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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雲袖利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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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滿天。

不久工夫,旭陽升起,池水蕩漾之聲與小鳥吱喳叫聲,連成一片。

司馬無情瞥見院落高墻,心中不禁一陣煩悶。

兩人沿碎石道緩緩走了幾步,道路已變得寬敞,遙見池邊古樸而素雅的涼亭,和銀池中大朵的血色紅蓮,晨風一縷,惹得水面光華流轉。

雲三娘身著紫棠羅衫立於涼亭中央,數支桃色發簪插在素紗綰成的發髻上,那方青灰的七剎古琴置於石桌之上,桌邊奇形的石凳亦是青色的。她向著來人的方向望去一眼,單手一揮,“錚”地起了個音調,一支短曲便流了出來。

歐陽無敵深深吸一口氣,回首向司馬無情笑道:“司馬朋友,看來不僅是這裏的風景,還有主人的琴聲也非同尋常。”

司馬無情頭也不側地回道:“歐陽朋友莫非能聽出三檔頭琴曲的弦音?我倒是不擅音律,卻也能體會到三檔頭迎客的用心之處。”

說罷無情劍倏然出鞘,一旁喬木聞聲盡斷。司馬無情運勁蓄勢,疾然挺劍飛身沖上涼亭。

雲三娘一驚,順勢游動身形,收琴如風,眼看司馬無情身影微傾,已要直向自己沖出,素手快若閃電,迎劍尖只一撥弦,巧妙地轉攻為守。

無情劍尖距雲三娘胸前不及一尺,嗡然一聲,已變換為數點寒光,分制對方幾處穴道。

他這一劍招若是讓別人來使,定是要被雲三娘的琴音給彈開去。

劍風拂處,衣袖卷裂。

雲三娘冷喝一聲,她是打原本一開始便沒有料到對手會使出如此精奇卓絕的招數。無情劍一劍三變換的精髓之處,招式相套,連環化生,加之司馬無情內功深厚,自然奧妙無比。

司馬無情忽然覺得一剎那間,自己變得橫下心腸,毫不動容。精光耀眼的長劍挾幾股力透寒風,招招點向雲三娘的咽喉,卻見對方腳下用力一點,身形倒射閃避,一剎那間,又是一股沈雄無比的內家真力,由七剎魔琴之曲音洪貫而出,只有側身運氣護體,手中長劍順勢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虹,向七剎琴電射而去。

雲三娘皺眉苦嘯一聲,單掌硬生生將司馬之劍推回,卻聽得朗朗一笑,一股微妙的內力由下至上透出,她心中急涼一陣,對方劍尖卻已刺到胸前,她只有移琴去擋,而頃刻功夫,琴身已被連創三劍。

原來是歐陽無敵忽揮劍而攻,司馬無情亦迎回長劍,收入鞘中。

雲三娘忽然哈哈大笑。

歐陽無敵楞上一楞:“怎麽,我還剛出手,你就不玩了麽?”

雲三娘格格笑道:“能與兩大高手過招,實乃人生中的一大快事,本座豈有輕易放棄之理?”

司馬無情進上一步:“那三檔頭為何?”

雲三娘望一眼池水道:“本座早已聽聞兩位劍術了得,昨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歐陽無敵與司馬無情對視一眼,微笑著聽她說下去。

雲三娘續道:“從兩位出劍的神態與氣勢,足以看出兩位劍藝果然非同凡響,絕不是一般用劍之人能相比擬的。本座相信,當今武林已鮮有人能擋得過兩位的聯手合擊。”

歐陽無敵輕快地一笑道:“司馬朋友,看來我歐陽無敵今天可遇上一條大魚——而且是一條多刺的大魚。”

司馬無情應道:“不僅多刺,而且滑溜無比,三兩句話就把咱們壓得進退兩難。”

歐陽無敵“嗯”一聲道:“如果我們聯手出擊的話,難免遭人非議。”

司馬無情正色道:“歐陽朋友既然能看清這一點,就讓我來單獨領教三檔頭的高招吧。”

“不,”歐陽無敵故作不悅道,“歐陽無敵對釣魚一向有心得,司馬朋友就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吧。”

趁兩人一言一語的空隙,雲三娘倏地提住一口氣,袖中帶力,雙掌運起一邊的石凳,驀地向兩人橫掃過去。

歐陽無敵輕蔑地哼一聲,跨步欺身,運足內力拔劍便砍,劍氣銳利之極。石凳霎時斷成了兩半,一半落進荷池之中,一半則壓往了司馬無情的方向。

司馬無情暗蘊氣息,手起劍落,只光華盡斂,那一半的石凳也被劈得粉碎。

歐陽無情嘆口氣道:“我原以為三檔頭是位懂得風雅之人,沒想到竟也會暗中做些粗笨的力氣活。”

司馬無情擡目瞥見雲三娘的表情,她在笑——而且笑得詭異非常;身邊的樹叢中,竟不時何時埋伏了數位江湖刀客,蓄勢待發。

他厲聲問道:“三檔頭,你這是什麽意思?”

雲三娘一拉琴弦,冷冷道:“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啊!——”

司馬無情與歐陽無敵猛地吐出了血,雲三娘愈是運氣彈弦,兩人心中便愈是如受快刀猛戳般難受。

“怎麽會這樣?”歐陽無敵咬牙伏至亭橋欄桿,臉色變得煞白,本來自己可運氣輕松擋下琴音的傷害,如今真氣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司馬無情咽下一口血:“……怕是方才的石凳。”

雲三娘道:“二位已被試劍石吸光了內力,如今二位空有劍招而沒了內力,如今離死,只有一步之遙了!”

兩人大驚,前朝曾有過試劍石的傳言,傳說這石頭來自天外,有透過兵器吸取內力的詭異效用,被哪裏的官宦從山中挖到進獻給了皇上。雲三娘深得嚴嵩之子寵幸,怕是以此條件得到了它。

雲三娘回到亭中座位,閑然狠道:“司馬無情、歐陽無敵,你們在背後協助趙燕翎,處處與我們鐵衣衛作對,出盡了風頭,現在你們內力暫失,要恢覆到原有的功力至少得需一個時辰。可惜啊……本座是不會給你們這樣的機會的。”

雙掌一拍,厲聲道:“給我殺了他們!”

當下三檔頭座下眾人紛紛現身,他們誰都知道眼前這兩人即使身受重傷,也決不能輕視,故各人各抄兵刃,檢視暗器,雲三娘一聲令下,群起而圍攻過去。

司馬無情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邁步左旋,一人的劍尖擦身而過,劃破右肩,他不待敵人收劍換招,以劍抵地歪倒,繞至那人身後,欲一劍封喉之時,卻與對方的兵器撞上,那人心中暗喜,但見司馬無情神氣越發難看,便在腕上發力,竟直直將長劍打飛了出去。

“司……”歐陽無敵一分神,眼前刀光一瞬,竟有三四柄兵器架到了逆劍之上。他咬牙拼命抵住,眼中已現了血絲。

絕境之中,兩人臉上竟浮現出一樣的神色。

一樣悲壯、堅決、大丈夫視死如歸,決不屈服的神情。

突然司馬無情毫不猶豫地丟下手中的劍鞘,雙手顫抖著,拼命抓住歐陽無敵的肩膀。

他們的眼神交匯,沒有人有力氣說話,但彼此的心聲已然明了。

走!

司馬朋友!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我們現在這個樣子,誰都不能從雲三娘手下逃生。所以你要……

歐陽無敵只覺身子一重一輕,不聽使喚地翻過了圍墻,重重砸在了地上。

大口鮮血砸落在青碧的蓮葉上,迷茫的血蓮更艷、紅色逐漸連成一片,模糊了司馬無情的雙眼——

——所以你要替代我,去燕翎姑娘那裏。

雲三娘眼見司馬無情的臉上最後一分血色漸漸消失,嘴角流出幾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原來如此……是因為劈試劍石之時石頭已先被歐陽無敵砍去了一半,因此還有剩餘的氣力麽?”

“歐陽無敵應該不會跑多遠,我去追!”傳劍不悅地提劍欲追,卻被雲三娘攔住。

“主人、這……”

傳音眼見雲三娘俯身點住司馬無情周身三處大穴,更是越發感到不解。

“傳劍,速讓苗姑前來!”

“是!”

“司馬無情,雖說本座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不過,你既然一心求死,本座就偏不讓你如願。”

雲三娘望見天邊霧氣蒙蒙,將要下雨,心中已盤算完畢,不禁笑得開懷。

當街。

趙夢嬌心中一陣煩悶:“哎、小葉,你說這天會不會要下雨了?”

葉振宇望望天道:“似乎真的呢,夢嬌姑娘擔心的話,我們這就回去便是。”

趙夢嬌淺笑道:“你呀,就會說些應和的話,我倒是不擔心下雨的問題,只是覺得,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有點不安。”

葉振宇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忽然緊緊握住了夢嬌的雙手。

“我……我會保護著你的。”這一句聲音極輕,夢嬌幾乎沒有聽到,“啊、你說什麽”了一聲,見到小葉的表情時,反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葉振宇早已將自己罵了個千遍萬遍,正想大聲說出來,忽覺夢嬌背後一道黑光細如絲線般疾射而至,急忙喚一聲“小心”摟住夢嬌,身形騰空,在空中與她互換了位置。

刀嗆嗆墜地。葉振宇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滿臉痛苦之容,右手扶肩,卻顯然是中了暗器所致。他臉色白中泛青,卻咬著牙死忍住痛苦,只發出聲聲低沈的□□——

“小葉!”

她猛然回過身來,折扇輕搖的破風聲颯颯地響起。

“哦喲,本座真是很幸運,竟然遇到了落單的你們,看來趙燕翎那個小丫頭,也有糊塗的時候啊。”

與之前的裝束不同,如今陰少卿穿了一身黑衣,頭發也散亂下來,似乎是經了什麽不順心之事,整個人都有些頹廢。

“陰少卿!——”

趙夢嬌為葉振宇心痛得大喊一聲,劍光乍現,全身真力都運了出來,劍尖似發出嘶鳴之聲,刺入人心。

陰少卿震了一震,卻見葉振宇拾起刀,松弛喘息一刻,厲色向著自己。

“不可能,中了老夫的七魄陰風針,竟然還能站起身麽?”

“葉家的血海深仇……保護夢嬌姑娘……”

葉振宇茫然地直視對手,他就像是毫無意識地站著、站在那裏,似乎連夢嬌也看不見。

“不要了小葉,我求求你!”

夢嬌幾乎是哭喊了出來。

山庵迷蒙。

一邊的紫衣女子,默默地凝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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