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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蹤錯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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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空中卻既沒有星,也沒有月。

七星會數裏外的一株大樹之下,安東慶見身後無人追來,便舒舒轉過身來緩了一口氣——

驀然一陣寒氣侵膚,冷光奪目,原來是一柄耀眼的銀刀已擱在他的咽喉之上。眼前人橫眉以對,他奮力一喝,接著一刀揮去,安東慶倒躍兩步、退得奇快,但下盤仍感到一股勁風襲向腿膝之間。轉身忽覺已被逼到死地,只有微嘆一聲回過身形來。

安東慶道:“逐浪刀江雄?”

那人應道:“正是在下。”

安東慶直視江雄的雙眼道:“我早該想得到,江雄適才沒有同趙燕翎一行人步入大廳,原來是埋伏在外,隨時等候增援。如你這關也被突破,還有游龍公子前來化解,對是不對。”

江雄憶起一個時辰之前的事,頷首應道:“漢英處事睿智冷靜,深明大義。他早便料到那背後主使之人會暗度陳倉,於是便授意我於酒肆趁亂混出,在七星會總舵外靜觀其變——結果不出所料,你這大魚果然上鉤!”

他卻未說金不凡本意一同前往,卻被燕翎執意回絕的事,心想三小姐不愧為總鏢頭的傳人,無論氣勢還是擔當,與她爹真是越來越像了。

江雄這便做好應敵架勢,突然心生疑慮。

只見安東慶面色一沈,冷笑數聲,卻是越發笑得蒼涼,笑得悲哀。

江雄雖退隱江湖多年,但經驗仍在,見了這番蹊蹺後直覺告訴他,其中必有隱情。

兩人四目相對,雖無言語,但也生了一種奇妙的相惜感。

一時間的寂靜忽然被一陣錚錚琴音打斷。大路上忽現一位高髻美婦人,踏雲般飛掠而來,只見她身穿一襲暗紫紗衣,單手橫琴在胸;眉目間清冷爽秀,頗有古範,卻叫唇角凝著的一股陰狠戾氣添了幾分邪魅,令人不寒而栗。在她身後有一紅一青兩位美艷少女,各執一柄短劍相侍左右。

美婦人輕輕一撥弦,口內冷冷清清道:“安東慶,本座讓你辦的事,你非但沒有完成,反而讓趙燕翎一行人占了風頭,如此一來,本座先前所承諾給你的,你便休想得到了。”

安東慶啐一聲道:“雲三娘!你這卑鄙無恥的家夥,若是要讓安某再為你做出一件事,安東慶死不足惜!”

江雄這才知道來人便是雲三娘,便問安東慶:“若江某沒有猜錯,安總管乃是受人所迫?”

安東慶轉身朝向江雄道:“實不相瞞,安某對趙姑娘一行人出此下策,實在是因情勢所迫而不得已為之。雲三娘遣苗疆中人對總舵主狠下三重劇毒,迫使在下困住趙姑娘一行,若不能在三日之內拿到解藥,那麽老爺子將性命危矣!”

江雄終於明白,豪氣相應:“安總管,若不嫌棄與在下合作,我們一同擒下這三檔頭如何?”

安東慶道:“如此甚好,我本來也想獨自來找雲三娘算賬,如今添了幫手,真是讓小弟受寵若驚。”

“你們……”傳音與傳劍見兩人如此無禮,雙雙短劍離腰而出,森氣逼人,卻被雲三娘拂袖輕輕一擋,只有敬一聲退了回去,當見到三檔頭的眼色,二人竟盤腿坐下,各自運起氣來。

雲三娘看著江雄和安東慶兩人,笑得更加美艷:“本座倒還是第一次聽到有狗敢這麽對我說話,我想替淩千裏和趙燕翎教訓教訓自家的惡犬,想必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說完掌心翻動,卻是已做好了奏琴的準備,江雄見那方古琴通體青灰,散發出一股冰冷肅殺之氣。他心中一個猶豫,確是似曾知道此琴的來歷,卻又記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

在他一恍的瞬間,空氣突然沈重得異常,雲三娘單單僅拉動了一根琴弦,卻如同震地天雷般發出爆響!

“唔!”江雄和安東慶猛然心緊,被這疾奏而來的琴曲震得氣血上湧,雖盡全力護住靈臺和心脈,心頭卻依然如同有千萬斤巨石直壓下來般一陣陣的顫抖。

雲三娘臉上的表情沈靜得可怕,手下動作越來越快,五指在古琴上連連撥動,隱隱約約能見一層氣浪從琴下湧出。

安東慶睜大雙目,揮劍引出剩餘的內力,方才有了說話的力氣。

“七、七剎魔琴……”

聲音雖小,但江雄心底暗自大驚。中原武林中人人聞之喪膽的七剎琴已消失多年,沒想到竟落入她的手中,琴共七弦每弦一音,曲調變幻莫測,無窮無盡。聽到此琴音之人,除非內力超絕,心凈如玉,方能免受琴音所害。否則一旦被弦音牽引,只到五腑俱裂、氣血耗盡方休。

江雄緩一口氣,將周身內勁轉入丹田。突然之間,琴聲大變,已成千軍萬馬般的殺戮之勢,錐心刺耳的嘶鳴之聲,更加尖銳地響起來。

他偷見即使是傳音傳劍兩位婢女也緊鎖眉頭,惡運真氣抵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安東慶負創極重,方才說了幾字已心力交瘁,早已抵受不住,口中不斷湧出血來。

此時的江雄雖仍能挺立在街,但手中的逐浪刀,已是揮不動了,有氣血含在齒間,他也知道自己受了不輕的內傷。

生死一發,命在須臾之刻,雲三娘倏地動作一滯,單手輕一挑弦,真氣卻是徑直襲向上方——錚錚兩聲、幾根樹枝應聲而斷,而又一片樹枝從斜空砸下,目標竟是她的古琴!

雲三娘皺一皺眉,那片樹枝夾著兩股強勁的內力,冷不防直射她的心脈,於是慌忙抱琴閃避到一邊,丹鳳雙目微微提起直視來人,先前慵懶的眼神中終於多了幾分兇狠。

琴音一斷,江雄和安東慶身子一軟,雙雙跪倒在地上。

劍光飄閃,兩名英俊男子從一旁的古樹飛身落下,隔在了雙方之間。

“終於現身了,三檔頭!”

“你可知,我歐陽無敵已等了你不少時日,心裏可空虛得很呢……”

雲三娘冷笑兩聲,她雖與這兩人從未謀面,卻也知道他們是誰。

歐陽無敵也跟著笑一聲道:“三檔頭的琴藝不凡,怎麽不繼續彈下去呢。莫不是嫌我們不夠風雅,煞了如此風景?”

司馬無情沒說什麽,因他先前用柏枝試探三娘功力,已然比起初弱了不少,七剎琴音即使摧人肝膽,但若雲三娘不投入八成以上功力的話,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歐陽無敵卻是起不了半分作用。

雲三娘提住一口氣,緩緩道:“今日天色已晚,本座也沒心情再彈幾曲,若是兩位不嫌棄,大可明日前往開封城外的翠音亭畔,到時姑且再論樂律不遲。”

“你想走?!”歐陽無敵半帶笑容地問一句,卻是再直接不過。

雲三娘哼一聲:“若是本座認真起來,你們兩個活人拖著兩個還剩一口氣的家夥又有何作為呢?”

司馬無情望了望傷重的江雄和安東慶,道:“我司馬無情便寬限一日,明日翠音亭,在下定準時拜訪!”

歐陽無敵也道:“可別說話不算數,到時候沒了人影。收賬這種事我做得多了,可就不想每次都特別麻煩。”

雲三娘再不說話,招呼了傳音傳劍,轉身而去。

“這樣好麽?”歐陽無敵目送三人遠離,“本該趁勢追擊,結果卻做了縱虎歸山的事。”

司馬無情低下頭道:“可總不能丟下安東慶與江鏢頭不管。”

歐陽無敵笑道:“司馬朋友你啊,完全不配‘無情’這個名字!”

司馬無情嘴角一抹輕笑,笑得遙遠而又哀傷。

“我嘛……本來可不是這樣的名字。”

不知是哪裏的鐘聲敲響得清亮而又悠揚,一種稍微帶著寂寞的餘韻,緩緩飛向了雲間。

不知是哪裏的鐘聲一下又一下地響起,碧藍如洗的長空白雲,交織成片片迷相。

趙燕翎立在青松坡,遠遠望見飄蕩的白雲之下,司馬不平策馬遠去。

“餵!你要去哪裏?”她挽留地叫道,“你就不管我,再也不回來了麽!”

司馬不平再沒有回答她的挽留呼喚,頭不回地消失在片雲之間。

她嘆口氣,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來,那鐘聲卻依然在響,似乎要響到很多聲才能結束。

原來是夢啊。

燕翎收回坐息的姿態,下床伸了個懶腰,她側身卻看見夢嬌伏在床邊睡著,身上蓋著的,是小葉的披風。

她突然想到了大姐和蓮姨,以前也曾這樣守在自己的身邊。

夢嬌察覺到動靜,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啊!燕翎,你終於醒了!”

燕翎舒展身體,只覺神清氣爽,心情愉悅地笑道:“我很好啊!”

葉振宇在門口守候了多時,聽見兩人聲音後,他盤算了燕翎更衣的時間,輕輕推門進來:“燕翎姑娘,你可將夢嬌姑娘急壞了,夢嬌姑娘可是一夜沒睡,陪在你身邊呢!”

“誰讓你多嘴!”夢嬌滿臉疲憊之色,嘴上卻不讓半分,她緩緩對燕翎道,“你沒事就好了,昨天大戰七星會的前輩們之後,你在思考安東慶的事情時忽然昏了過去,二姐還擔心你是被他暗算了呢!”

葉振宇忙擺手道:“夢嬌姑娘,不是昏過去,是睡著了——湖土不是已經說了嘛,這是因為燕翎姑娘練習了更加高深的內功心法,在短期內便運用於實戰當中,身體承受不住如此大的負荷,覺得疲累是很自然的——”見夢嬌柳眉一豎,舉拳欲打自己的模樣,忙乖乖地住口了。

燕翎想想昨日的事情,卻遠比剛剛的夢來得遙遠,忽然覺得周圍沒了湖土的聲音,說什麽也不自然的樣,便忙問小葉道:“對了,姐夫和湖土呢?七星會的各位舵主難道還在找姐夫他們的麻煩麽?”

葉振宇亦突然想到什麽,一拍雙掌道:“對了,昨日司馬兄和歐陽兄連夜將安總管和江叔送了回來……”

燕翎聽他聽到司馬無情的名字,暗想難道是因為這個自己才做了夢嗎。

葉振宇繼續道:“聽他們說江叔兩人皆遭鐵衣衛三檔頭雲三娘毒手,受了不輕的內傷。原來啊,是雲三娘對淩總舵主下毒在先,用解藥為餌威脅安總管對我們下手。蔡兄和各位舵主正在研究對策呢——”

夢嬌還是“啪”地拍了小葉腦袋一掌:“天哪!這麽重要的事情,你現在才告訴我!”

小葉委屈道:“夢嬌姑娘又沒有問……何況蔡兄也暫不想燕翎為此分心。”

趙燕翎已理好衣裳,提劍走出門外:“我去看看。”

“我也去!”趙夢嬌也起身跟上,卻被葉振宇欄住:“夢嬌姑娘,你一夜沒睡,還是休息一下好……”

“要你管——”夢嬌忽地楞住了,她方才瞧見單薄的小葉和披在自己身上的布衣,不禁動容道。“你、你也一直沒睡麽?”

葉振宇笑道:“我身子壯,不打緊的。”

夢嬌低頭沈思片刻,忽然像下了很大的決心道:“我想……研究對策什麽的我估計是幫不上什麽忙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外面散散心,順便去打聽那三檔頭的消息如何?”

“太好了!”

葉振宇簡直高興得要跳起來,但還是忍不住地打了個呵欠。

趙夢嬌見狀忍不住笑了。

燕翎在門外聽見夢嬌的笑聲,自己也會心一笑,她覺得二姐和葉振宇在一起的感覺不錯,只是曉蝶不在身邊,她這樣的八卦,不知要說給誰聽。

可是想到剛才的夢,她的心中忽地湧起一陣黯然——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夢呢……司馬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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