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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蹤錯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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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候的歸鳥,都撲騰著向城外的群山飛去,一座高樓遺世獨立地傲然立於開封城的一隅,樓門外豎立著七色花紋旗幟,隨風呼呼發聲,另有兩座石堡分立左右,氣派不小。至於那高樓的最下一層,是個寬敞的大廳——

八個人正在說話。

當中的太師椅空在那裏,一人身著白衣、滿目陰沈地站在前廳中央,忽地有個男子進來,躬身稟道:“稟安總管,各位當家,蔡漢英、趙燕翎一行人已經跟隨我舵中人,往此地而來。”

白衣男子眉頭一皺,霍然拂袖邁步道:“我去迎接——”

分坐在兩旁的七人見狀,亦是紛紛起身,其中偏瘦的一人攔道:“安總管且慢,在不確定他們究竟是不是中原鏢局中人的情況下,還是先不要……”

那安總管搖搖頭:“我主意已定,並奉勸諸位一切還是謹慎些好。”

話音未落,門前石橋已被馬匹踏出清脆的蹄響,階前數人下馬,循著石階邊“七星會”的牌匾,發出一陣陣雜亂無律的腳步聲。

最後下馬的是位青衣女子,她輕盈地一提馬韁,飛身掠下,秀眉下的一雙眼睛,明亮無比地往四周張望,卻是颯爽動人的眼波中,帶著幾分微微的不安與警惕。

她自然是趙燕翎。

安總管瞧見了她的眼神,心頭一震,竟莫名地垂下了眼皮,但瞬間察覺自己失態之處,又忙正過身來。

賈湖土幫助趙燕翎牽馬,眼光卻已如同閃電般掃過在場的眾人,心裏便有數了。

安總管拱手施禮道:“安東慶有失遠迎,各位見諒了。”

蔡漢英按住身後將要動火氣的夢嬌和小葉,露出一副溫和的笑容回禮道:“在下蔡漢英,安總管有禮。”

安東慶身後走出位面皮白凈的年輕人來,滿腹狐疑地打量了蔡漢英全身,似不相信如此謙和之人便是自己人尋了數日的債主,便禁不住問道:“你便是蔡漢英?!”

蔡漢英還未應答,湖土已經從身後跳了出來,雙手叉腰昂首挺胸道:“沒錯!這便是我家玉樹臨風的少爺,中原鏢局首席鏢師蔡漢英!”

那年輕人又問:“那你又是誰?”

賈湖土嘿嘿一笑:“我自然是中原鏢局首席鏢師的仆人,外加三小姐的忠實活雜書賈湖土羅!”

“假糊塗?”年輕人有點懵。

見趙燕翎又是撲哧的一笑,趙夢嬌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會感到好笑的時候。

她側身卻見葉振宇關切的目光:“夢嬌姑娘,你內傷未愈,如今全身又如此緊張,可千萬小心註意了。”

趙夢嬌輕聲狡辯:“誰緊張了,我還沒認為七星會要比鐵衣衛厲害到哪裏去了呢!你不要瞎說好不好!”

葉振宇凝視著她的雙眸淡淡地笑了。

前面忽然傳來一個陰沈有力的聲音道:“大家請回廳中說話,比較方便些。”

說話之人自然是安東慶,他拍了兩下雙手,自有四位壯漢擡了一張竹榻進入前廳,榻上鶴發老者滿面蒼白之色,眼神無光地凝著眾人,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微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來。

趙夢嬌認得榻上之人,不禁失聲驚道:“這是淩千裏淩總舵主!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趙燕翎第一次見淩千裏,見夢嬌如此慌張,心知出了大事。

安東慶見眾人均進入前廳,緩緩嘆一聲道:“前幾日老爺子感染上風寒,身體報恙之餘卻收到中原鏢局各位護送血書前往京城的消息,便召集七星會各分舵舵主親至此處,共商援助中原鏢局之大計。哪知在四日之前,忽有一年輕人自稱是中原鏢局鏢師蔡漢英的手下,專程為淩老爺子呈上千年愈寒靈藥,我們只知是中原鏢局專程拜會,毫未生疑,哪知老爺子服用了之後,竟寒上加霜,如今卻轉成寒毒之勢,生命危矣……”

蔡漢英追問道:“那年輕人呢?”

安東慶繼續緩道:“從此不知所蹤。”

趙燕翎見在場各位舵主眼光微爍,似有言卻未盡的樣子,卻又想起在酒肆樓上七星會中人欲置夢嬌於死地的態度,越發覺得不對勁,她卻不知一旁葉振宇的身體已顫抖了多時。

葉振宇忽然胸口一悶,手指關節不聽使喚地脫了力,最後終於握不住所執之刀,刀身沈悶的“哐啷”一聲掉落了下來。

一聲未畢,已是數聲兵刃交替摩擦之聲,齊齊在廳中響起。

安東慶也拔出鞘中長劍,陰森森地獰笑一聲:“不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今天在七星會的總舵,便是你們的死期!”

葉振宇道一聲“小心”,全然不顧自己,扶住身邊欲暈厥的趙夢嬌,恨道:“蔡大哥,這裏被下了迷魂散——我們中招了!什麽解釋的餘地,什麽七星會與中原鏢局交好之事,這完全便是一個圈套!”

蔡漢英單劍抵地,垂下眉宇道:“是我不好,我起初以為若能當面與眾位舵主對質,定能還鏢局一個清白,豈知竟絲毫沒有消除誤會的機會。”

趙夢嬌多虧葉振宇扶住才沒有歪倒,咬牙罵道:“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想當初爹和二叔在七星會深陷危機的時候傾力相助,而你們現在就只是為了一小瓶來歷不明的藥便做出如此無恥的事情,現在淩總舵主已經出了差錯,你們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大舵主聞言心頭一震,忙向安東慶附耳輕聲道:“她的確是趙天豪的二女兒,中原鏢局一向光明磊落,這件事前後也確是來得蹊蹺。我們在還未明察事情的真相前,還是先不要妄下結論,如今還是先讓他們服帖便夠了……”

話音剛落,卻聽見一聲清脆的“我不服”,青影一閃,已隨著趙燕翎的嬌聲順勢而來,呼地一掌襲來。

大舵主方驚燕翎為何不受迷魂散的影響,仍能迎空擊出如此淩厲的一掌,他的內力也不弱,用上七成的氣力時,身形已跟著轉了過來,向燕翎的肩頭反拍出一掌。

可是燕翎已經施展出天下奇絕的迷蹤步法,敵人一動,她已跟著轉了個圈,極其神速地繞到了他身後。大舵主一掌劈空的同時,聽見長劍的嘶鳴之聲,迫不得已轉過身來之時,燕翎已趁這片刻的空隙,反劍抵住他的咽喉。

其它舵主見大當家被趙燕翎一招制住,不禁嘩然。

湖土翹起小胡子,在一旁得意地想:三小姐在上次被段長虹用軟筋散制住之後,湖土我就又教會了她幾個唱戲的姿勢,三小姐內力很快又沖破玄關再上一層,習得了倒轉乾坤之力的內勁。只要提前做好防備,內力便會源源不斷從體內流出,嘿嘿,這樣的話什麽迷魂散都只頂個屁用了!

他偷偷樂著,笑出聲來的同時竟不知好歹地盤起雙腿坐在了地上,好像忘了自己也應該是中了毒的。卻聽啪的一聲,不知燕翎又和誰對起了掌力。

七星會三舵主吐氣喝一聲,他單見趙燕翎右手舉劍,料想另一手必有破綻,便突進一步攻向她的左半身,燕翎左掌輕輕推出,兩掌相交,發出強烈的響聲。只見三舵主雙目充血,雙足猛地一個下沈,退後了一大步。

燕翎輕輕一笑,身形前進一步有餘,右手劍卻依然指著大舵主,保持著發下一招的身位。

夢嬌和小葉在一旁調息,也不禁精神一振各自叫一聲好。

各舵主只有面面相覷地停住不前。

安東慶暗自握緊了拳,他本來一直在放著蔡漢英,卻從一開始便沒有想到這個外表清秀、似還未脫稚氣的可愛姑娘,竟然會有如此驚世駭俗的功力。

只聽趙燕翎高聲道:“我中原鏢局中人,決不會白白蒙冤於此!趙燕翎深知呈交血書一事刻不容緩,只有得罪二位當家了!”

蔡漢英忽說聲“等等”,叫住燕翎。他後退三步,卻努力拿樁穩住身形,終於站定下來。

他接道:“毒害老舵主之事雖並非中原鏢局所為,但我們亦少不了責任。各位當家個個江湖經驗豐富,不妨想想整件事情發生的過程,以及‘上兵伐謀、下兵伐寨’的道理。”

七星會中人見蔡漢英態度誠懇,竟也受其所感,各自放下兵刃來。

趙燕翎退一步去攙扶漢英,道:“姐夫說的,可是兵法中‘攻其所必趨,趨其所不意’的道理?”

蔡漢英點頭應道:“不錯,如今鐵衣衛與我們之間的矛盾,江湖幾乎人盡皆知,若是鐵衣衛在我們不易設防的七星會設下埋伏,確是有極大勝算將我們一舉殲滅——如果在下沒有猜錯,陷害老當家的,以及轉而要以借刀殺人之計來對付我們的,應是鐵衣衛在七星會的臥底,並且地位決不會低於各位舵主之下。”

先前的那位白凈的年輕人站了出來:“那麽,蔡公子是說,我們七星會裏有內奸?”

各舵主互相對望,紛紛叨念著怎麽可能。

葉振宇也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你們中是誰最後一個見到了那位送藥的,又是誰負責打理老舵主的藥膳,一問便知!”

此時七位舵主的目光,竟齊刷刷地聚在了安東慶的身上。

“我記得,是安總管負責接待那年青人,後來將他送走的。”

“負責老當家用藥的,也不是一直都是安總管麽?”

安東慶臉色一陣煞白:“我與你們共事多年,對老爺子忠心耿耿,你們、你們莫非就憑這來路不明的小子搬出的這些淺薄的道理懷疑我不成?!”

賈湖土“哎喲”一聲道:“哎我說安大總管,大家只是說說當時的情況嘛,你又何必這麽緊張呢?”

趙夢嬌有氣無力地冷笑道:“哼哼,除非呀,是他自己心虛!”

安東慶咬破了唇,猛可橫心一提劍,一股劍風勁出,直指趙燕翎的前胸。燕翎忽然楞了一下,抵擋不及,只有飛身躍退數步,身上的紗衣被劍風劃破,隱隱溢出絲絲的鮮血來。

各舵主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眼睜睜地看著安東慶逃逸消失。

“這個混蛋!讓二姐去追——”趙夢嬌見燕翎受傷心疼不已,卻被燕翎攔住。

“二姐,安東慶不是壞人,我覺得,從一開始他便有說不出的苦衷!看!他在最後給了我這個。”

燕翎微微痛苦地皺眉,卻在紗衣的夾縫中取出一卷字條,展開一看,乃是鮮血所書。

安東慶在遞劍的瞬間反手將紙條推進了燕翎的夾衣中。

寫了四個字。

苗疆之毒。

“這是何意?”蔡漢英急忙望向各位舵主,卻找尋不到答案。

燕翎也重覆著這四個字,很久很久。

夕陽西馳沈落,空留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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