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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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劇本也逐漸完善。

謝知棠發給盛真介紹的演員,讓她熟悉劇本,準備準備。

自從不用起早忙早點攤了,林懷蘭生活愜意了許多,花更多的精力倒騰她的花花草草。

忽地,看到她女兒又要出門,不禁問道:“你大晚上去哪呢?”

辛歌泠穿上一件沖鋒衣外套,“去棠棠那裏。”

林懷蘭:“今晚又不回來了?”

辛歌泠:“嗯。”

林懷蘭環顧她這個房子,確實有點小了,讓謝知棠住進來她也只能給她個睡覺的地方,她想辦公都沒法辦公。

不過她女兒過去棠棠那邊貌似有點頻繁。

她每天晚上看電視都不得勁,只有她一個人。

“你過去吧,一天天不著家。”林懷蘭小聲埋怨。

辛歌泠出門後,林懷蘭又繼續給她的花松土。

過了會,覺得沒意思,打算出門找黎鳳珠、方姨打打牌。

當即掏出手機給黎鳳珠打電話,問她在做什麽,一問發現黎鳳珠早就在棋牌室打著牌了。

她們一般不玩錢,都是打個樂呵,頂多請喝個汽水。

“給我留個位置。”林懷蘭看了眼時間,才八點多,天就黑了,還能打個一兩小時。

“我現在過去。”

說完,林懷蘭拿著鑰匙放進一個比巴掌還小的零錢包裏,這個零錢包還是謝知棠給她買的。

又精致又有格調。

林懷蘭換了雙黑色的真皮平底鞋,穿著不磨腳不累人,是她女兒買的。

施施然出門去。

出了小區,林懷蘭便朝著棋牌室那條路走去,穿過人行道,過馬路。

遇到紅綠燈,她跟著一群人在路邊等著。

驀地,耳邊傳來一聲“老婆”,讓她眉頭不由得皺起。

原因是喊這種稱呼的人不是男的,而是一個女聲,林懷蘭往旁邊瞅去,看到兩年輕女孩手牽著手,在等紅綠燈的時候膩膩歪歪,耳鬢廝磨。

林懷蘭眉頭越來越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想到對方是陌生人,她也管不著。

最後只能自己走遠一點,等紅綠燈一亮,她就趕緊走。

拐入另一條街,林懷蘭忽地定住,站在原地。

前面的一輛車很是眼熟,不就是她女兒的車嗎?

剛要上前打招呼,就看到她女兒朝著車窗看去,似乎在等什麽人。

林懷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是謝知棠,溫婉落落大方從臺階上走下來,手上提著什麽,似乎買了東西。

林懷蘭往她身後看去,那是新建成的現代化商場,一樓外立面都是玻璃,裏面的商店是高端服裝店,幾個人偶模特坐在玻璃後。

她們兩個逛了街麽?

林懷蘭正要上前打招呼,突然這個時間黎鳳珠給她打電話,她不得不接起來。

黎鳳珠:“還有多久過來啊,蘭姨,我們都打了好幾輪了。”

林懷蘭正要說馬上就到,然而下一秒她臉色頓變。

她看到了她的幹女兒坐進車裏後,捧著她的親生女兒的嘴親了又親。

親了!

又親!!

怎麽會……

她們怎麽會是那個……

還是她親生女兒和幹女兒!

林懷蘭臉上血色褪|去,頭皮發麻,拿著手機的手都是顫抖的。

耳邊黎鳳珠在說什麽她都聽不清了,滿腦子都是剛剛那個畫面。

以及很久之前,那個高中生跳樓的畫面一瞬間掠過眼前,只不過摔下來的時候變成了她的歌泠。

不遠處,辛歌泠載著謝知棠離開這條街。

林懷蘭猛然驚醒,攔了輛出租車,雙手顫抖握著手機,又急又慌對司機說:“趕、趕緊追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好奇往後看了眼,沒說什麽,猛踩油門,“交給我。”

於是,晚上八點鐘的臨漳街道,一前一後兩輛車穿梭在馬路上。

一直開出臨漳,抵達臨漳最大的一條江邊,才停下來。

林懷蘭付了錢,從車上下來,死死盯著前面那輛車。

江風從遠處吹過來,沒多久,謝知棠和辛歌泠一前一後下車。

“姐姐!”謝知棠擡起雙手走在路邊,風將她的裙擺吹起,輕盈自由,在昏黃的路燈映照下,美好得像一幅畫。

“我們明天就能看日出了!”

辛歌泠不緊不慢朝她走去,寵溺看她倒著走,“你小心別摔倒了。”

謝知棠站定,忽然匆匆朝她跑去,奮力奔進她懷裏,辛歌泠穩穩接住她。

“你那麽大個人了,還那麽幼稚。”

“我幼稚麽?我怎麽就幼稚了?”

“像個小孩一樣跑來跑去。”

謝知棠整雙手都摟著她脖子,任風吹到她身上,勾勒出身體的姣好輪廓,“那我也只是……想當姐姐的小孩。”

辛歌泠看著她眼裏漆黑透亮的瞳仁,眸底倒映湛黑且波光粼粼的江,夜晚朦朧,遠處的跨江大橋及橋對面燈光灼耀。

眼前的人好似她七年前看的電影女主那般,在褪色泛白的電影膠片上閃爍著靈動而迷人的神情。

喉嚨動了動,慢慢湊過去。

吻下去。

謝知棠閉上眼,放松身體,享受這一個吻。

“住口——”

一道尖叫劃破江邊這份美好,謝知棠和辛歌泠兩人臉色秒變,不約而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媽!?”

“阿姨!?”

謝知棠目光觸及對方震驚崩潰的神情,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深埋心底的害怕也在這一刻侵占她的意識。

謝知棠看向身邊的女人,又看向不遠處的阿姨。

“姐姐……”

她會被放棄?還是會被接納……

辛歌泠握住謝知棠的細手,把她人拉到自己身後,“媽,你聽我說。”

林懷蘭被她們這一幕刺到,激動地上前拽開兩人的手,“你們、你們怎麽可以做這種事?!”

林懷蘭惡狠狠盯著謝知棠,想到這些日子,她女兒幾乎每隔兩天就要去她公寓裏,她傻傻以為兩姐妹是去談心的。

現在看來……恐怕不止做這種親密的事!

一想到她們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林懷蘭一口氣險些喘不上來。

“謝知棠!枉我把你當成女兒一樣對待,你竟然把我女兒帶壞!你對得起我嗎!?”

辛歌泠忍不住站到兩人之間,正面出聲:“不關她的事,媽,是我主動的,你要罵就罵我。”

林懷蘭看到她女兒為別人出頭,反駁自己,這種孤苦無依的感覺又來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你主動?你說你主動?你不是說你以後都不結婚了嗎?!你怎麽還能變成同性戀……”

辛歌泠扶住她雙肩,試圖和她坦白,“媽,我現在跟你承認,我不喜歡男的,我喜歡謝知棠,以後我和她一起孝順你不好嗎?”

“你騙我……你騙了媽是不是?”林懷蘭突然反應過來,情緒激昂,“你之前說什麽不結婚,其實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我不是騙你,同性戀在國內確實結不了婚。”

林懷蘭接受不了這個解釋,在她眼裏就跟狡辯一樣,“歌泠你已經被她迷惑了,你的心智已經被她迷惑了!你們不能在一起!!!”

最後一句,林懷蘭幾乎吼出來。

謝知棠含在眼裏的眼淚,隨著這一聲吼無聲墜落,“阿姨……”

“別叫我阿姨!”林懷蘭從辛歌泠的肩膀處探出半個身體,“謝知棠,你這樣會害死她的,你要是有良心,你就離我女兒遠一點,不要靠近她,不要把她帶壞,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我只想她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

謝知棠臉色霎時慘白,無助地看向辛歌泠,“姐姐……”

林懷蘭:“因為你弟弟那件事,你差點害得我女兒又坐牢,那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對吧?”

“我就知道肯定是同性戀這個東西害得!”

“被你迷了心智!”

“不然我女兒怎麽可能那麽沖動!!”

“媽!”辛歌泠把她身體掰回來,“那件事不是說清楚了嗎?你怎麽可以又把責任扣在謝知棠頭上,她是個受害者,她弟弟才是罪魁禍首。”

“那還不是因為是她的弟弟!”林懷蘭大聲反駁,“同性戀有什麽好的?!你非要碰,搞同性戀的人都是骯臟、罪過!”

“哪兒骯臟了?”辛歌泠臉色也冷下來,“媽,你告訴我哪兒骯臟了?謝知棠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從小不受爸媽待見,爹不疼娘不愛,長大後還被原生家庭敲骨吸髓,即便這樣,她還是努力考上名牌大學,奮進工作,不被重男輕女那套傳統思想束縛,她靠自己雙手變成一個優秀的女性,她有什麽錯?有什麽骯臟的?”

“還是說你覺得你女兒我坐過牢,骯臟?我坐過牢,所以不配喜歡別人嗎?不配得到愛情嗎?”

“媽不是這樣意思……”林懷蘭聽到她女兒這麽自嘲,一下子慌了,“媽根本不是這樣意思。”

辛歌泠垂眸看著她:“那你說你什麽意思,你覺得誰骯臟?你要用這樣的字眼羞辱我們。”

林懷蘭自責愧疚,哽噎道:“媽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媽只想你好好的,不想你出事……”

“你們不能在一起,你們當對姐妹不好嗎,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只是想我女兒平安健康我有什麽錯嗚嗚嗚……”

謝知棠悲慟到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想只當姐妹。

難道……真的是她太自私了麽?

“我和她已經發生了關系。”辛歌泠索性和她攤開來說,“媽,棠棠已經不止是我妹妹。”

“……”林懷蘭險些昏過去,“你讓她走,讓她離開,她不能和我們一起生活。”

辛歌泠看她難受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可是如果這次不把事情處理了,謝知棠會受到更大的傷害。

拖下去對誰都無益。

遲疑一瞬,到底還是說出來她的訴求,“媽,我不能離開她。”

接二連三被自己女兒駁斥,林懷蘭第一次感覺到女兒的心根本不是向著她,而是向著一個外人。

這二十多年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心寒,自從離婚後,自己就帶著女兒來到臨漳讀書和教學,遭受了多少非議,後來女兒坐牢七年,她在外面等她七年,差點失心瘋,她們娘兩相依為命那麽多年,又吃了多少苦,還不是熬了過來。

然而現在,當初那個永遠堅定站在自己身邊的女兒,已經變了。

她不愛她的媽媽了,她只愛那個謝知棠,愛她曾經救過的妹妹。

“好,你不離開她是吧,那媽離開。”

林懷蘭猛地推開她,心如死灰朝著江邊棧道走去。

圍欄外就是幽深可怕的大江。

辛歌泠意識到她要做什麽,“媽!”

謝知棠也反應過來,“阿姨!”

兩人還是去遲了,林懷蘭跨過圍欄,站在最邊緣,僅僅只抓著那條鐵鏈。

她回過頭來,含淚看著她女兒,“你都不向著媽了,媽還活著做什麽呢?”

辛歌泠看到她眼裏的悲痛欲絕,呼吸一窒,哽噎湧上喉嚨,神情緊繃,她腦海裏有一瞬間的空白,垂著身側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媽,你不要這樣……”

“媽的命是不好,當初明明是你爸喝醉酒把建築圖紙弄臟弄壞,卻把所有的責任都怪在我頭上,打我罵我,還出|軌,我帶你一起從那個家逃了出來。你坐牢前,媽瘋狂去找人救你,也去找了你那個親生父親,求他幫忙,你畢竟是他女兒,媽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進去……”

“你知道嗎,那幾天媽一直被你爸和他老婆孩子羞辱嘲諷活該,活該我林懷蘭的女兒變成殺人犯,人人喊打,你進去之後,他們還特意來臨漳看我過得有多淒涼。”

“這些事我都沒跟你說,是因為我覺得這些痛苦……媽一個人承受就好了,我只想我女兒健康快樂,沒必要帶著我的痛苦和怨恨生活。”

“媽的膽子變得很小很小,就怕你再出什麽事。”

所以她選擇把已經過去的痛苦和嘲諷都吞下,不能讓女兒承載她的痛苦,萬一氣頭上為自己報仇,做出傻事……她會受不了的。

“媽……”

辛歌泠眼眶不自覺紅了起來,她沒想到還有這一層經歷,當初她媽為了救自己,遭受了多少冷眼旁觀。

“對不起,我沒有做好女兒的責任。”

旁邊的謝知棠看到她姐姐紅了眼眶,一股難受和不安襲來,手腳發涼。

她隱隱感覺到她要被姐姐放棄了,在母愛面前,姐姐最對不起的是她血濃於水為她忍受了多年苦楚的母親。

而她謝知棠在她們三人之間,是當年事件的唯一受益者。

她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去抗爭人家的親情。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她好不容易求來的幸福。

現在這個局面,她和阿姨再也不能共存了,都是她的貪心她的自私才導致現在一無所有。

也許就像她媽媽從小說的那樣,她謝知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她不應該那麽斤斤計較爸媽偏愛誰,不應該嫉妒弟弟得到那麽多。

如果不自私自利的話,她起碼還有林阿姨和姐姐對自己的愛。

是她非要去逼姐姐和自己上|床,逼姐姐表態。

她就是太貪心了……上天也看不過去了。

謝知棠抹了把眼淚,險些哭出聲,巍巍顫顫朝著另一邊走去,跨過那個圍欄,望著底下深不可測的江,眼淚掉落進去。

辛歌泠還沒從對她母親的自責中回過神來,眼角餘光看到謝知棠不知何時也站到了圍欄邊緣。

細瘦的身軀在江風吹拂下,仿佛隨時就能把她吹進江裏。

神經猛然一跳,“謝知棠!你要做什麽?!”

謝知棠回頭淚眼朦朧看著她,“姐姐,都是我的錯。”

隨後,她看向和她站在同一條直線上的林阿姨,嗓音顫栗,“阿姨,是我勾|引姐姐的,是我逼她這麽做的,你別怪她,她是個好女兒,要怪就怪我吧。”

“是我先喜歡上姐姐的,很早很早就喜歡上了,在姐姐坐牢的時候我就想得到她,因為我沒有姐姐,從小沒有人愛我,她出獄了我一直蓄意接近,既想她當我親姐姐,又不想她只當我親姐姐,所以才造成現在這個局面。”

“我太貪心了……”謝知棠看向洶湧的江面,呢喃,“你說得對,當對姐妹不好麽……”

當初和姐姐當一對相親相愛的姐妹,她就不會失去那麽多。

“姐姐……”謝知棠欲回過頭深深看她最後一眼。

殊不知卻看到她的姐姐竟當著她們的面跪了下來。

她楞了一下。

林懷蘭也楞住。

“媽、棠棠……”

辛歌泠跪在堅硬的地板上,有些粗糲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寬松的黑色工裝褲若隱若現隱在昏暗的夜色中,她痛苦且虔誠地彎下腰,頭抵著手背,背後白色背心勾勒她薄薄的背,這一刻她無助得像個小孩。

難以遏制的哭腔從底下傳過來。

“求求你們,哪一個都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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