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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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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子

——找死。

不論你是去西境問、還是去夏州問,只要你問出‘用兩千人逆戰赤羽營’,就一定會得到上面的答案。

可劉晨輝這偏偏就麽幹了,前鋒營拖住了赤羽營兩個時辰,然後救出了三萬人。

用兩千條人命,去博一個大局,盡管大局仍不甚明朗。

對於征伐異域、卻被自己人從身後捅了刀子的三萬殘兵來說,廢卻無數血淚才攻克的永寧城得而覆失,同袍手足枉死他鄉絕域,只因為他們老來得子的王爺————心疼著不過一月大的娃娃將來如何‘承嗣’。

如何善罷甘休?豈可善罷甘休!!

堂下跪了一排的’請罪’的將領,荀威仍是遲遲沒有露面。

王府書房,侍立在旁的功曹小心翼翼輕聲細語提醒道:“王爺,已經兩個時辰了,我們還不出去嗎?”

不料看上去平平靜靜的老王爺,反應卻是格外不耐:“出去幹什麽?他們逼我你也逼我?!”

荀威年事已高,不行雷霆手段,將驕主少必成大患。

前朝主少國疑的殷鑒不遠,何況荀承嗣的前面還有一個能力出眾、三軍效服的義兄。

荀威的寒著臉、語氣生硬如鐵:“請罪是假,逼著本王罪己是真。若今日本王都妥協,承嗣日後又如何治的了他們?”

“可王爺……軍中將士群情激憤,再置之不理,怕是會出亂子。”那功曹彎下身子細聲勸道:“陸司馬為人寬和,於軍中多有威望,王爺不如去請他出面安撫諸將。”

老王爺握筆的手驟然一緊,在宣紙暈出一團散不開的濃墨:“你看不出來他們是在幹什麽嗎?他們就是想逼著本王去請騫兒出面。”。

“騫兒……”荀威神色凝重:“這孩子能在自縛請罪的同時,讓彭興領著三萬援軍按時開拔。能在我的重重設計下,安然接回武濤那幾萬的殘兵潰勇。能在親自送回兵符將印後,讓我不得不再去請他出面。”座上的老者恍惚一笑:“那晚我竟然差點就信了他那番說辭。可如今?中軍鬧得厲害,本王這愛子,可沒半分不想讓我為難的樣子。”

荀威眼底便如同這紙上淩亂的墨跡般雜亂遲疑:“他在等我低頭,老頭子我已經沒信心能駕馭他了,這個兒子我已經看不透了。”

荀威沒有去找陸騫,他去找了那個一舉救下數萬中軍的京城少爺。

如荀威所料,劉晨輝自是不願見著袍澤拿命才換回來的軍隊,因著內亂自相殘殺。

面對荀威‘息兵止戈’的一套說請,青年應下的爽快。

爽快歸爽快,三少爺這個說客,做起來確實不怎麽容易。

“兄弟啊,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就一個負責軍情的,哪管得了底下那些將軍。”彭興撓頭閃爍其詞。

“少將軍,父王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如何給屍骨未寒的弟兄們一個交代。”武濤沈聲寸步不讓。

諸將之中,年序最長的彭興插科打諢立場難辨,權職最高的武濤態度晦暗無動於衷。

到頭來,兜兜轉轉,答應了荀威的劉晨輝,最終去找的人仍是陸騫。

“少將軍來錯地方了,我已不是中軍的人。”捧著一卷書的青年淡淡一笑。

劉晨輝恭敬為禮:“在下今天不是來同陸司馬打機鋒的,彭興他們在做的事,司馬知情否?”

“我知道。”不加多餘的掩飾,陸騫承認的幹脆。

劉晨輝幹脆也不去繞這個彎子:“如此在下直說了,現在兩方勢同水火,晨輝想請司馬出面,消弭這場幹戈。”

陸騫一笑:“少將軍都看到了,老二他們是在為我出頭。我再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自己去演好人、去幫父王說話,豈不太混賬了些?”

“凡事不總得有個紅臉白臉,老王爺他拉不下面子,父子一場,陸司馬又何妨主動些給王爺個臺階?”

“不愚於孝,不愚於忠,我是父王的兒子也是兄弟們的義兄。此事事關幾千將士身家性命,父王必須拿出個態度。”

“不愚於孝,將軍可還有孝?”劉晨輝下意識反問:“那晚王府,將軍也說過一切唯王爺是從。那夜將軍主動交出兵符將印,難道只是為了掩護彭興將軍發兵馳援的一出戲文?戲演完了,就非得老王爺再親自將東西給送回來?”

“父王乘危而動,阿濤數萬兵馬陷身絕域,大營內亂一觸而發,少將軍有更好的方法?”陸騫不答反問。

“沒有。”劉晨輝搖搖頭老實承認:“將軍的做法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可將軍真的就想——日後在王爺心中、單單只留下逢場作戲的一份父子之情?”

陸騫避開劉晨輝的目光只道:“少將軍有話直說。”

“我明白將軍的立場,老王爺這回拿中軍開刀,若是中軍表現的軟弱可欺,那日後這般的事情只會越盛,溫水煮青蛙不是小事。可這樣僵持不下也不是辦法,大家不妨各退一步。小王爺的滿月酒也拖了蠻久了,這喜酒總總歸還是要吃的。陸司馬不妨借此機會,先帶著諸位將軍服個軟。晨輝保證,屆時王爺必也會拿出態度。”

陸騫沈默,他也聽說了這個青年在齊大將軍那裏備受青眼。

父王有了右軍的助力,就敢正面對著三萬中軍下手,背靠著右軍的劉晨輝有這個底氣,能使父王讓步。

劉晨輝拜訪陸府的第二日,泗金城外的六七千虎視眈眈的兵甲拔營回寨。

就連劉晨輝都不無感慨,歸捷中軍的事兜兜轉轉,終是繞不開這個人。

·

·

從武濤回師,西府的空氣裏頭就滿天都是火藥芯子味道。

荀威自是不敢大擺宴席搞什麽喜宴,於是西府小王爺的滿月宴也就一拖再拖,拖了數月之久。

靖西王小王爺出生,王府灑了六十萬的雪花銀。

這回滿月,自然也不會輸了陣勢。

王府朱紅府門大開,大擺流水席。

小王爺此刻在自個兒的小木搖床上睡的正香,任由著賓客們圍觀誇讚。

那誇的一個比一個情真意切,要不是這還是個王府,估計應運而生、一代明主這樣的帝王專用詞匯都能給蹦出來。

劉晨輝快聽不下去了,三少爺喝著小酒吐槽著:“就這麽小一個糯米團子,他們咋看出來的龍虎之氣?”

袁文淡笑:“時下風氣如此。相信我,你小時候也這麽被誇過。”

“你可別提了!”像是想到什麽,劉晨輝悶著頭哐的幹掉了一碗的酒:“我當年丟死了人了。”

“怎麽了?”袁文饒有興趣。

“當年我周歲,父親在地上擺了弓矢紙筆由我自己抓,中途不知道是哪個混賬把糕點盤碰地上了,結果我沖著米糕就去了。就為這事,從小到大,我每年都要被他們拎出來嘲笑一番。”

“小孩子吃是天性,理解,理解。”

“你說這話的時候能先不笑不?”

“你怎麽說服的陸騫讓步?”

劉晨輝滿臉的黑線上又多塗了層陰影,轉移話題敢不敢不要這麽生硬?!

“我覺得是陸騫自己說服了自己,原本這件事被動的就是荀威。陸騫只要一直涼著,荀威上門服軟是早晚的事。我能感覺出來,他不願意和王爺把關系鬧得太僵。”劉晨輝長出口氣:“無論如何,能平息一場幹戈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那以後呢?”

劉晨輝笑笑:“老王爺的心思擺在那裏,承嗣是一定要承嗣的。但親兒子一定就比養的強嗎?要我說,這個小團子日後能不能真的有龍虎之氣還兩說呢。不像現下陸騫在軍中有威望能服眾,那小團子日後要怎麽在一堆的叔伯義兄裏建立威信,也會是個大問題。”

袁文:“這麽誇陸司馬?你們也不過就見過幾回吧?”

劉晨輝煞有介事的搖起頭:“世源哥教過我,為將者不僅要會將兵,關鍵得會禦將。我也先是找過彭興武濤杜曉的,可最後能在將領之中說一不二,卻是一個交了兵符將印的‘閑人‘,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袁文付與一嘆:“那是荀老王爺太久不摸弓馬了。”

“正常,韓伯伯在北府,也時常一股腦的把事都交給成軍師和世源哥。”劉晨輝望向正在上席陪荀威的陸騫:“有個這麽能幹的兒子,誰還會事事親為。只可惜,不是親生的。”

荀威正抱著荀承嗣欲遞給陸騫,陸騫卻推辭著未有接過。蓄發皆白的老者似是太過激動,竟是當著一席將士的面,流起眼淚,反把陸騫鬧得有些無措。

“嘖嘖。會逢場作戲的也不止陸騫嘛。”劉晨輝悠然評價。

袁文正待回應,剎那間,卻是變數抖生。

鄰桌上的一名參將豁然起身嚷道:“都是因為這個小崽子,害得咱們西軍兄弟相殘,血流成河!陸將軍才是西軍之主,憑什麽給這個災星讓路?!”

一桌十餘名的軍官拔出明晃晃刀,就朝院中著荀承嗣的小木搖床掩殺了過去。

陸騫不加遲疑反身就拔刀迎了上去。

那參將應該也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絲毫沒有同陸騫分出勝負的意思,虛晃一擋,乘勢借力半點不做滯留的撲向抱著荀承嗣的荀威。

王府的護院措手不及,明晃晃的劍鋒直刺荀威面門。

鮮血飛濺。

猩紅的液體沿著刀尖滑落,滴到方才足月的嬰兒白皙的面龐上。

睡夢中的荀承嗣被驚醒,嚎啕大哭起來。

荀威驟然睜大雙眼。

“騫兒!!!”

貫穿胸口的銅劍被陸騫自己反手握住,那參將失了武器自知事敗,回身便踏上院中假山越墻而出。

劉晨輝擲下酒筷,二話不說就縱身而起追了上去:“木頭,別讓他跑了!”

袁文會意,立時跟上。

呼吸之間,那刺客連同追出去的一幹人馬。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裏。

王府院中亂做一團。

陸騫大口的嘔著血,青年的生命正隨著胸口不斷流逝的猩紅液體宣告終結。

氣盡力竭的青年眼底逐漸暗淡,視野內的人與物都被覆上了一層透著血的灰色。

許多人在喚他大哥,可除了抱著他的武濤,陸騫分辨不清,這群正圍著他、護著他、撕心裂肺喊著他的兄弟。

但那個喚他騫兒的,一定是父王。

恍惚間,就回到了八歲那年的邊域小鎮……

領兵凱旋的將軍於蜷縮在王府街頭一角的稚童身前勒住了馬。

“小孩,你父母呢?”

“……”

“府上近來出了些事,夫人現在很需要個孩子,要不要跟我進去?”

“……”

那年王府內,荀威拿著糖果玩具一副循循善誘的模樣,終於在那個悶不做聲的少年怯生生的喊出第一聲父王的時候樂的眉開眼笑:“還好,不是一個啞巴。”

那年,兵荒馬亂中靖西王認下了自己的第一個義子。

“騫兒,父王如今沒有子嗣,你將來可是要幫父王挑起大梁的。”

“我……幫…父王。”

“騫兒,往後你要給父王養老送終的。”

這次,怯生生的少年終是鼓足勇氣點了頭:“……嗯”

自己心裏其實是不喜歡荀承嗣的吧……雙目澀的厲害,陸騫覺得自己下一刻會哭出來,青年疲憊的闔上眼,再也不曾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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