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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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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故人

大黎西境,靖西王城。

初來乍到的劉三少爺,這幾日很是有些郁卒。

這戎馬生活怎麽說呢……和想向中的有點不一樣啊。

“少將軍,夏州清泉城的附屬軍寨我們剛剛打下來了一個,唐將軍請你去城頭上和將士們講個話。”

“少將軍,我們剛才斬獲了三十車的糧草,唐將軍請您去城門口等著,等會由您壓車入城。”

“少將軍,這是近期的俘獲名單,唐將軍讓你親自呈遞給陸司馬。”

…………

中軍司馬陸騫的營外。

只是來跑腿送個名單、卻又莫名奇妙被表揚了一番的劉三少爺正耷攏這臉,拉過袁文無不感慨的懊惱著:“木頭,你們這邊也這樣嗎?明明我什麽都還沒幹,功勞簿上都快擠不下了啊!!!”

“沒啊。”袁文同樣莫名其妙搖頭道:“陸司馬這邊,我和包伯言他們都還在熟悉隊伍,戰場都還沒見過,沒見什麽勳勞獎懲。”

劉晨輝憤憤然:“再這麽下去,我這三年不用上戰場,戰功也是齊的。”青年抱頭哀嚎:“該不會是荀威怕我在邊線上傷著,準備養著我在西軍混吃等死吧?!!!”

袁文看著對方慘兮兮的樣子,十足的小孩模樣,不禁一笑,只得半哄著安慰道:“興許只是你們右軍的特殊傳統,待會我陪你去那個唐將軍那裏問清楚就好。”

前鋒營轅門之外,二人還未踏入軍營大門,已有一名兵勇飛一般沖了上來。

“少將軍,這是你這些日子的殺敵記錄,請您過目。”

劉晨輝接過,功勞簿上他的名字旁邊寫著一個四十二,意味著他已經殺敵四十二人,是整頁紙裏最多的一個。

忍無可忍,劉晨輝勃然怒道:“我這連刀都還沒拔過,哪冒來的這四十二個人?!!那個唐昊人在哪,老子現在就要見他!!!”

軍營大帳內,氣氛很是微妙。

他們名義上的將軍正對著一本明顯是在送人情的功勞簿死追不放,參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敢吱聲。

劉晨輝將冊子往幾案上一置,氣勢洶洶的質問起來:“我就問這是什麽意思?!!誰來解釋解釋?!!”

顯然沒想到劉晨輝會發難,唐昊也是一臉錯愕。

但隨即唐昊也火了:“老子幫你攢功立勳,你他娘什麽意思?!!”

劉晨輝毫不領情、針鋒相對:“我上趕著求你幫忙了?”

一口氣險險沒上來,唐昊氣的不輕:“你小子別不識好歹!”

劉晨輝深吸一口氣,一板一眼的較起真來:“第一,我是你的上官,要用尊稱。第二,我不是個瓷瓶,不是擺在營裏看的。都說前鋒營是西軍中的精銳,唐將軍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呦,京裏來的少爺,跑到西境教老子規矩?”唐昊一樂,出言戲謔:“打過架嗎?殺過人嗎?見過血嗎?”

劉晨輝二話不說,上手就是一拳,猝不及防的唐昊,直接打翻在地。

三少爺擰著手腕,好整以暇:“噥,見血了。然後?交我指揮?”

見唐昊被打,立時,帳中的軍官皆紛紛拔刀。

唐昊伸手阻下眾人,一蹭臉上的血漬從地上爬起冷笑道:“你指揮?打過仗嗎?兵書讀過吧?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你個紈絝少爺來積累資本我不管,你想害死兄弟們,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劉晨輝當然不服:“你又怎知我不如你?你是想比文、比武還是排兵布陣?不妨比一比,你我各自引兵,清泉城附屬五寨,先破者為之勝。”

“不必麻煩!!”唐昊揮手一喝:“領兵破寨?你要是死了,老子還要背軍法。就這裏,三十招之內我要是沒把你揍到地上,這個營以後你做主!!”

“不勞煩少將軍。”袁文抽刀而出:“閣下的話原數奉還,三十招之內我要是沒把你揍到地上,這個營以後你做主。”

唐昊笑容戲謔,無不譏諷:“怎麽,這就怕了?劉氏一族世居臺席,自是有高手效命。這又是哪裏來皇城禁衛、江湖高手?下官一介布衣草莽,確實敵不過少將軍的顯赫家室。”

劉晨輝退下袁文兩步上前:“要打就來,廢什麽話。”

唐昊被激的怒火中燒,大喝一聲就撲了上去。

唐昊的手上卻仍有顧忌,渾小子的身份擺在那裏,真要是傷了,他唐昊指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唐昊卻忘了,兵書中還有一條大忌——未戰輕敵。

論行軍打仗劉晨輝或許是真沒唐昊有經驗,但論打架、三少爺可是專精。

沒有三十招,甚至未過半,唐昊的臉就又和地面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輸了,輸得還很慘。

單膝半跪於地的唐昊面色鐵青。

劉晨輝不慌不忙,仍然是那半句話:“然後?交我指揮?”

唐昊冷哼一聲偏過頭去,卻是願賭服輸:“你是正,我是副。我聽憑你差遣。”

照常理,現在劉晨輝上前‘友好的’扶起唐昊,再來一句‘晚輩初來乍到,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將軍’之類的話,立刻就將帥相諧、一切皆大歡喜了。

可劉晨輝偏偏卻不是個按套路出牌的,目下無塵的青年口氣不小:“唐昊目無軍法,以下犯上,杖責三十以正軍規。即刻執行。”

“多一人求情,加罰十杖。”

一句話,就把下面的諸將的口盡數封上了。

唐昊被按在地上就給打了。

帳中將領皆低頭噤聲,不敢言語。

除了棍子打到人身上的聲音,整個大帳靜的嚇人。

本以為來的是個貓崽子,不成想這崽子屬狗的,還他娘的咬人。

·

·

年輕氣盛,一腦子沙場點兵建功立業的,不止劉晨輝一個。

中軍裏,帳前當值的包伯言不遑多讓。

但中軍這邊的待遇卻是差了一籌,哪怕是久經沙場的包仲禮,也只是從營下校官開始幹起,更遑論頭回上邊關的包伯言了。

“陸司馬看不起在下?”包伯言戲謔出聲。

包伯言常年作為政治籌碼留在皇城,這麽些年勾心鬥角沒少見,政治運籌沒少學。可真論起行軍打仗,比起自小就在軍中長大的弟弟,差的功課卻不是一星半點。

陸騫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擡眼望向眼前倨傲的青年,只平靜陳述道:“這是為了包兄的安全考量。”

陸騫年長包伯言幾歲,不論是為人處事、還是心境城府都讓人莫測高深,包仲禮站在一旁,暗自佩服自家大哥居然敢和這號人嗆聲。

“這倒有趣——”包伯言神色輕蔑:“為將著在智在謀,匹夫之勇何用之有?”

陸騫緩緩搖頭:“你還不是將,匹夫之勇至少可以讓你在戰場上活下來。”

“陸司馬的意思是陛下的禦筆還不足以坐實一個將名?”

陸騫卻不受這份威脅:“在我中軍,不會讓一個還未服眾的人領兵。這是規矩。”

“陸司馬認為該如何服眾?”

“軍隊有軍隊的規矩,這並不是我陸騫說的算的。你若是弓馬劍戟皆長於眾人,士卒豈會不服你?”說來說去,其實又回到了原地。

“陸司馬,兵是兵、將是將,職責不同。軍隊不過是政治的衍生品,打打殺殺也非上位者需要親為之事。既然司馬與在下觀念難合,包某也不多留了。”

包仲禮見也攔不住離開的包伯言,只得自己朝陸騫抱拳一禮善謙遜道:“兄長今日多少冒犯。先為兵,後治兵,陸司馬教誨,我兄弟定銘記於心。”

·

·

邊域的夜,寂靜如水,蒼涼如月。

石塊堆砌的房間內一燈如豆,葉三扣了兩下門就推門而入。

“晨輝哥,唐昊在外面,說大將軍找你。”

“哪個大將軍?等等——唐昊?!!”劉晨輝下意識往後一縮:“該不會是我今天打了他,告狀來找我麻煩了吧?!!”

對著唐昊動軍法,確實是摻著些任性。

可點名要他來右軍,確又刻意派唐昊這樣的副手給他。

明顯在刁難人、給下馬威的事情,能忍就不是他劉晨輝了。

葉三猶豫一下:“那……我去把人打發走?”

“小子,打發誰?”

人未至而聲已至,未經通傳就推門而入的中年男人穿只著簡單的皂衣,但其舉止言談間不重自威的渾然氣勢,自有一種淵停岳執峙的深靜。

那是只有在真正的屍山血海中才能鍛造出的殺伐威嚴。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攏歸都在人家的地盤上,梁子還是早點消的好,劉晨輝愰愰腦袋,駕輕就熟的揚出笑來:“這麽晚了,將軍找我有事?”

那人不答,環顧左右將屋內的布局陳設盡數的打量了一番後,才不緊不慢的盯著桌案上的地圖啟問:“在背地圖?”

劉晨輝並不避諱的點頭。

跟在那人後面的唐昊小聲切了聲,未待譏誚出聲,就在中年人視線的一掃下老實的噤聲。

“挺用功嘛。”那中年男人一笑:“不過行軍大仗可不是紙上談兵,死讀書可是會誤大事的。”

劉晨輝一攤手坦然以對:“不對著圖紙上談兵的前提、是先對圖上的一切了然於胸。腦子裏有圖才不會依賴圖,才有的精力去關註戰場上的實際地勢,才能清楚山川是如何排列,江河是如何變化。地圖就是幫助將領快速是熟悉掌握環境的,閉門造車,為之不取。”

“嗯,不錯。”多了幾分讚許,那將領點點頭繼而道:“小子頭一回下營覺悟這麽高?哪個教你的?姓韓的小子?”

劉晨輝被問的驀然一楞,反應了半響才擡眼遲疑道:“你…知道世源哥?”

“怎麽,不認識了?”眼前的中年將領聲色沈穩如故,打量劉晨輝的目光裏卻多了幾分難以名述的覆雜情緒:“當年昌華街,還是我救的你的小命。”

視線相交,四目相視,劉晨輝死死盯著身前之人,半響才幾乎是一字一句的從牙縫裏咬出三個字:“齊——兆——元?!”

明明對人情世故駕輕就熟的青年、此刻眸子中的火光驀然亮到駭人,紅起眼的劉晨輝不加分說的就揮拳相向。

那人竟是未有動作,拳頭就這樣實實在在的砸在了那齊兆元的側臉上。

未待劉晨輝從一拳得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齊兆元已然繼續道:“我挨了你這樣一拳,往後你在西軍的一切都聽我安排。”

劉晨輝被齊兆元居高臨下的氣勢氣到發抖,青年幾乎是歇斯底裏的吼道:“你他娘做夢!!想我對你言聽計從?!!王八蛋你憑什麽?憑你賣友求榮爬上的這個狗屁大將軍的位置?!!憑你深恩盡負位極人臣?!!憑你————”

“就憑你打了我這個狗屁不是的大將軍。”齊兆元竟是生生截斷了青年的話,中年人眉宇間隱隱映出三分戾氣來,齊兆元沈聲道:“以下犯上,按軍法關你牢飯都不過分。你不想明天就打道回府、把老師他老人家的臉給丟光的話,就給我老實聽話。”

言畢齊兆元將領擡腳就走,行到門口處,齊兆元的身形一頓:“年輕易怒沈不住氣,這是第一課。小子,好好記住。”

齊兆元帶著唐昊跨門而出,繼而消失在夜深裏。

葉三有些緊張的望著案前大口的喘著氣的青年:“晨輝哥?”

劉晨輝底罵一聲,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桌案上,實木幾案發出一聲沈鳴。

青年微垂著頭低沈著嗓音:“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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