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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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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霍世安輕裝簡行,縱馬出京不舍晝夜。因拿著皇帝的魚牌,一路暢行無阻。

到達瑉州時又是十日之後了。

春信會傳遞消息出來給內侍省,再由霍勇為他飛鴿傳信。除了宮裏的消息之外,還有姜湄的瑣事。他知道她能把自己照顧好,可親眼看過信箋才能徹底安心下來。

而內宮裏,卻是一派祥和。舒才人依然會來和姜湄作伴,姜湄梳著婦人發髻,舒才人看了良久,覺得新鮮。

“好看嗎?”

“自然是好看的。”舒才人坐在桌邊,一手托腮,“有幾日沒見霍大人了,他不當差麽。”

姜湄正在由著春信染指甲,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他們內侍省的人,什麽時候輪到咱們過問了。”

見她不太放在心上的樣子,舒才人遲疑著問:“霍大人的事,你也不關註麽?”

姜湄笑盈盈的:“好才人,你這是說什麽呢。我剛為新婦,若亂嚼舌根,豈不是要被賜綾子。皇上疼您,可沒人疼我。”

舒才人見她這麽說,連連擺手:“是我說得不對,你別往心裏去。”

霍世安對她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她自己也知道沒身份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可又控制不住地想拐彎抹角地打聽出什麽來。

等舒才人出了門,姜湄扶著桌子緩緩坐下來。秋音給她端了水讓她洗手,姜湄把自己的手泡在水裏頭,而後問:“霍世安什麽時候回來?”

秋音搖頭:“內侍省的消息都是傳給皇上的,咱們過問不了。只是最近朝堂上鬧得厲害,約麽就是為著南方的事。霍大人一向懂得分寸,輕易沒人能害他,郡主放心吧。”

屋子裏沒有旁人侍候,秋音遲疑著開口:“郡主恕奴婢說個不該說的話,奴婢們的確是霍大人挑上來的人,可跟著您就是您的奴才。您如今的身份……實在是不宜和霍大人多往來。”

姜湄把身子往後靠,看著秋音:“你過去同霍世安很熟麽?”

“霍大人是內侍省的總領,咱們這些人都是跟著霍大人討生活的,說熟悉是冒犯,但是自然知道霍大人的為人。您有主子、娘娘的袒護,可霍大人沒有,他仰賴的是皇上手指縫裏流出來的一點天恩,皇上可以留他,也可以殺他。而您又是千尊萬貴的人,大人說得好聽些是將軍,說得難聽了,就和我們一樣是奴婢,是太監,您作為皇家兒媳,若和太監若是真有了攀扯,母家都要跟著蒙羞。奴婢知道霍大人與你一向親厚,可如今若是不避一避,裏外裏都是死局。”

平時只覺得秋音是個不愛說話的丫頭,可沒想到她心思還要比春信更細致些。

姜湄拉著秋音讓她站起來:“謝謝你對我說這些話。只是,我是局中人,脫不了身了。”

她聽霍世安的,不代表她認可霍世安一定是對的。只是若不遵從他的心意,他便會依然想要找機會把她推出去。如今霍世安要求的,姜湄全都照做了,往後的事,那就該由她做主了。

三月底的一天,季福呈上了一封密函給皇上。

顯然是從鴿子腿上取下來的,不過是三指寬的一張字條。皇帝拿眼睛掃了一眼問季福:“你看過這張紙麽?”

季福搖頭:“不曾。”

皇帝緩緩擡起手,季福便能清晰地看見,這張紙上除了用炭筆寫的幾句蠅頭小字之外,有兩滴早已幹涸的血印。一時間嚇白了臉。

“霍世安說,代別江在瑉州往西的羅莊鎮蓋了一座兵器廠,裏頭用的都是從鐵廠上流出去的精鐵。”皇帝冷笑,“他遣了一千兵馬,已經扣押了兵器廠裏所有的人。傳令下去,抓捕代別江,留活口。”

四月初三,姜湄從康貴妃宮裏出來之後看到了季福,今日北邊有捷報傳來,康貴妃很高興,皇帝也賞了不少東西下來。從清寧宮裏出來時,已經過了正午,姜湄遇到了從內侍省匆匆跑去太極宮的季福。

“這是怎麽了?”

季福給姜湄行扣禮:“郡主好。”

“出了什麽事麽?”

季福咬咬牙,看著四下無人:“霍大人查封了代大人的兵器廠,代大人逃了。在追查代大人的路上,霍大人……被人暗算了。”他又拜了兩拜,“您只當沒聽過這句話,這本是只能報給皇上的,奴才不該讓您知道,可若是霍大人就此死了,皇上也只會當他是暴斃,奴才想讓您知道一句真話。”

“霍世安為什麽非要查這個兵器廠?”姜湄蹙著眉心,莫非這兵器廠是代別江為太子建的。若是能查到太子頭上,憑這一樁罪,只怕皇上就會削了太子的尊位。

霍世安曾說,傅景必會得勝而歸,而此刻太子若是被貶,傅景便離那個位置更近一分。

難怪他偏要爭分奪秒地南下,只為了趕在傅景班師之前,了結了這件事。

姜湄讓季福去回皇上的話。她站在原地良久。

季福說他被人暗算,具體怎麽暗算卻沒說。姜湄也不敢問。

她覺得季福說得這些字都很陌生,什麽死啊,暴斃啊。她心裏沒想過霍世安會死,畢竟像神一樣庇護她這麽多年的人,哪能這麽輕易就死了呢。

春信見她臉色不好,極擔憂地往前兩步扶住她:“郡主。”

頭越來越痛,姜湄站立不住,痛得彎下了腰,她撐著自己的膝蓋,幾乎站不起來。

在長街上侍奉的幾個內監連忙一起跑過來攙扶她,姜湄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什麽輾過一般。秋音的聲音響起,有什麽東西在慌亂中塞進了她嘴裏,很涼,短暫的定住了她的心神。可頭痛依然沒能遏制,只像是一把刀順著眼眶捅進去一般。

腦子裏忽然有白光劃過,她的眼睛驟然睜大。

“霍世安。”她念出了這個名字。

她想到了很多東西,譬如近在眼前的長康十八年舉家之禍,又比如說在京郊囚車上,她曾對霍世安說過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扶回的宮裏,只覺得頭痛欲裂,讓她幾欲嘔吐。這樣的狀態又持續了三天,秋音為她紮了幾回針,她終於能從擢發難數的記憶碎片裏片刻抽離,她啞著嗓子問:“霍世安,回來了嗎?”

春信把她扶起來,給她餵了一點水:“聽季福說已經在路上了。”

季福正巧在地罩外頭跪著,聽說姜湄醒了,一個勁地給自己打耳刮子:“都怪奴才多嘴說這些話,霍大人已經知道了郡主病了好幾日,回來一定要剮了奴才。”

“他沒事?”

“前陣子是兇險的,如今也轉好了。”季福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奴才真的是沈不住氣,奴才罪該萬死。”他下手很重,兩邊臉都腫了。姜湄叫他停下:“不是因為你,你別往心裏去。等你家霍大人回來,我和他親自說。”

季福這才抽搭著停了掌摑,仍不肯走,哭著說要伺候姜湄。

“你別哭了。”春信得了姜湄的眼色,去扶他,“郡主說了不怪你就是不怪,先回去當差吧。橫豎霍大人無事。”

“你們都出去吧,我自己待會。”春信憂心忡忡地看著她,“若是郡主有事就叫奴婢。”

等人都走出去,姜湄才緩緩躺回到床上,她的手向枕下摸去,摸到了霍世安給她的那一塊令牌。邊角已經磨損了,上頭蓋著內侍省的印,想來一直是他貼身放著的。

她把令牌拿起來,上頭混著淡淡的龍涎和霍世安身上的味道。

姜湄的確是很喜歡霍世安的,第一次見他,他已經是代別江得力的臂膀了。陰郁沈默,不愛說話。

那年她十一歲,奉旨侍奉太後,伺候茶水。

她是生母早亡的孤女,姜家也不是什麽簪纓望族,她孤苦無依時碰到了霍世安。她在假山後面垂淚,他遞給她一塊糕餅什麽都沒說。其實她平日裏的衣食都無缺,可那塊糕餅卻好吃得讓人落淚。

只是入宮之前父親已經刻意叮囑。時刻謹言慎行。自此後,她也會刻意避開他。

可有些東西就想是蔓長的野草,萌發之後便再也不會煙消雲散。宴酣之間,他們目光相碰卻又各自移開。而那時的霍世安,除了陰翳外,更多了許多狠戾與老辣。

姜湄卻依然記得,他沈默地遞給自己那塊糕點時,微微發紅的耳朵。

所以,在囚車之上,她問出了那個問題。霍世安嘴上沒有承認,卻暗地裏塞給她銀兩。他總是自詡說自己是惡事做盡的人,是落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壞人。自她死後,卻又看見了霍世安滿眼的淚水。

躺在床上,姜湄捏緊了手裏的令牌。木牌的棱角在她掌心壓出了深深的痕跡。她想到霍世安曾對她說:“這一戰,三殿下必凱旋而歸。”

所以,你什麽都知道,對嗎?

就算你什麽都知道,也不敢靠近我嗎?

姜湄的心和腦袋一起痛起來。

長康十七年,四月初七。

鄴城。

羈押代別江的囚車本該取到銀城,霍世安下令改走鄴城。入城之後,霍世安在館驛裏遞給代別江一套新衣服。

代別江緩緩接過,又看向霍世安。

“什麽意思?”短短幾日,他像是老了二十歲,嗓音沙啞。

霍世安身上的傷還沒有好,臉色也十分蒼白。他扶著桌子坐下來,緩緩開口:“今天想帶幹爹去一個地方。”

霍世安很久都沒有叫過幹爹了,自他成年後,叫義父的次數更多些。代別江桀桀地笑起來:“你膽子不小啊,看來咱家賞你的那一劍還不夠重。”

霍世安沒有接這句話,叫人來拆開了他身上的枷鎖:“給他一桶水梳洗,一刻鐘之後我再過來。”

因為傷沒好,霍世安沒有騎馬,他叫人駕馬車帶著代別江去了鄴城的一處茶樓。

仍舊是三層的雅間,霍世安推開了窗,從這裏能看到鄴城層巒疊嶂的遠山,和碧濤如海的田野。

“上次坐在這時,您南下賑災後回京。您問我,後不後悔跟著您。今日我想問您同樣的問題。”風仍舊帶著寒意,霍世安咳嗽了兩聲,“後不後悔留下我。”

代別江盯著霍世安的眼睛,片刻後把目光又轉向了萬頃林海:“因為姜湄,你恨死我了吧。”

“是。”

代別江放聲大笑起來:“霍世安你有個好處,你不說假話。所以不光我喜歡你,皇上也喜歡。你背叛我替皇上辦事,我不怪你。到底都是為了出頭,為了活命。況且我暗算你在先,你睚眥必報我沒什麽可說的。”

“我從內侍省將軍,再到司禮監。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你如今踩著我的腳印往前走,就不怕步我的後塵麽?”

“我不怕死。”霍世安說,“我的欲望並不在自己身上。”

“姜湄?”

霍世安沒答。

代別江的身上尚且戴著鐐銬,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任由山風吹動他的衣襟:“霍世安,咱家沒後悔留下你。你要我死,為了護著姜湄,我也不怪你。你不想跟著太子,想跟著三殿下,也沒什麽問題。要我死的是我的命,不是你。”

“但,如果重新讓我去選,我只會怪太子婦人之仁沒有把姜湄握在手裏,我只會怪你慧極盡妖把什麽事都能機關算盡。我只會怪自己沒有趁你弱小時多打你幾頓板子,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這些,你也別怪我。”

又是一陣沈默,霍世安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瓶子,緩緩推到了代別江的面前。

“那一劍,還你當年贈銀與我葬母之恩。這瓶藥,還你教養之恩。”

代別江把藥瓶拿起來,睨他:“不怕皇上那邊交不了差?皇上大概是要你留活口吧。”

霍世安的臉色很蒼白,顯然身體已經不容許他繼續下去了,他的手攥握成拳,目光很冷:“這就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了,代大人,上路吧。”

四月初十,寅時三刻。

天色既明。

昨夜仍舊在下雨,纏綿的夜雨把整個皇城都澆透了。

霍世安撐著傘立在丹壁前,皇上身邊的大伴從出來了兩回:“皇上正跟六部的閣老們議事呢,您得再等等。”霍世安略頷首,大伴瞧這他的臉色蒼白,不由說:“您還立得住麽,奴婢去給您搬把椅子。”

霍世安笑著搖頭:“不必,我在這等一會就是。”

又過了兩刻,終於叫散了,霍世安走進太極宮,在明間的地罩前頭跪下,給皇帝行叩禮,擡起頭的功夫,眼尾便帶上了一絲紅色:“代別江已畏罪自戕,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皇帝正在用印,聽完此言,倒是很久沒有說話,等蓋完了印,才淡淡說:“聽說你受了傷?”

“是。”

“傷在哪裏,重不重?”

霍世安的頭又低了些:“傷在腰腹處,如今也好轉了。”

“罷了,”皇上把狼毫放在桌子上,“讓內廷監好好審一審那群兵器廠的人,再交給三司去核對,等有了結果再來報朕。”

“是。”

“霍世安,”皇帝突然開口,“你說這些,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是不是太子?”

空氣微微一滯,只有外頭滴水檐上雨珠子落地的聲音。

“臣不知。”

皇帝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緩緩收回目光:“罷了,你跪安吧。”

出了太極宮的門,霍勇和季福都在等他,看到霍世安的面龐又清瘦了些,二人都帶了幾分戚色:“郡主說了,若是大人回來了,還請大人過去一趟。”

天色稍晴,霍世安彎著身子咳了幾聲,接過季福手中的傘:“我還要去見一下舒才人,你和郡主說,我午時過去。”

霍世安的官服是暗紅色的,從雨中走來時衣擺沾了水,顏色越發黯了。他舉著傘緩步走到康祥宮外的小院外,緩緩整理自己的衣擺,隨後才推開了門。

仍在滴水的檐下立著一個人,她沒穿外氅,只穿著藕色的襦裙。不知道在這沾了多久,身上仍攏著一層濕淋淋的水汽。霍世安停下腳步,他隔著雨幕看向她,兩個人都沒說話。

“進來吧。”姜湄說。

“嗯。”

今日屋內沒有留人,霍世安走到地罩前脫掉了沾濕的氅衣。他以為姜湄會說些什麽,沒料到她走上前來開始解他官服外的腰帶。

霍世安顯然是楞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郡主這是……”

“我聽季福說你受傷了。”姜湄的手沒有停,很快就挑開了他外衣的帶子,“讓我看看,行麽?”

霍世安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餘光便看到她的手微微在發抖,心中閃過一絲不忍,緩緩松開了握著姜湄衣袖的手。

“霍勇說你病了好多天,”霍世安擡起手摸了摸姜湄的額頭,“好些了嗎?”

“沒事了。”姜湄解掉官服,露出他裏面的中衣。隔著一層衣料,她已經能夠摸到纏繞在他身上的白紗。姜湄的手摸過霍世安的衣帶,卻被霍世安握住了。他低垂著眼睛:“別看了。”

“是不是很疼。”姜湄咬著嘴唇看他,從一邊的桌上拿來了一些藥粉,“我前日聽說你今天要回來,特意去找太醫院要的,這裏沒有別人,只有你和我。”

暖黃的光照在霍世安的半邊臉上,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姜湄拉著他坐到床邊:“你一直說我是和你最近的人,是不是反悔了?”

她的語氣不由分說,甚至沒有再給他思考的時間,她的手已經挑開了他腰側的帶子,露出他腰上的紗布。霍世安的皮膚很白,經年累月不見光的緣故,更透露出一絲羸弱的蒼白。紗布上透出一絲淡紅的血色,姜湄用剪刀剪開最外層的紗布。

最後一層纏繞在傷處的紗布被解開是,姜湄的眼圈一瞬間便紅了起來。想來是晝夜奔波,傷處還沒有長好便又裂開,如此反覆仍舊在滲血。這一劍從腰側一直到上腹,傷口不長卻極深,幾乎貫穿,周圍的皮膚仍在腫脹泛紅,看上去格外觸目驚心。

一滴熱淚掉在霍世安的手背上,他有些不安,下意識想去遮擋:“真的沒有那麽嚴重,季福說嚴重些是為了在皇上面前邀功,你瞧我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了麽?”

“閉嘴。”姜湄猛的擡起頭,“看在你生病受傷的份上我不同你計較,只是你這麽拼命又為了什麽?這些年裏你受了多少傷,得了多少病,你不愛惜身子,卻從不考慮我會心疼。”

她說得有些激動,霍世安卻被觸動了,他低著頭看著姜湄緊緊抓著被褥的手,不由得輕聲說:“我的性命不是最要緊的,再者說,我哪有那麽容易死。”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得這麽早,所以潛意識裏並不懼怕死亡。若不是有了重活的機會,他原本也覺得肉身是最輕賤的,這種皮肉上的苦痛,如果能夠帶來價值,便是幾十次上百次,霍世安也不覺得恐懼。

可是姜湄在哭,她哭得這樣傷心。

霍世安的心,跟著她一起哀慟起來。

小時候的姜湄很愛哭,哪怕長大之後也會紅著眼睛和他賣乖。只是這兩年她性子沈靜了,如今落淚時咬著嘴唇不肯出聲,垂著頭也不讓他看見,霍世安才徹底慌亂了起來。

“不要哭。”他笨拙的擡手用袖子給姜湄擦眼淚,“你才剛好些,一會哭得頭疼怎麽辦。我……我傷口有點疼,你幫我換藥好不好?”

霍世安一直回避自己的身子,輕易不假人手,哪怕平日裏換藥,自他意識清醒後也沒有讓別人來做。只是此刻的他有些慌張,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姜湄開心些。

姜湄吸了吸鼻子,從桌上把藥粉拿出來,輕輕撒在他的傷口上,又拿紗布疊好蓋住,最後纏好。霍世安沒有說話,安靜地看著姜湄的發頂。他的身上有許多傷,和他相處的這些年,他藏得很好,姜湄不知道每一處傷痕的來源。這些疤痕有深有淺,有新有舊,遍布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看上去分外猙獰。

不想讓她再看,霍世安把衣衫攏起,在腰側把帶子系好。姜湄問:“你吃過飯沒有?”

霍世安搖頭,姜湄說:“我做給你吃好不好。”她站起身想走,霍世安卻握住了她的手,見姜湄回頭,霍世安說:“能坐著和我待會麽?”

他鮮少有這樣提要求的時候,姜湄沒有堅持,坐到了他身邊。

大概是有了方才的觸碰,霍世安內心的防線被打破,他吸了一口氣說:“代別江死了。”

這件事姜湄是知道的,聽人說是自戕。

“我給了他一瓶鶴頂紅。”說完這句話,霍世安便徹底沈默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頭,微微握緊。

稍微聯系在一起,姜湄就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代別江是有恩遇於霍世安的人,大概也曾經對他好過。在他荒蕪孤僻的人生中,受到的恩遇實在是太稀薄了。

代別江帶著目的性的好,已經構成了他不可多得的溫暖。

姜湄把自己的手,移放在霍世安的手上,用了點力氣讓他放松。

他是一個清醒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可也正是這份清醒,讓他連心中升起的微末的傷感都覺得有負罪感。

“我恨他,也不得不感激他。”霍世安看著姜湄,“恨他是因為他傷害你,感激是因為他的確曾幫過我。”

葬母的銀子只有五兩,卻買了霍世安一輩子,姜湄替他不值。

她只能擡手,抱住了霍世安。她小心避開他的傷處,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必恨或者感激,因為不值得。”

她的身體這樣的溫熱柔軟,讓人幾乎忍不住眼底的淚意。霍世安這次沒有遏制自己的情緒,他把頭放在姜湄的肩膀上,輕輕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淡淡香氣:“若關於你的一切都是我偷來的,簇簇,你說我該用什麽來還?”

霍世安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可他的身上卻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他仍舊清朗雋永,光風霽月。姜湄抱著他,只覺得他消瘦了些,這段時間的舟車勞頓、行車跋涉,讓他顯出幾分形銷骨立來。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就聽門外響起敲門聲:“大人,太子那邊出事了,皇上午後去舒才人那裏,沒成想撞見了太子……太子……”

霍世安緩緩站起身,姜湄把他的官服拿過來,幫他一起穿好,霍世安本想推開,卻又拗不過姜湄的執意。姜湄送他走到門口,輕聲說:“一會兒過來吃飯吧。”

“好。”

季福和霍勇已經站在檐下等他了,霍世安拿起地上的黑色雨傘,撐起來緩緩走進雨幕裏,從披上暗紅色官袍的那一刻起,他臉上片刻的脆弱便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餘下清冷的肅殺和陰郁。風灌入他的袖袍間,衣袂隨著他步履翻飛,他的眼眸晦暗如海,像是剛剛開刃的短刀。

一直走到門口,在即將轉身的時候,霍世安回過頭來,他們二人四目相對,霍世安緩緩彎起嘴唇,對著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身子還沒有好,整個人顯現出一種病弱的蒼白來,姜湄第一次看霍世安這樣笑,不是冷笑不是淺笑,這個笑容溫和而從容,像是從畫中走下來的著春衫的少年。在姜湄尚且怔忪之際,霍世安一行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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