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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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將成

客棧過五個路口左轉,只知道這些的劉晨輝、本是不清楚他要找到人家應在這街上的哪出位置。

但現在楞在路口的青年,此刻已然知道那孩子的家是哪一戶了……

火光沖天、甚至已經牽連到了旁邊相連的幾戶人間。

七八街鄰聚在那正被火舌卷嗜的院落外、議論紛紛。

“看什麽?!!救火啊!!”跑近前的青年沖那些圍觀的老少高聲吼著。

然而那些人只是無動於衷的望著他、神色覆雜,甚至劃清界限似的往後推了兩步。

低罵一聲,劉晨輝扭頭沖進了印著火光的院落。

房屋裏、煙很濃,油料燃燒才有的深黑色的濃煙。

這煙裏根本無法呼吸,劉晨輝途中試著換了一小口氣,直接被嗆出眼淚。

腳下猛然被什麽絆到,劉晨輝一個不穩被絆到在地。

上好的蜀錦料子隨著裂帛的聲音,被劃出一道染血的口子。

劉晨輝捂著左臂蹲下,離近了才看清是個人躺在地上。

“餵!醒醒!!”青年伸手去探那人頸部的脈搏,觸及卻是一片濕熱、摸上去有些粘膩——是血。

頸動脈上被劃了一刀,不管是什麽人,都註定活不成了。

灼灼熱浪一波接著一波升騰而起,木質的房子已經搖搖欲墜。

但劉晨輝卻繼續往裏,心性中與生俱來的一股倔勁叫青年無法停步,他不甘,也決不會讓一切隨著一場火不了了之。

視角盡頭是一扇已經在燒的實木的門,劉晨輝一腳將門踹倒。

裏面是一間還未被火燒到的屋子,滾滾黑煙隨著門的倒下開始快速倒灌進屋間。

煙氣漸散,劉晨輝的身型陡然一滯。

房間的西北角,被母親護在身下的少年仍在哭嚎,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難看的緊。

婦人的背後是幾道相當猙獰的刀痕,將淺灰色的粗布料子染的通紅,即使如此,婦人依舊將少年死死的護在身下。

滿地皆是殷紅的血,一直蔓延到劉晨輝的腳邊。

火蛇肆虐間,沖入火中袁文一眼便找到了那個失神立於門口的青年。

“晨輝!!楞什麽?!!快出去!!!!”

記憶深處塵封日久的片段,零星的恍惚而過,劉晨輝恍然回過神。青年箭步沖上前去,將少年從母親的身下拉出。

看到沖上來的青年,少年原本暗淡的眸子再次亮了起來,葉三上氣不接下氣的不停抽泣著:“晨輝哥——救救我娘——救她出去——求你了——”

站在門口處的袁文的心角抽著一痛,他是武舉出身,這樣程度的刀傷絕計是活不成的,他很清楚。

袁文本不忍拒絕眼前的少年,但卻無法不去拒絕:“小三沒有用了,我們帶你出去。”

不料身旁的家夥已經一言不發的上前,劉晨輝俯身去扶地上滿身染血的婦人。

袁文詫異的對上青年的視線。四目對視,半刻沈默,終歸於一聲長嘆:“我來。”

攏歸跟著這家夥幹傻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袁文上前抱起婦人:“你手臂有傷,背葉三去。”

劉晨輝頷首轉過身去。

“小三抱緊了。我們帶你和娘一起出去。”

·

·

木質的房屋已然搖搖欲墜,不時有燃燒著的梁木墜落,帶著一長一幼的兩個人在火場中舉步維艱。

踏出火場的下一刻,袁文只看到,身後不堪重負的二層木樓轟然傾塌。

將別後已沒有氣息的人放到那院中的平地上時,他只聽到,葉三聲嘶力竭的哭聲……

心中五味雜陳,難以平靜。

袁文本是帶著知縣唐召來的,知縣大人帶著的衙役們身體力行的示範下、同街的鄰裏才紛紛開始舉家上陣的開始幫著滅火。

出自火場出來,劉晨輝便一言未發,青年靠著院中磨盤垂首坐著,看不清眼底神色。

回過神的袁文有些錯愕的湊上前單膝跪下身子:“晨輝?”

“我沒事。”青年的聲音且低且啞,劉晨輝的臉上被煙熏成了黑黢黢的一片,上好料子的衣服也被燒的不像樣子,看上去很是落魄。

抿著唇的青年沈默良久,才低聲道:“我只是……很難受”

沒有任何緣由的袁文就是知道——這家夥應該是想要哭吧……

袁文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做,但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他確實俯身抱住了身前神色落寞的青年。

素來木頭一般不動聲色的家夥,難得一見的溫和道:“怎麽了嗎?”

“……我知道的…那種感覺。”

被刻意棄置封鎖的記憶無法抑制再次的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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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劉晨輝又看到了那個跪在青石小巷裏嚎啕大哭的少年。

血沿著青石路蔓延,浸染了少年大半的衣擺。

血,很多的血,幾個試圖拉開他的殿前衛被兆元大哥搖頭攔下。

很多的人圍了上來,左右兩邊,大批的皇城衛匆匆而過。

明明他已經用手臂死死抵住了那刀口的位置,可不斷湧出的猩紅液體仍舊不受控制。

無措,顫栗,恐懼。

一切情緒的盡頭,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唯有哭嚎。

劉晨輝穆然反手抱住了身前的人,青年大口的吸著氣。

除了家人,第一次,有人給了他安心的感覺。

最後長吐了一口氣。

再擡眼,那個抑郁無措的落魄青年似乎再無處可尋。

“沒事了。”

劉晨輝主動錯開了身。

他這樣的人,性格上任何的弱點都可能被有心人分析放大利用,從而對他的家族、他的朋友造成無可估量的後果。

縣太爺、衙役再加上附近的百姓,一通忙活了大半天,院中的火終是小了下來,空蕩蕩的院裏就剩一片仍三三兩兩燃著的焦木黑土。

又清出兩具屍骨,一家四口人,最後活下來的只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直到此刻,被問及的唐召仍是裝著糊塗:“大人明鑒,下官一直都呆在府衙,和這火毫無關系。”唐召踱到了葉三身前,深深的望了少年一樣:“小兄弟,你說是吧?”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再給葉三十個膽子,唐召也不信這小孩敢指認他。

失神的跪在母親的屍首前的少年沒有說話,一言不發的模樣看著甚至有些可怕。

葉三想沖上去一刀殺了唐召,可他知道這樣會死,他要活下去,娘親拼了命將他護在身下就是為了讓他活下去。

時間似是過了很久,就在所有人都認為少年不會再開口了時,葉三驀然站起來了,腿跪的發麻,少年有些身形踉蹌,葉三垂著頭:“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火盆失的火……”

他不想讓身前的二人也牽扯其中,葉三能看出二人不一般的身份,但這裏是終究是唐老爺的地盤。他咬死唐召,只會害二人也死在這裏。這個年紀不過十三歲的少年,已然開始學會隱忍。

唐召滿意的點了點頭,再朝著劉晨輝遞了個無辜的神色。

那眼神裏隱隱的委屈,換個人估計就得信了,可絕不是劉晨輝。

他劉晨輝清楚房中燃燒的油、清楚那屍體脖頸上的血痕、清楚那婦人背後的刀傷,清楚葉三的這番解釋漏洞百出。

但劉晨輝沒有去拆穿,不能再刺激眼前的小家夥了,明明葉三才是現在承受最多的人。

帶鞘的刀狠狠的掄上了唐召的左臉,根本反應不過來的唐召眼冒金星的倒在了院中的廢墟上。握著刀鞘的手松開,淩空一閃間已是握在了刀柄上,失了力的刀鞘斜向下滑落,露出森森白刃。

猝然而來的生死一線讓唐召慌了手腳:“大人下…下官是朝庭命官,不論如何你…你都無權殺我。”

反手持刀青年一哂,笑的令唐召遍體生寒。

“唐召,你知道這把刀上一回殺人是在什麽地方?”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唐召吞了口口水怯聲道:“下官……不知。”

森森白刃堪堪擦著唐召的耳畔插入土中:“韓尉聽說過沒?就憑目前我知道的這些事,哪怕現在殺了你,我也有上百種方法讓你死的合理合法、身敗名裂。聽著,我只勸一遍,這事你扛不起。”

一個激靈,唐召已經瞬間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人了。晉王府的案子鬧的很大,地方上不知道那麽多的細節,但光是堂堂皇子府被殺了個天昏地暗,最後罪魁禍首還給放了,就足夠驚人。

自己還晉王之間差了多少斤兩唐召還是有數的,這祖宗能像砍瓜一樣砍了自己的腦袋,沒有人不惜命,包括唐召:“大人……大人您聽我解釋,我就是郡守下面的一個跑腿的,這兩日總有漁民不聽禁令私自開船,是……是郡守大人教我們燒幾條船殺雞儆猴。是……是郡守徐權罔顧天恩魚肉百姓、累累惡行罄竹難書,下官願……願意戴罪立功指證此人。”

很多年以後,那名早已不叫葉三的一方雄主、夜深夢回時仍能頻繁憶起那記憶深處的沖天火光。

買不起好的衣服、卻會花上好幾夜在他的粗布衣裳上秀出一只小老虎的娘親,每日都在兇他卻會把滿滿的一碗飯留給他的大姐,告訴他要扛起擔子成為家裏的小男子漢的二哥,彌足珍貴的一切都在熊熊烈火中化為刻入骨血挖心食髓的痛,而他什麽都沒有了……

那名為劉晨輝的青年朝他伸出手,成為了少年眼中唯一的光。

“跟晨輝哥走吧,哥保證那群混蛋一個都活不成。”

用著黑黢黢的麻布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的少年重重點頭,他的家連著他的前半生,盡數湮滅於身後的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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