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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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她說話時離霍世安很近，溫熱的氣息吹到他耳邊。
姜湄的眼睛生得這樣好，黑白分明透露著倔強，清澈得幾乎能照亮一個人的靈魂。她的手攥住霍世安穿官服的袖子，緊緊的，指骨泛出一絲青白來。
霍世安突然想起自己進宮那天，躺在蠶室裏的樣子。那些黏膩而潮濕帶著腐敗味道的空氣，爭先恐後地鉆進自己的鼻子，他身下的茅草混著血腥氣，凝固著經年累月的暗紅色血痕。操刀的太監正含著一口烈酒啐在刀上：“小孩，這一刀下去，生死不論，閻羅殿裏你可別怪我。不過你是代大人帶進來的，我會替你多留意的。”
彼時他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四肢已經被捆綁住，甚至找不到可以遮羞的東西。雖然他才九歲，可已經知道了羞恥，他咬著牙，緊緊握住身下的草席。
蠶室裏每天都有來來往往的人，也有沒扛過去死了的。破草席子一裹拖去亂葬崗的人太多，他每天每夜都昏沈著，渴了就爬去窗邊用手指去接漏進來的雨水。
那種疼痛感並非是一次性的，而是隨著他的年齡一次又一次淩遲。代別江教他識文斷字，也告訴他為人處事的道理，也讚他有治世之能。卻又嘆息著搖頭說：“可惜了，讓你挨這一刀。”
霍世安曾經不覺得可惜，因為若不如此，他也沒有機會走進這座令無數人臣服跪拜的皇宮，也當不成權傾朝野的內侍省將軍。
直到遇到姜湄。
陳年的傷口帶來刮骨一般的疼痛，每當他升出微末的渴望，便會狠狠與他一擊。
他這樣的人，怎麽可以肖想天上的月亮。
所以前一世姜湄的那一句喜歡，成了他最深的執念與刻骨的救贖。
是他殘存的信念。
姜湄看著他久久不言，直到眼尾都泛出紅色來。就在她以為霍世安會回避或者閉口不言是，他突然開口了。
“喜歡。”說得輕且短，像是一句嘆息。
他覺得自己又一次撕開殘餘的衣冠，剖開自己那所剩無幾的自尊，暴露出最不敢言說的渴望。這兩個字像是一個魔咒般，讓他的身子都開始發顫。
下一秒，姜湄溫熱的懷抱已經將他裹住。
她微微踮起腳，把下巴放在霍世安的肩頭，她頭上的珠翠落在霍世安的臉側。姜湄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霍世安在姜湄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兩口氣。
姜湄在笑：“那你舍得把我嫁給別人？”
“可臣的喜歡，算什麽？這是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是骯臟和玷汙。”霍世安的手在身側垂著，既沒有推開姜湄，也不曾回抱住她。
“三殿下今日領軍出關，最多半年，就會旗開得勝。太子昏庸無能，若是三殿下此刻有所建樹，必然拜將封侯，賜封為王。皇上子息不豐，若問他日問鼎天下的，臣有八分指望是三殿下。”霍世安在姜湄的懷抱中逐漸平靜下來，聲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沈靜，“今日郡主說過的話，出了這個門，臣就忘了，希望郡主也都忘記。”
姜湄往後輕移開半步，讓霍世安能夠看見自己的眼睛：“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貪慕權勢的人？”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霍世安，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你顧慮的東西這樣多，人分明只能活這一輩子，若是束手束腳，豈不是要後悔。”
前一世的霍世安，比此刻的他還要更懦弱。他能夠在此刻剖白自己的內心，已然是下定了許多決心，鼓足勇氣才說出的話。
姜湄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坐。”
霍世安站著沒動。
“你來坐下！”姜湄又開始拉他的袖子，霍世安艱澀的開口：“這是喜床。”
姜湄知道霍世安的顧慮，宮裏的人總是拿太監當作不幹凈的東西，哪怕他早就不是末流的內監，可這些觀點早已經是深入他內心深處了。姜湄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霍世安，你怎麽這麽懦弱。”
借著她的力，霍世安終於坐在了床邊上，他坐得很靠前，絕大部分力都凝聚在自己的腿上，姜湄沒有再說什麽，她彎下腰，一個輕飄飄的吻落在了霍世安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很涼，像他的手一樣。
姜湄記得很多小時候和霍世安相處的細節，他挺拔如松樹一般，堅定而有力量。外面關於他狠辣的傳聞不勝枚舉，霍世安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她聽到。
這個柔軟的吻徹底亂了霍世安的心神，他想要退後，卻被姜湄按住了肩膀。她流連的吻掠過他的鼻尖，直到嘴唇，姜湄溫熱的唇貼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上一世的姜湄本質上和霍世安很像，艱難的徘徊於權力之中，是弱小的棋子。如今的她庇護於霍世安為她準備的羽翼之下，活得勇敢而恣意。
霍世安擡起眼睛，姜湄的眼眸垂著，只有睫毛在顫。
他擡起手回抱住了姜湄。
墻上落著他們倆的影子，霍世安覺得自己瘋了，可他太貪戀此刻的溫暖，只想就此徹底沈淪。
長康十七年第一場雪就在此刻下了起來，靜靜地宛若雲朵一般飄落開來。姜湄靠著霍世安的肩膀，垂著頭用手指撥弄著他衣服上的帶子。
“怎麽不吭氣？”霍世安沈聲問，“方才不是膽大的很麽。”
姜湄微微咬住嘴唇：“你別回去了，留下陪我吧。你要用的上朝的東西，我叫人去替你拿。”
外頭的風吹過樹冠，樹影搖曳的影子落在窗戶上。
“好。”霍世安這些年來鮮少有這般縱容她的時候，他幫姜湄拆掉發間的珠翠，又叫秋音打了一盆熱水來拿帕子替她擦臉，姜湄在屏風後脫去了吉服，換上褻衣，又回到了拔步床上。霍世安吹熄了兩盞燈，只留下了龍鳳花燭，在床前的腳踏上坐下。
“簇簇睡吧，我陪你。”
“有你喜歡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姜湄側臥在被褥間看著霍世安的側臉。
他倚著床沿，看著跳動的燭火，內心卻漸漸安定下來。
聽著外面吹過的朔風，霍世安默默在心裏補充：我也是。
翌日清晨時，霍世安已經走了，姜湄在床上躺了良久，終於緩緩坐直了身子。臨睡前她讓春信給霍世安拿了一個軟墊，墊子上的褶皺還維持著夜裏的樣子。
這裏比皇宮還要安靜，聽不到半分的喧囂與吵鬧，偶爾有麻雀落在窗沿上，細弱的啁啾兩聲便又飛離。她走到窗邊，拉開窗戶，雪仍在下著，掩蓋住霍世安那兩行淺淺的腳印。
而身上尚且戴著露水的霍世安，已經立在太極宮下的丹壁前了。天色將明未明，像是秋日裏蟹殼一般的淡青色。文武百官自仰光門入，已經在殿前分列兩邊。
季福跟在霍世安身邊細聲說：“南邊又出事了。”他頓了頓，趁著四下無人，繼續說，“瑉州有皇上的一座鑄鐵廠，年年出廠精鐵六千斤，有十來年了，昨夜有人捅出來一本私賬，裏頭寫的卻是八千斤，裏外裏有兩千斤的窟窿堵不上。
霍世安沈默地聽著，季福繼續說：“奏本已經送到皇上案頭了，早朝時就要查問，南邊的事大多和寧國公府上有攀扯，如今舒才人在宮裏得臉，皇上估計也會對寧國公寬仁些。”
對於這件事，霍世安記得很清楚。正是因著舒才人的緣故，皇上派了代別江去查問督辦此事。代別江南下到達瑉州之後，給皇上上書說是此人偽編名目，實屬汙蔑此舉。而一直到代別江死後，霍世安整理他遺物時才知道，這暗地裏虧空出的兩千斤精鐵，已經入了太子自己的私庫之中，造了一批兵器出來。
貼身侍奉皇上的大伴已經拉長了嗓音叫起，霍世安緩步走進了太極宮裏。
皇上果然提起了這件事，他的目光在堂下眾人的臉上掃過，點了霍世安的名字：“世安，你說說看，派誰去比較好？”
霍世安走出列來沈吟：“南面的事情大都是代大人協理，臣以為，代別江代大人更合適些。”
代別江緩緩擡起頭，看向霍世安。自上次那件事起，代別江早已明白和霍世安只怕新仇舊怨加在一起，只怕他們二人之間很難有善終。霍世安此番推舉他，卻令他感覺出十足的意外。
皇上漫不經心地合起奏本：“準了。”
自代別江南下之後，內侍省的一應事宜都落在了霍世安身上，他比過去更沈默了。每日裏忙中偷閑的時候，他偶爾會發呆，想起在姜湄身邊，大雪呼嘯的那一夜。
她的眼睛在燭光中瑩然，她的剖白讓他的心猛的跳動起來，可隨之而來的茫然更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頭有縱橫的傷疤和薄繭。已過而立之年的他，還有幾年殘生可活，是不是該趁現在尚未迷入歧途時，行將知返？
今日是春分，細算下來，霍世安已經半個月不曾見過姜湄了。她是外命婦，非召不得入內，而他是內臣，哪裏能時刻恣意妄為地出宮去看他呢。
昔日裏他曾說，他會在能看到姜湄的地方看著她。可如今也只有春信傳來的只言片語能讓他知到她的近況。雪片似的奏本堆上案頭來等著票擬，霍世安從南書房出來時，已經夜深了。
夜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寂靜的深宮裏好像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雨珠打落在他的黑色傘面上，讓人心情都變得平靜起來。霍世安走回自己的直房門口，合上傘，推開門。
清冷的居室中飄來熟悉的女香，他掏出火石點亮桌上的鶴頸燈，看到姜湄蜷縮在他的床上睡著了。她的繡鞋擺在角落裏，身上沒有蓋被子，連釵環都沒有卸，睡得酣甜。
他極少帶姜湄來這裏，這裏都是如他一般陷落泥潭一般的人，他們或是扭曲，或是病態，他害怕這些人汙了姜湄的眼睛，也怕姜湄會覺得他也是這樣的人。
床上的被臥都是新換的，臟不了她的身子。這是霍世安第一個念頭，他走到她身邊時，姜湄便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等你久了，睡著了。”
“抱歉。”霍世安咳嗽了兩聲，“你怎麽來了。”
他沒有想過姜湄會來，想起她的日子太多，倒是此刻宛如在夢中一般。
“今天來給太後和康貴妃請安，我讓春信扮作我回去了，我偷偷來看你。”姜湄靜靜地打量著霍世安，他背著光站著，眸色深深，倒是越發瘦了，“你瘦了很多。”她擡起手拉著霍世安在自己身邊坐下。
記憶裏小時候的姜湄會因為他不去看她撅著嘴撒嬌賣乖，不過幾個月的光景，便覺得姜湄和過去不一樣了，她愈發懂事明理，可又讓霍世安覺得悵然若失。
“吃得不好麽？”她已經習慣性地將頭靠在霍世安頭上。
“都好，只是內侍省的活有點多，忙得沒顧得看你。”霍世安的聲音很平靜，但也很溫和，“春信說你過得不錯，我很開心。”
這話不像是霍世安能說出口的，難得看他直白的表達心意，姜湄微微彎起了嘴唇。
“我和太後說，一個人在府上住得有些悶，想繼續回宮裏，陪著太後住。”姜湄擡起眼瞧他，“太後準了。”
事態開始朝著霍世安無法把控的方向發展了。他驚訝於姜湄的膽量：“你如今這些事都不同我商量了麽？”他說話時有些急，忍不住又開始咳嗽。
“那麽多回都聽你的，總該聽我一回。”姜湄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背，“你這是怎麽了，好像病了的樣子。”
如今已經是春分，天氣不斷在轉暖，可霍世安身上總是由內向外地透著寒意來。不過是坐了一會，他的手又是冰冷的。
“大概是老了吧。”霍世安半開玩笑，他去倒了杯水遞給姜湄，“身子確實是不如前了。”
或許恐懼變老才是一個人老去的開始，霍世安這幾日的確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不畏生不懼死地活了好多年，前後兩世加起來本該是看破生死的人，看著姜湄餘生也有了指望，他的內心也比以往來得更平和，更無所欲求。
借著孤燈，姜湄在看他。
“好歹你也是內侍省將軍，怎麽住在這種和下人一樣的地方？俸祿都去哪了？”
問出這話之後，姜湄頓了一下，想起日前那張長長的禮單，自然明白霍世安的銀子都去到了何處。
霍世安看她神情幾經轉變，便知道她的思路已經飄到別處去了，他拎著水壺過來給姜湄倒了一杯茶：“十日後，我會去南方一趟。是皇上的密旨，查代別江的事。”
霍世安依然能想到自己跪在皇帝面前，陳述代別江罪狀的模樣。皇上對他的舉動很是滿意，他始終覺得霍世安是最完美的一把匕首，受命於他，無堅不摧。所以皇帝輕而易舉地準了他南下的請求。
“好好查幹凈，但是記住，留活口。”
姜湄見過代別江幾次，印象裏是個高深莫測的老頭，說話時的神情頗為陰翳，在某些程度上說，和霍世安亦是頗為相似的。她能通過霍世安的態度甄別出代別江和前段時間她在萬春園的遭遇有關系，擡起頭問霍世安：“他會死嗎？”
春雨落在青石做的臺階上，在濃稠的夜裏格外清晰，霍世安緩緩搖頭：“不知道。”
“你想讓他死嗎？”姜湄又問。
這次霍世安也沒有猶豫：“想。”
代別江算是他的半個老師，這些年來對他也算是優厚。只是他的盤算落在了姜湄的身上，讓他徹底動了殺意。霍世安的眼睛很平靜：“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藏在袖中的手有點抖，姜湄隔著衣料摁住了他：“如果真如傳聞一般，確實可怕。但是我沒怕過。”
若是放在過去，霍世安會對姜湄說因為你還沒有真的見識過可怕之處。今日他對著姜湄黑白分明的眼睛，卻說不出口了。十六歲的姜湄堅韌而勇敢，不像是那個纏在他身邊的閨閣少女，她更像前一世的她自己。
姜湄又搬回了宮裏，太後和康貴妃都是很喜歡她的人，她能回來兩個長輩都少不了關懷。康貴妃眼裏含著淚拍著姜湄的手：“委屈你了孩子，景兒是個直腸子，不懂得關懷你，好歹也該掀了蓋頭再去。他此番丟下你，等他回來，我一定替你做主。”
姜湄含笑應了，從康貴妃宮裏出來，便看到站在外頭的霍世安。
“在等我？”
“嗯。”
姜湄和他一同往康祥宮的方向走，霍世安有意落後她半步，姜湄知道這是他刻意守著的規矩，並沒有說什麽：“我覺得康貴妃很怕你。”
“嗯。”霍世安忖度，“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怕你的人是不是很多？”
“很多。”霍世安沒有遮掩什麽，“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怕我麽？”
“因為你很厲害吧？”
知道她是在和他玩笑，霍世安眼裏有笑意閃過：“因為他們做官，是求權求勢。到了這個年紀，少不了拖家帶口。他們都很怕死。”
“你不怕麽？”
“怕啊。”霍世安的手攏在袖中，“人都只有一條命，我自然是怕的。不過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拼起來，他們拼不過我。”
這幾日來經常下雨，地下的水漬尚未幹透，他們倆走到太極宮外的時候，碰到了南書房叫散的一群大臣，其中便有姜萬山。他瞧見了自己的女兒和霍世安站在一處，便覺得刺眼。
內宮不得私見外臣，姜湄遙遙給姜萬山行了個女禮，姜萬山側身不受，對著她一揖。等姜萬山走遠了，姜湄說：“他好像不高興。”
“大概是不想看見你和閹人站在一起。”
“沒事，他們都怕你，不敢說什麽。”
天地浩蕩，站在太極宮外看著巍峨的宮墻，都會讓人覺得胸襟開闊。
“你以為這種怕是好事情麽？”霍世安指著不遠處從文淵閣出走出來的一隊翰林，“他們是去年秋闈時入仕的舉子，年輕有為，只恨不能馬上施展拳腳，建功立業、蔭妻庇子。等他日他們成了閣臣，別人怕他們，因為他們口誅筆伐，別人怕我，是因為我會取別人性命。對他們的怕，是敬，對我的怕，是憎。這不一樣。”
“怕口誅筆伐，怕的是身後名難聽。怕人頭落地，是怕身前事沒辦好。命都沒了，要名聲有什麽用。”姜湄笑笑，“不過文人都好面子，我覺得裏外裏都是一樣的。”
過去霍世安不會和姜湄說這些，也萬萬想不到姜湄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停下腳步問：“你是見了什麽人，聽了什麽話？”
姜湄不解：“怎麽了？”
只是沒想過姜湄會有這樣的心胸，才發覺她除了嬌柔外另外的模樣。
“沒事。”
送她回了康祥宮，霍世安在宮門外站了良久。姜湄想回宮來，無疑是被他牽絆住了腳，她舍不得自己的心事昭然若揭。比起心中流動的那分暖意，霍世安不能忽視自己內心的恐懼。
若是被人發覺，又當如何？
就算他們不曾逾越主奴之別，可落入有心人眼中，又當如何。代別江必須速死，可除掉代別江之後，又要除掉誰？若是讓姜湄過這種處處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只覺得不寒而栗。姜湄是鐵了心地要和他作對，他為她鋪好的路，她不肯按部就班地走完。霍世安想縱容她幾分，又不敢去設想後果。
每每深思下去，霍世安總是手腳冰涼。
三月初一，霍世安領命離京。用的是皇上特賜的魚牌，對外只宣稱是告假。他走得匆忙，只在夜風微寒的春夜裏匆匆到姜湄宮外看了一眼，春信想要把姜湄叫醒，霍世安卻擺了擺手。他從懷中把自己的令牌放到姜湄枕下，有著他的手令，姜湄想要出入宮禁也能更容易些。
其實霍世安心裏知道這種事沒有什麽必要，她是三皇子妃，又有太後和康貴妃的喜愛，他要辦的事情，她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本領做到。只是霍世安很想給她個東西，過去很多年他送過姜湄很多東西，珠寶首飾，綺羅衣衫。姜湄曾經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他想送她一個能代表他的東西，可他卻不敢。
如果邁出那一步，一切又會變得不一樣了。此刻，縱然他敢剖出自己的心告訴姜湄自己的心意，可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因為下一步，就是萬劫不覆。他不怕下地獄，可他害怕連累姜湄。
他想了很久，決定把自己私人的令牌給她，藏在令牌之下的，是他那微末的，不可言說的、甚至是讓他自己都不齒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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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離霍世安很近，溫熱的氣息吹到他耳邊。
姜湄的眼睛生得這樣好，黑白分明透露著倔強，清澈得幾乎能照亮一個人的靈魂。她的手攥住霍世安穿官服的袖子，緊緊的，指骨泛出一絲青白來。
霍世安突然想起自己進宮那天，躺在蠶室裏的樣子。那些黏膩而潮濕帶著腐敗味道的空氣，爭先恐後地鉆進自己的鼻子，他身下的茅草混著血腥氣，凝固著經年累月的暗紅色血痕。操刀的太監正含著一口烈酒啐在刀上：“小孩，這一刀下去，生死不論，閻羅殿裏你可別怪我。不過你是代大人帶進來的，我會替你多留意的。”
彼時他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四肢已經被捆綁住，甚至找不到可以遮羞的東西。雖然他才九歲，可已經知道了羞恥，他咬著牙，緊緊握住身下的草席。
蠶室裏每天都有來來往往的人，也有沒扛過去死了的。破草席子一裹拖去亂葬崗的人太多，他每天每夜都昏沈著，渴了就爬去窗邊用手指去接漏進來的雨水。
那種疼痛感並非是一次性的，而是隨著他的年齡一次又一次淩遲。代別江教他識文斷字，也告訴他為人處事的道理，也讚他有治世之能。卻又嘆息著搖頭說：“可惜了，讓你挨這一刀。”
霍世安曾經不覺得可惜，因為若不如此，他也沒有機會走進這座令無數人臣服跪拜的皇宮，也當不成權傾朝野的內侍省將軍。
直到遇到姜湄。
陳年的傷口帶來刮骨一般的疼痛，每當他升出微末的渴望，便會狠狠與他一擊。
他這樣的人，怎麽可以肖想天上的月亮。
所以前一世姜湄的那一句喜歡，成了他最深的執念與刻骨的救贖。
是他殘存的信念。
姜湄看著他久久不言，直到眼尾都泛出紅色來。就在她以為霍世安會回避或者閉口不言是，他突然開口了。
“喜歡。”說得輕且短，像是一句嘆息。
他覺得自己又一次撕開殘餘的衣冠，剖開自己那所剩無幾的自尊，暴露出最不敢言說的渴望。這兩個字像是一個魔咒般，讓他的身子都開始發顫。
下一秒，姜湄溫熱的懷抱已經將他裹住。
她微微踮起腳，把下巴放在霍世安的肩頭，她頭上的珠翠落在霍世安的臉側。姜湄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霍世安在姜湄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兩口氣。
姜湄在笑：“那你舍得把我嫁給別人？”
“可臣的喜歡，算什麽？這是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是骯臟和玷汙。”霍世安的手在身側垂著，既沒有推開姜湄，也不曾回抱住她。
“三殿下今日領軍出關，最多半年，就會旗開得勝。太子昏庸無能，若是三殿下此刻有所建樹，必然拜將封侯，賜封為王。皇上子息不豐，若問他日問鼎天下的，臣有八分指望是三殿下。”霍世安在姜湄的懷抱中逐漸平靜下來，聲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沈靜，“今日郡主說過的話，出了這個門，臣就忘了，希望郡主也都忘記。”
姜湄往後輕移開半步，讓霍世安能夠看見自己的眼睛：“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貪慕權勢的人？”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霍世安，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你顧慮的東西這樣多，人分明只能活這一輩子，若是束手束腳，豈不是要後悔。”
前一世的霍世安，比此刻的他還要更懦弱。他能夠在此刻剖白自己的內心，已然是下定了許多決心，鼓足勇氣才說出的話。
姜湄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坐。”
霍世安站著沒動。
“你來坐下！”姜湄又開始拉他的袖子，霍世安艱澀的開口：“這是喜床。”
姜湄知道霍世安的顧慮，宮裏的人總是拿太監當作不幹凈的東西，哪怕他早就不是末流的內監，可這些觀點早已經是深入他內心深處了。姜湄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霍世安，你怎麽這麽懦弱。”
借著她的力，霍世安終於坐在了床邊上，他坐得很靠前，絕大部分力都凝聚在自己的腿上，姜湄沒有再說什麽，她彎下腰，一個輕飄飄的吻落在了霍世安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很涼，像他的手一樣。
姜湄記得很多小時候和霍世安相處的細節，他挺拔如松樹一般，堅定而有力量。外面關於他狠辣的傳聞不勝枚舉，霍世安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她聽到。
這個柔軟的吻徹底亂了霍世安的心神，他想要退後，卻被姜湄按住了肩膀。她流連的吻掠過他的鼻尖，直到嘴唇，姜湄溫熱的唇貼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上一世的姜湄本質上和霍世安很像，艱難的徘徊於權力之中，是弱小的棋子。如今的她庇護於霍世安為她準備的羽翼之下，活得勇敢而恣意。
霍世安擡起眼睛，姜湄的眼眸垂著，只有睫毛在顫。
他擡起手回抱住了姜湄。
墻上落著他們倆的影子，霍世安覺得自己瘋了，可他太貪戀此刻的溫暖，只想就此徹底沈淪。
長康十七年第一場雪就在此刻下了起來，靜靜地宛若雲朵一般飄落開來。姜湄靠著霍世安的肩膀，垂著頭用手指撥弄著他衣服上的帶子。
“怎麽不吭氣？”霍世安沈聲問，“方才不是膽大的很麽。”
姜湄微微咬住嘴唇：“你別回去了，留下陪我吧。你要用的上朝的東西，我叫人去替你拿。”
外頭的風吹過樹冠，樹影搖曳的影子落在窗戶上。
“好。”霍世安這些年來鮮少有這般縱容她的時候，他幫姜湄拆掉發間的珠翠，又叫秋音打了一盆熱水來拿帕子替她擦臉，姜湄在屏風後脫去了吉服，換上褻衣，又回到了拔步床上。霍世安吹熄了兩盞燈，只留下了龍鳳花燭，在床前的腳踏上坐下。
“簇簇睡吧，我陪你。”
“有你喜歡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姜湄側臥在被褥間看著霍世安的側臉。
他倚著床沿，看著跳動的燭火，內心卻漸漸安定下來。
聽著外面吹過的朔風，霍世安默默在心裏補充：我也是。
翌日清晨時，霍世安已經走了，姜湄在床上躺了良久，終於緩緩坐直了身子。臨睡前她讓春信給霍世安拿了一個軟墊，墊子上的褶皺還維持著夜裏的樣子。
這裏比皇宮還要安靜，聽不到半分的喧囂與吵鬧，偶爾有麻雀落在窗沿上，細弱的啁啾兩聲便又飛離。她走到窗邊，拉開窗戶，雪仍在下著，掩蓋住霍世安那兩行淺淺的腳印。
而身上尚且戴著露水的霍世安，已經立在太極宮下的丹壁前了。天色將明未明，像是秋日裏蟹殼一般的淡青色。文武百官自仰光門入，已經在殿前分列兩邊。
季福跟在霍世安身邊細聲說：“南邊又出事了。”他頓了頓，趁著四下無人，繼續說，“瑉州有皇上的一座鑄鐵廠，年年出廠精鐵六千斤，有十來年了，昨夜有人捅出來一本私賬，裏頭寫的卻是八千斤，裏外裏有兩千斤的窟窿堵不上。
霍世安沈默地聽著，季福繼續說：“奏本已經送到皇上案頭了，早朝時就要查問，南邊的事大多和寧國公府上有攀扯，如今舒才人在宮裏得臉，皇上估計也會對寧國公寬仁些。”
對於這件事，霍世安記得很清楚。正是因著舒才人的緣故，皇上派了代別江去查問督辦此事。代別江南下到達瑉州之後，給皇上上書說是此人偽編名目，實屬汙蔑此舉。而一直到代別江死後，霍世安整理他遺物時才知道，這暗地裏虧空出的兩千斤精鐵，已經入了太子自己的私庫之中，造了一批兵器出來。
貼身侍奉皇上的大伴已經拉長了嗓音叫起，霍世安緩步走進了太極宮裏。
皇上果然提起了這件事，他的目光在堂下眾人的臉上掃過，點了霍世安的名字：“世安，你說說看，派誰去比較好？”
霍世安走出列來沈吟：“南面的事情大都是代大人協理，臣以為，代別江代大人更合適些。”
代別江緩緩擡起頭，看向霍世安。自上次那件事起，代別江早已明白和霍世安只怕新仇舊怨加在一起，只怕他們二人之間很難有善終。霍世安此番推舉他，卻令他感覺出十足的意外。
皇上漫不經心地合起奏本：“準了。”
自代別江南下之後，內侍省的一應事宜都落在了霍世安身上，他比過去更沈默了。每日裏忙中偷閑的時候，他偶爾會發呆，想起在姜湄身邊，大雪呼嘯的那一夜。
她的眼睛在燭光中瑩然，她的剖白讓他的心猛的跳動起來，可隨之而來的茫然更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頭有縱橫的傷疤和薄繭。已過而立之年的他，還有幾年殘生可活，是不是該趁現在尚未迷入歧途時，行將知返？
今日是春分，細算下來，霍世安已經半個月不曾見過姜湄了。她是外命婦，非召不得入內，而他是內臣，哪裏能時刻恣意妄為地出宮去看他呢。
昔日裏他曾說，他會在能看到姜湄的地方看著她。可如今也只有春信傳來的只言片語能讓他知到她的近況。雪片似的奏本堆上案頭來等著票擬，霍世安從南書房出來時，已經夜深了。
夜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寂靜的深宮裏好像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雨珠打落在他的黑色傘面上，讓人心情都變得平靜起來。霍世安走回自己的直房門口，合上傘，推開門。
清冷的居室中飄來熟悉的女香，他掏出火石點亮桌上的鶴頸燈，看到姜湄蜷縮在他的床上睡著了。她的繡鞋擺在角落裏，身上沒有蓋被子，連釵環都沒有卸，睡得酣甜。
他極少帶姜湄來這裏，這裏都是如他一般陷落泥潭一般的人，他們或是扭曲，或是病態，他害怕這些人汙了姜湄的眼睛，也怕姜湄會覺得他也是這樣的人。
床上的被臥都是新換的，臟不了她的身子。這是霍世安第一個念頭，他走到她身邊時，姜湄便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等你久了，睡著了。”
“抱歉。”霍世安咳嗽了兩聲，“你怎麽來了。”
他沒有想過姜湄會來，想起她的日子太多，倒是此刻宛如在夢中一般。
“今天來給太後和康貴妃請安，我讓春信扮作我回去了，我偷偷來看你。”姜湄靜靜地打量著霍世安，他背著光站著，眸色深深，倒是越發瘦了，“你瘦了很多。”她擡起手拉著霍世安在自己身邊坐下。
記憶裏小時候的姜湄會因為他不去看她撅著嘴撒嬌賣乖，不過幾個月的光景，便覺得姜湄和過去不一樣了，她愈發懂事明理，可又讓霍世安覺得悵然若失。
“吃得不好麽？”她已經習慣性地將頭靠在霍世安頭上。
“都好，只是內侍省的活有點多，忙得沒顧得看你。”霍世安的聲音很平靜，但也很溫和，“春信說你過得不錯，我很開心。”
這話不像是霍世安能說出口的，難得看他直白的表達心意，姜湄微微彎起了嘴唇。
“我和太後說，一個人在府上住得有些悶，想繼續回宮裏，陪著太後住。”姜湄擡起眼瞧他，“太後準了。”
事態開始朝著霍世安無法把控的方向發展了。他驚訝於姜湄的膽量：“你如今這些事都不同我商量了麽？”他說話時有些急，忍不住又開始咳嗽。
“那麽多回都聽你的，總該聽我一回。”姜湄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背，“你這是怎麽了，好像病了的樣子。”
如今已經是春分，天氣不斷在轉暖，可霍世安身上總是由內向外地透著寒意來。不過是坐了一會，他的手又是冰冷的。
“大概是老了吧。”霍世安半開玩笑，他去倒了杯水遞給姜湄，“身子確實是不如前了。”
或許恐懼變老才是一個人老去的開始，霍世安這幾日的確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不畏生不懼死地活了好多年，前後兩世加起來本該是看破生死的人，看著姜湄餘生也有了指望，他的內心也比以往來得更平和，更無所欲求。
借著孤燈，姜湄在看他。
“好歹你也是內侍省將軍，怎麽住在這種和下人一樣的地方？俸祿都去哪了？”
問出這話之後，姜湄頓了一下，想起日前那張長長的禮單，自然明白霍世安的銀子都去到了何處。
霍世安看她神情幾經轉變，便知道她的思路已經飄到別處去了，他拎著水壺過來給姜湄倒了一杯茶：“十日後，我會去南方一趟。是皇上的密旨，查代別江的事。”
霍世安依然能想到自己跪在皇帝面前，陳述代別江罪狀的模樣。皇上對他的舉動很是滿意，他始終覺得霍世安是最完美的一把匕首，受命於他，無堅不摧。所以皇帝輕而易舉地準了他南下的請求。
“好好查幹凈，但是記住，留活口。”
姜湄見過代別江幾次，印象裏是個高深莫測的老頭，說話時的神情頗為陰翳，在某些程度上說，和霍世安亦是頗為相似的。她能通過霍世安的態度甄別出代別江和前段時間她在萬春園的遭遇有關系，擡起頭問霍世安：“他會死嗎？”
春雨落在青石做的臺階上，在濃稠的夜裏格外清晰，霍世安緩緩搖頭：“不知道。”
“你想讓他死嗎？”姜湄又問。
這次霍世安也沒有猶豫：“想。”
代別江算是他的半個老師，這些年來對他也算是優厚。只是他的盤算落在了姜湄的身上，讓他徹底動了殺意。霍世安的眼睛很平靜：“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藏在袖中的手有點抖，姜湄隔著衣料摁住了他：“如果真如傳聞一般，確實可怕。但是我沒怕過。”
若是放在過去，霍世安會對姜湄說因為你還沒有真的見識過可怕之處。今日他對著姜湄黑白分明的眼睛，卻說不出口了。十六歲的姜湄堅韌而勇敢，不像是那個纏在他身邊的閨閣少女，她更像前一世的她自己。
姜湄又搬回了宮裏，太後和康貴妃都是很喜歡她的人，她能回來兩個長輩都少不了關懷。康貴妃眼裏含著淚拍著姜湄的手：“委屈你了孩子，景兒是個直腸子，不懂得關懷你，好歹也該掀了蓋頭再去。他此番丟下你，等他回來，我一定替你做主。”
姜湄含笑應了，從康貴妃宮裏出來，便看到站在外頭的霍世安。
“在等我？”
“嗯。”
姜湄和他一同往康祥宮的方向走，霍世安有意落後她半步，姜湄知道這是他刻意守著的規矩，並沒有說什麽：“我覺得康貴妃很怕你。”
“嗯。”霍世安忖度，“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怕你的人是不是很多？”
“很多。”霍世安沒有遮掩什麽，“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怕我麽？”
“因為你很厲害吧？”
知道她是在和他玩笑，霍世安眼裏有笑意閃過：“因為他們做官，是求權求勢。到了這個年紀，少不了拖家帶口。他們都很怕死。”
“你不怕麽？”
“怕啊。”霍世安的手攏在袖中，“人都只有一條命，我自然是怕的。不過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拼起來，他們拼不過我。”
這幾日來經常下雨，地下的水漬尚未幹透，他們倆走到太極宮外的時候，碰到了南書房叫散的一群大臣，其中便有姜萬山。他瞧見了自己的女兒和霍世安站在一處，便覺得刺眼。
內宮不得私見外臣，姜湄遙遙給姜萬山行了個女禮，姜萬山側身不受，對著她一揖。等姜萬山走遠了，姜湄說：“他好像不高興。”
“大概是不想看見你和閹人站在一起。”
“沒事，他們都怕你，不敢說什麽。”
天地浩蕩，站在太極宮外看著巍峨的宮墻，都會讓人覺得胸襟開闊。
“你以為這種怕是好事情麽？”霍世安指著不遠處從文淵閣出走出來的一隊翰林，“他們是去年秋闈時入仕的舉子，年輕有為，只恨不能馬上施展拳腳，建功立業、蔭妻庇子。等他日他們成了閣臣，別人怕他們，因為他們口誅筆伐，別人怕我，是因為我會取別人性命。對他們的怕，是敬，對我的怕，是憎。這不一樣。”
“怕口誅筆伐，怕的是身後名難聽。怕人頭落地，是怕身前事沒辦好。命都沒了，要名聲有什麽用。”姜湄笑笑，“不過文人都好面子，我覺得裏外裏都是一樣的。”
過去霍世安不會和姜湄說這些，也萬萬想不到姜湄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停下腳步問：“你是見了什麽人，聽了什麽話？”
姜湄不解：“怎麽了？”
只是沒想過姜湄會有這樣的心胸，才發覺她除了嬌柔外另外的模樣。
“沒事。”
送她回了康祥宮，霍世安在宮門外站了良久。姜湄想回宮來，無疑是被他牽絆住了腳，她舍不得自己的心事昭然若揭。比起心中流動的那分暖意，霍世安不能忽視自己內心的恐懼。
若是被人發覺，又當如何？
就算他們不曾逾越主奴之別，可落入有心人眼中，又當如何。代別江必須速死，可除掉代別江之後，又要除掉誰？若是讓姜湄過這種處處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只覺得不寒而栗。姜湄是鐵了心地要和他作對，他為她鋪好的路，她不肯按部就班地走完。霍世安想縱容她幾分，又不敢去設想後果。
每每深思下去，霍世安總是手腳冰涼。
三月初一，霍世安領命離京。用的是皇上特賜的魚牌，對外只宣稱是告假。他走得匆忙，只在夜風微寒的春夜裏匆匆到姜湄宮外看了一眼，春信想要把姜湄叫醒，霍世安卻擺了擺手。他從懷中把自己的令牌放到姜湄枕下，有著他的手令，姜湄想要出入宮禁也能更容易些。
其實霍世安心裏知道這種事沒有什麽必要，她是三皇子妃，又有太後和康貴妃的喜愛，他要辦的事情，她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本領做到。只是霍世安很想給她個東西，過去很多年他送過姜湄很多東西，珠寶首飾，綺羅衣衫。姜湄曾經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他想送她一個能代表他的東西，可他卻不敢。
如果邁出那一步，一切又會變得不一樣了。此刻，縱然他敢剖出自己的心告訴姜湄自己的心意，可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因為下一步，就是萬劫不覆。他不怕下地獄，可他害怕連累姜湄。
他想了很久，決定把自己私人的令牌給她，藏在令牌之下的，是他那微末的，不可言說的、甚至是讓他自己都不齒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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