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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逆劍悲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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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無敵反手出劍。

令天愁聽他道有殺招使出,不敢疏忽,便橫劍相迎,條件反射般加了幾分守勢。在他看來,以自己的修為與劍藝擊敗眼前人輕而易舉,但他無法輕敵,高手對陣知曉彼此底細,如歐陽無敵深知自己必敗,若是抱著兩敗俱傷的索求而來,他就必須全力提防。

這一點曉蝶也想到了,如果是她碰上無法戰勝的對手,可以犧牲自己保全大家的話。

她不敢多想、越發緊張,轉頭卻見一同觀戰的趙燕翎神色間雖有擔憂,但卻比方才明朗許多,不禁疑慮。

趙燕翎相信著歐陽無敵,她凝神認真地看,努力將他的動作去看得清楚,歐陽無敵再次與令天愁纏鬥到了一起,逆劍的姿態招式於她而言已不陌生,今日再看竟更多被歐陽無敵的身法與力道吸引。令天愁擋下歐陽無敵三劍之後突然反守為攻,向歐陽無敵受傷的肩處出了連環一擊,有如雷霆直劈要害,眼看避無可避,但電光石火的一瞬,歐陽無敵手中的逆劍竟劃出一道不可能的折線軌跡,避過雷霆剎劍,反是刺破了令天愁的衣袖。

“漂亮!”曉蝶振奮喊出了聲。

“原來是這樣!”燕翎的註意力全在歐陽無敵手中劍上,她有練習過逆劍的法門,這古怪的折線軌跡旁人談不得虛實,但是她一下便懂了,雖然看似奇異,但並非無法實現,這對用劍者控制劍的本領有著極大的考驗。

令天愁為之一楞,本以為自己這一擊必然得手,便心疑是否輕敵少算了些什麽。他自然要再度確認,便又遞出虛實不明的一劍,決意觸及逆劍之時再做變化,結果同樣,幾乎是在他的劍招變化同時,歐陽無敵的劍變得更快,占據了先機。

兩人不覺間已拆了數十招,令天愁有意拉開攻擊的距離,卻無法在短時間參透這變化的劍招是來自身法還是劍法,歐陽無敵反劍斜刺後再接一劍向上疾挑,令天愁交劍正深感自己已占不了上風,忽然發現了破綻。

他是久經生死戰的高手,只要抓住對方的一絲一毫破綻,就能完全改變局勢。歐陽無敵本無失誤,只因他受傷在前,連續的對劍終究還是讓他的氣息在這一劍亂了一拍。

本座既承諾於人,便休怪本座無情了,令天愁註入八成功力,雷霆劍毫不留情趁著逆劍的空隙揮出,雙劍相撞,歐陽無敵的劍生生被震飛了出去。

“不好!”

趙燕翎見形勢不對,慌忙施展迷蹤步迎了上去,她不顧這也許是令天愁引她上鉤的誘餌,只要能快一步救歐陽無敵的話。

雖然歐陽無敵用劍鞘格擋下了兩招,但眼見令天愁的下一劍已無處可避。

燕翎離他還差兩步。

忽然一道紫電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燕翎眼側破閃而過,耳邊劃過風聲撕裂,“嗆”地一聲劍鳴搶在她出手之前,發出了有些悲傷的調子。

這次插在地上的是令天愁的劍,而讓令天愁脫手的這一擊,是歐陽無敵那柄被打飛出去的劍。

那柄劍被司馬無情扔了回來。

一旁的曉蝶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燕翎疾步上前之時,身邊掠過一道更快的藍影是誰。

歐陽無敵半跪著平覆氣息,司馬無情緩緩從他身邊走過,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說一句話。

他對令天愁說:“你的對手是我。”

令天愁拾起長劍卻冷笑道:“可我原本約的對手並不是你。”

他直接轉身面向了趙燕翎。一旁的曉蝶心底一驚。

好重的殺氣,燕翎以本能出劍護身。

令天愁道:“趙燕翎,本座問你,想必你早已知道保鏢是刀口舔血的行業,你身為女子選擇這條路,可曾後悔過。”

趙燕翎厲聲道:“不曾後悔!”

“好!”

令天愁長喝一聲,昂首挺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曉蝶疑惑了,他怎麽又走了,還會回來嗎。

而只有離令天愁最近的燕翎看得清楚,令天愁執劍的手筋處沁出了點點血珠,怕是已經斷了。

令天愁不動聲色,沈著離開,怕是為了留住他那分拼殺已久得來不易的尊嚴。

她回憶起那聲逆劍的嘶鳴,是她生平所見最為淩厲的一劍,不知司馬無情情急之下為救歐陽無敵是用了多少功力使出了那一劍,她不禁感嘆,司馬無情的實力,果然還有自己未曾見識到的。

趙燕翎撿起那柄劍,手中依稀還能感到劍身在顫抖。

她將劍交還於歐陽無敵,終於有機會說了第二聲謝謝。

歐陽無敵接過劍楞了一楞,這柄劍從他手中脫離,先後經過司馬無情與趙燕翎的手交還了回來,仿佛是冥冥之中註定了他無法離開兩人獨身而行。

他還是回過神對燕翎道:“逆劍的必殺七式為天地各三式加上絕殺一式,我方才使出的是‘天鉤倒劃’與‘地龍反卷’,相信你看了之後,定能參透其中奧秘。”

“我已經明白了。”燕翎微笑回應。

歐陽無敵楞了一瞬後微笑:“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哎?你都不問問我是怎麽發現的。”燕翎卻有點失望。

“燕翎姑娘,請聽我說。”司馬無情正色打斷兩人,“你和曉蝶姑娘請快回鏢隊,鏢隊怕是有危險。”

“我會的,只是歐陽無敵的傷勢……”燕翎不放心地望了一眼。

司馬無情道:“這裏交給我就行,我會照顧好他。”

“燕翎,我們走吧。”曉蝶已牽來馬匹,其中一套韁繩扔給燕翎。

“嗯。”燕翎點頭。

馬兒向遠方奔走,司馬無情直至確認燕翎與曉蝶已消失在視野之中,緩緩長呼一口氣,先前勉強撐住的精神登時潰散,終於虛弱地坐了下去。

他的內傷本未痊愈,短時間內沖破歐陽無敵的點穴也已拼盡全力,當趕來發現友人就要命喪七殺道長劍下,幾乎將功力全數註入劍中,用上斷魂三招的其中一式,已經竭盡力氣了。

“走吧……”

司馬無情眼前伸出一只手,歐陽無敵先於他調息,自然恢覆地更快一些,“如果燕翎姑娘回來,看見我倆都坐在這兒倉皇狼狽的樣子,你我的面子算是丟大了。”

司馬無情想了想,忽然緊握住歐陽無敵的手,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歐陽無敵卻猛地吃痛,但他也忍住沒有松開。

令天愁的劍傷了自己這只手肩部的骨頭,司馬無情應該知道,而他竟然還是用力讓自己痛了一次。

歐陽無敵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他看見司馬無情眼中露出的也是痛苦的神色。他知道他們其實都痛在了一起。

司馬無情道:“你在逃避。”

歐陽無敵道:“我沒有。”

司馬無情道:“你並沒有欠我,我也不會說欠了你。如果你覺得這兩年來我們的經歷與交情只能用欠與償還來衡量的話,這並不是你。”

歐陽無敵不語,聽他說下去。

司馬無情道:“我知道,你找借口離開,既想成全於我,又想一個人去拼命,你錯了。縱然我對燕翎姑娘深懷情意,此時也不敢多想,如今中原鏢局護送血書進京,正是要將心力合一之時,而你單獨行動,豈不是遂了敵人的心意。何況……”

他低聲道:“要是你有什麽不測,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司馬無情借力站起,兩人的雙手依然緊握,他們面對面地瞧著彼此,誰也沒再為之前的事多說一句話。

沈默許久之後,歐陽無敵擡頭望了望天色道:“以我們現在的體力,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住處。”

司馬無情這才恢覆了以往的自信微笑:“如果沒有鐵衣衛來打擾的話應該可以。”

兩人默契地扶著對方,步調有些狼狽,但卻終於再次心意合一地,往最近的鎮上去了。

在燕翎與曉蝶趕回來之前,鏢隊著實經歷了一番苦戰。

不知底細的數位白衣刺客合圍而至,也不問鏢隊來歷,上來便狠出殺招,意圖趕盡殺絕。

江雄與葉振宇在前方禦敵,逐浪刀與八卦刀配合默契,張開的刀影幾乎封住刺客所有去路,而漢英與夢嬌靠後一些以提防偷襲,恨簫客與湖土在最後,一邊護衛兩位鏢師和輜重不被偷襲,一邊互遞了幾個眼神,似乎是在對話。恨簫客想,對方此番前來多半不知自己底細,便準備著做些出其不意的舉動。

果然,先陣刺客死的死傷的傷,眾人體力消耗之際,林子暗處突然傳來陣陣女子哭聲。那聲音尖銳而幽怨,如利刃一般朝著眾人耳鼓刺去。

趙夢嬌腦袋嗡聲一響,那聲音竟化作重重回聲,聽一陣後竟分辨不出是哭還是在笑,她想捂住耳朵,卻怎麽也止不住那聲音愈來愈亮。

此時一縷簫音奏起,餘韻不絕,聽上去竟令人心情舒緩平靜。

恨簫客吹奏的樂曲時機恰好,夢嬌、漢英等人只覺精神一震,方才五官被刺痛的不適一下便如煙消雲散了。

而眼力好的葉振宇也立刻尋到了聲音的來處:“在那裏!”

他指向樹林深處,那裏出現了一個幽靈般的身影,頭戴鬥笠蒙著面,正要掏出竹管吹出什麽似的。

“小心暗器!”恨簫客對鏢隊眾人發令同時,施展輕功身法疾驅向前,閃電一般破入林中,手中長簫作武器使,只一招便打掉了偷襲者的鬥笠與暗器,——數支淬了劇毒的銀針。

偷襲者是位化了女人妝容的青年男子,乍一看擦了香粉抹了胭脂的糙臉有點可笑,他偷襲未成,又見恨簫客的簫曲剛好克制自己的功夫,大驚道:“你是誰!”顯然並不知鏢隊有此人物。

恨簫客點穴制住那人:“朋友,我本是局外人,只順路與中原鏢局走一段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想取你的性命,只不過我多一句嘴……你這天魔叫魂若是令師看見,怕是要讓他失望了。”

他言下之意,此人並非傳說中的索命人,只是他的不肖門徒而已。

男子臉色一陣發紫:“大……大俠饒命。小的只是被抓住了欠賭債的把柄,不得已受命行事啊!”

恨簫客道:“那你是何人派來和中原鏢局過不去的呢?”

男子顫聲道:“是……是大檔頭座下。毒粉也是她所帶著的。”

大檔頭也終於開始行動了嗎?恨簫客內心輕震,表面上卻也笑得無害,手上一松:“多謝了。”

另一邊,大家眼睜睜看著恨簫客手上一松,放了那人逃走。

恨簫客回到鏢隊眾人身邊,此番雖又是苦戰,但好在大夥都只受了輕傷,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可以和燕翎交差了。

恨簫客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麽放人,只說幕後主使是柳無三時,留意到蔡漢英露出糾結的表情,恨簫客不禁伸手輕輕拍了拍漢英的肩:“該來的總會要來。”

他從見到漢英第一眼起就覺得他與雲飛有些相似,風度翩翩,沈著冷靜,卻又似乎背負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便忍不住多動了這一分心思。

夢嬌著急得要跺腳:“他明明殺了兩位師兄,放了他也太便宜他了!”

恨簫客笑道:“我只答應三小姐保護你們,沒說我必須抓住什麽人哪。”

夢嬌語塞:“你!”

“二小姐,”江雄勸道,“若是對方早有埋伏,追過去便吃虧了,還是小心為好。”

夢嬌也懂其中的道理,只是心中不平,忍不住想報仇罷了。

葉振宇不解道:“可是,如果他通風報信暴露我們的地點,我們豈不是更加危險。”

“夢嬌,葉兄,”蔡漢英開口,“如果我沒有猜錯,前輩此舉正是為了讓人將我們的情況透露給柳無三。”

江雄也立刻反應過來:“不錯,聽說柳無三久居大內,生性多疑,如果他的手下告訴他鏢隊裏有這位兄臺相助的話,興許會多忌憚幾分吧。”

湖土在一邊一言不發,他的眼力早已看到恨簫客在樹林對那冒牌索命人的舉動,放走他故有如漢英所說,為使多疑的柳無三投鼠忌器的原因,但也只有他看見,恨簫客放走那人的同時,已廢去了他的功力,怕是那人也活不過柳無三的責罰了。

湖土算了算,三小姐那邊的事也該解決了,而他估計的時機正好,燕翎和曉蝶一前一後,騎馬奔赴而回。

眾人交換了情報,明了這邊是柳無三的人,那邊令天愁受人指使,指使者雖不明,但從曉蝶先前的經歷來看,極有可能是二檔頭戰風雲。好在傷亡不大,該是整頓一晚即刻出發。

而此時兩個話語聲竟幾乎同時響起,

恨簫客道:“那我就先走了。”

賈湖土道:“三小姐,我有事要走一會。”

大家正合計著如何動身,這時卻有兩人說要走,引得眾人皆驚。

恨簫客相助鏢局在先,又幫曉蝶與鏢隊匯合,已是幫了不少的忙。他昨日也說自己會返回金陵城,將大家平安無事的好消息告知楊雲翼與趙琪瑛,所以他的離去遲早,大家並無意外。

此時大家的註意力則全部落到了另一個聲音的來處,賈湖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背起了包裹,正檢查著鞋子有沒有破,眼看就要說走就走了。

趙燕翎情緒覆雜,這些時日她早已習慣湖土在旁指點,如今鐵衣衛前三席勢力的魔爪均已伸向他們,敵暗我明的關鍵時刻,湖土卻在這時離開,是為了什麽?

“為什麽?”

包括恨簫客也是一臉詫異,這句為什麽,是從好幾人口中同時說出的。

“三小姐,”賈湖土露出難色,“湖土剛才想起來忘了東西在住的地方,三小姐放心,湖土一定會快去快回的。”

“這……”蔡漢英未加阻攔,他只擔心,“湖土你一個人單獨行動,勞累不說,會有危險。”

“是啊,”葉振宇也道,“你可以告訴我是丟了什麽,我腳程快,我回去找。”

湖土慌忙擺手:“哦不行不行,這東西很重要,非得湖土回去才能找到,”他再向燕翎投去懇求的目光,“三小姐有曉蝶姑娘陪著,應該不會寂寞的,我真的會快去快回的,三小姐還不相信我麽。”

燕翎只有點頭,她知道即使自己阻攔,湖土還是會走的。

“那湖土……你一定要回來。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哎!放心吧。”

湖土笑得慈祥,臨走前不忘在她耳邊低語了兩句,燕翎忽然睜大眼睛看著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逆劍悲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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