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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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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康貴妃有把柄在我手上,她不會為難你。你是皇上封的郡主,又有太後的喜歡,三殿下府裏連侍妾都沒有,不會有人給你臉色看。”最難說出口的幾句說完,霍世安的話也變得流暢起來,“我攢了一些錢,一並都添作你的嫁妝,這些錢你要握在自己手裏當作依傍。”

他是真心實意對姜湄的,想到她未來能夠過得好,霍世安便從內心深處湧動著歡喜,他不想從姜湄身上索求任何東西了,反倒想要把自己能給的全都給了她。

宦海中滾過這許多年,霍世安的指縫裏漏了很多銀兩,他不曾買房置業,不曾一擲千金,除去花在姜湄身上的銀兩之外,他能留給姜湄的銀兩,夠她幾輩子的花銷。

看著霍世安眼裏漾開的笑意,姜湄覺得眼底微微一澀。

過了一會,她說:“我曾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坐在囚車裏,你送我出了城。”霍世安微微一楞,姜湄繼續說:“我還夢見我原本和太子有過婚約,因此姜家獲罪時,唯獨赦免我死罪。”

她仰起頭:“這些都是真的麽?”

此刻的姜湄,竟和記憶裏的她逐漸開始重合,霍世安默默凝視著她倔強的表情,片刻說:“你也說了,這都是夢。”

姜湄沈默片刻,又說:“就當是夢吧,我聽你的。”

那一夜,他們都很久沒有說話,霍世安臨走時,姜湄突然赤著腳跳下床來從背後抱住了他。隔著幾層衣料,少女柔軟的軀體美好得不可思議。

這個動作她不是第一次做,可霍世安卻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聲。

有力,鮮活。

他覺得姜湄不一樣了,她在悄無聲息地長大,悄無聲息的改變。

“霍世安。”姜湄叫了他的名字,“若我和他過得不好,你會接我回去麽?”

她的手環在霍世安的腰間,白皙的手腕上戴著霍世安送她的玉鐲,細細的皓腕美得像一抹月光。

“會。”他終於吐出一個字,“但我相信,你們能過得好。”

霍世安始終都知道姜湄是聰明的人,若她想,她完全可以做到和傅景舉案齊眉。

正月十五,姜湄第一次踏入康貴妃的宮門。

康貴妃年輕時也曾有幾分姿色和不俗的恩寵,清寧宮背靠平秋湖,夏日涼爽宜人,又遠離塵囂,是個清靜安寧的地方。院子裏有六口大缸,也正是為了夏日裏能夠在院子裏消夏賞荷。

姜湄進了正殿,對著坐在主位上的康貴妃行叩拜大禮:“臣女叩見貴妃娘娘,恭祝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長。”

今日早聽說姜湄要來謝恩,康貴妃內心裏是十分忐忑的。這個兒媳婦是霍世安硬塞來的人,自小便沒了生母,又聽說始終養在山上,只怕不是個大家閨秀。可霍世安以張天書做的假詔書相要挾,她不敢端著婆母的架勢,昨夜都沒有睡好。

看著跪在面前的姜湄,康貴妃親自相扶:“郡主請起,本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跪著的女子緩緩站起身來,康貴妃終於看清了姜湄的五官。忍不住讚嘆好一個鐘靈毓秀的人兒。她今日戴著紅寶石的頭面,清水臉上略施了粉黛,整個人顯出一股子好顏色來。她本就生的白,陪著紅瑩瑩的收拾,整個人都顯得亮堂堂的。一雙美目流光溢彩,竟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去。

“前陣子在病中,收了娘娘好些個禮來,臣女心裏既感激又不安,怕受不起娘娘的厚愛,今日是十五,臣女的身子也大好了,便想和娘娘請安,一來是答謝,二來是臣女年輕不懂事,往後和娘娘相處的時日還長,但請娘娘往後多提點著。”

她擡起頭時唇邊含笑,若隱若現的一對梨渦別提多可愛。康貴妃沒有女兒,只一眼就喜歡上了姜湄,她不單單模樣生的好,嘴巴也伶俐討巧,哪裏像是養在外面的孩子。康貴妃喜上眉梢,原本還只是惺惺作態,此刻便成了十足十的真心。

“好孩子,前陣子的事我也聽說了,可憐見的,受了委屈。”康貴妃其實並不知道全貌,也是猜的大概其,“也不知道你瘦了沒,在宮裏住得慣不慣,你不要一口一個貴妃娘娘的叫,叫我康娘娘就行。”

康貴妃和姜湄略敘了一陣子話,姜湄沒有久留,臨走時康貴妃親自把她送到門口:“得空了就來我這坐坐,有什麽不喜歡不順意的康娘娘也替你做主,想要什麽玩什麽只管說。”

姜湄笑得甜甜的:“這是自然的,承蒙康娘娘不棄,若是康娘娘便不嫌棄我粗笨,我過幾日便來。”

“嗳!”康貴妃也歡喜起來。等她走了好遠,康貴妃才緩緩走回宮裏,她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景兒真是好福氣。”這話音還沒落,就聽見小宮女來通報說三殿下來給貴妃請安了。

傅景最近在軍中奔走,他原本身體不如太子強壯,可如今在軍中的時日長了,人也變得結實起來 ,曬得也黑了些。康貴妃見到他,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你猜母親今天見到誰了?”

看著兒子不解的神色,康貴妃的笑藏不住:“我見到郡主了,慶城郡主。”

傅景對這個未過門的妻子並不算在意,只是見母親歡喜,便順著多問了幾句:“如何?”

康貴妃喜上眉梢,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真的是有福氣,長得像天仙一般的好看,說起話來像是踩在雲彩上,我是越看越喜歡。”

提到天仙一般好看的人,傅景腦子裏又閃過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來,若她長大些,估計也是天仙一般吧。

他淡淡撇了撇嘴角說:“今日早朝時,父皇提起北邊的戰事,北夷眼下越發猖狂,父皇的意思是早日動兵。”

“再早能早到何時?”康貴妃皺起了眉,“眼看著下個月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你父皇總不能讓你這個新郎官不拜堂就出戰吧。”

“大軍開拔倒也沒定下日子。”傅景沈吟道,“只若到那時聖意裁決,兒子也得遵聖命行事。”

他的目光凜凜,像是一把初初開鋒的刀刃。

離二月十五的日子越發近了。姜湄和霍世安卻再也沒有提起近在咫尺的離別。

姜湄除了去太後和康貴妃宮裏坐坐,平日裏足不出戶。到了二月二龍擡頭這天,有宮裏的繡娘們捧著一個花枝楠木的架子,上頭是平展開的婚服。

“是按照郡主的尺碼做的,今日拿來給郡主試試,再做修改。”

那架子很高,裙擺上綴滿了珠寶美玉,逶迤的裙擺鋪開在地上,秀美而華麗。姜湄點點頭,便有六個宮女來替她更衣。春信和秋音搬來一個一人高的銅鏡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讓她能看到這身衣服的全貌。

有人擡步走了進來,帶著冬日裏冷冽的寒意。今日霍世安不當值,他是專門來看她的。他披著狐裘的氅衣,墨色的兔毛滾邊襯著他如玉般的側臉,他倚著門框看了良久,終於走到她身邊,對那幾個宮女說:“你們都下去吧,我來伺候郡主。”

伺候這兩個字從他兩片薄唇中緩緩吐出,帶著柔旎的味道。那幾個宮女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霍世安從其中一人手上接過了衣帶,他微微轉動手指,將衣帶緩緩纏繞於自己的手指上。

他們二人離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盛裝華服之下的姜湄帶著驚心動魄的美,這樣一件靡麗的衣服,竟襯極了她。陽光可以照亮空氣中散落的細小灰塵,姜湄看著霍世安一步一步走近,在那一人高的銅鏡之中,他們二人的身子逐漸重合。霍世安低垂著眼睛,目光掃過這件華美的婚服,很合身,分毫不差。

“花樣是我選的,很好看。”霍世安松開纏繞於指間的衣帶,像是松開了某種密不可聞的紐帶。他的手指像是蝴蝶一般輕靈地將衣帶逐個系好。婚服一共有六個需要系帶的地方,霍世安圍著姜湄,從她的肩膀,再到裙擺,他半跪下身子,將繡鞋拿了起來,他單手托起她的玉足:“臣伺候郡主換鞋。”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腳腕,穩穩地把鞋子穿在了她的纖足上。穿堂而過的風裏帶著早春的寒意,一股熱流緩緩從腳腕傳遞到心裏去。

記憶裏,從沒有見過霍世安如此的一面,他們不像是她年少那般無遮無攔,卻又讓姜湄覺得他們離得很近。姜湄看著他發頂束發的玉冠,只覺得像是在夢中一樣。他的姿態極盡謙卑,擡起臉時正巧有一束光落在他清雋的面孔上。

“還有十二天。”霍世安緩緩起身,和姜湄四目相對,片刻他含笑說:“我給你梳頭吧。”

霍世安是會梳頭發的,她住在他私邸的日子裏,霍世安會笨拙地為她綰發。京中少女們時興的花樣他若是看見了,便會留意著學來給她梳。霍世安將姜湄拉到銅鏡前,隔著一層衣料,霍世安掌心的溫度便傳遞到她的手腕間。

銅鏡之中倒映著他們兩個人的臉。他拿起梳子,拆開她頭上的釵環,修長的手指穿梭於她烏黑的發間,在這日頭正好的午後,安靜又溫柔得讓人不忍開口打擾。

他梳得是盛裝才用的朝天髻,手法嫻熟得似乎演練過無數次。一個繁覆的發型做好了,霍世安從袖中掏出一對耳墜。掛著的是兩顆南珠,光澤玉潤,澹澹生光。姜湄的耳洞小而精致,在陽光裏透出一絲光亮來。霍世安緩緩將兩個耳墜戴好,又拿出畫眉的青黛來。

這是一個在記憶裏都略顯黏稠與潮濕的下午,時間格外留情,過得格外的慢。霍世安不假人手地為她更衣、梳頭、上妝。他的神情肅穆,像是在做一件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事情。他拿著口脂,用指腹薄蘸了一層,微冷的手指便落在了姜湄的唇上。

那根手指微冷,像極了眼前這個冰塊一樣的男人,姜湄擡起眼看他,霍世安低聲說:“專心。”

看著她柔軟的唇一點一點染上嫣紅的顏色,霍世安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欣然。

活了兩世,第一次見她穿嫁衣。都說出嫁那日的女子最美,如此盛裝之下,姜湄果然是最美的。他是太監,是被困在皇城裏的人,他希望自己能給姜湄一雙翅膀,看著她飛向自己的天地裏。

二月十五,宜嫁娶。

醜時剛過,姜湄便被春信叫醒拉到妝臺前,她睜著朦朧的睡眼,秋音從外頭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張禮單:“這張是康貴妃的,這張是姜大人的,這張……是霍大人的。”

霍世安的那張禮單足足比康貴妃和姜萬山的禮單長了十倍,姜湄接過來,康貴妃和姜萬山送的都是女兒家喜歡的首飾衣服之類的婚嫁之物,霍世安送的竟然是一箱又一箱的金子,光黃金便有整整八口箱子。

姜湄瞪大了眼睛:“這麽多?”往後繼續看,竟還有姜湄曾在霍世安私邸見過的古玩字畫,她忍不住想笑:“這是要把他家都搬空麽。”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房契地契,姜湄粗粗一算,這些錢她就算是花十輩子也花不完。

霍世安早些時候並不曾告訴她這些,姜湄的心思玲瓏,她隱約猜到,這裏面有他想要給三皇子的東西。再加之他曾和她提起的大烏山,姜湄知道,霍世安有投誠於三皇子之意,他要靠推三皇子登位,來給她幸福。

像是一顆酸甜的果子咬開在唇齒間,蕩漾出的些許甘甜又讓姜湄覺得苦澀。若說霍世安沒有能力給她幸福麽?姜湄不信。霍世安心甘情願地將她推開,是源於他對自己身份的深深自卑與自我厭棄。

他太看重自己的身份,極度的自卑之下,徹底熄滅任何渺茫的渴望。

於權勢而言,他早已又滔天富貴,哪裏用得著獻媚邀寵於傅景。

她不著邊際地想著,已經有喜嬤嬤來為她梳頭了,她像是提線木偶一般被挪來挪去,腦子裏全部都是十日前,霍世安為她畫眉時眼裏含著的喜意。他是內臣,配不上喝三皇子的喜酒,不受皇命,離不開這浩浩宮掖。他在她成婚之前,親自演練了一遍當日的盛況,只當是自己已經親眼看過。

姜湄過去總是很喜歡問霍世安喜不喜歡她,就像是為著夢裏的那一份執念一般,如今她已經十六歲,早些年裏有大師說她魂魄不全,性格單純,可如今她分明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同。她許久不問霍世安喜不喜歡這樣的話了,若這不是喜歡,那什麽才算是呢?

過了午時才將將打點好一切,紅蓋頭蓋在了姜湄頭上,一群人簇擁著她往外面走。她前襟的紐扣上掛著五谷豐登的穗子,踩著五蝠捧壽的玉鞋,在一片吉辭雅頌中走出了康祥宮的門,地上鋪著紅毯,頭頂蓋著紅綢,她只能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

有一雙雲紋緞紋靴從視線裏一閃而過,姜湄卻猛的停下腳步,轉向那個方向。她看不見霍世安,只能看見自己眼前紅雲一片。

霍世安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為她行叩拜大禮:“臣恭祝三皇子妃夫妻伉儷,鶼鰈情深。”

姜湄紅了眼睛,幸而擋著紅綢無人能看見,她咬住嘴唇深深看了一眼他低垂著沒有被紅蓋頭擋住的發頂,而後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他久久的叩拜,直到霍勇來扶他:“郡主已經走遠了。”

歡騰的人群簇擁著盛裝的女子,而此刻,這裏又只剩下了空無一人的寂靜。

霍世安就著霍勇的手站直了身子,風裏尚且帶著料峭春寒,他的眼角微紅,看著遠方逐漸看不清的人群,他掩著嘴,低低地咳嗽了幾聲。

“大人也該多穿些,這樣冷的日子。”霍世安擺了擺手,在蕭瑟的風裏,他顯得格外單薄。

一個人沿著長街走了很久,霍世安覺得像是一場夢,讓他在這一瞬間竟然無法分辨出前世和今生。因為那亙古不變的孤獨,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天氣很冷,他的骨頭幾乎都要凍透,他顫抖著手從袖子中掏出一塊糖,他的手早已經凍僵,連糖紙都是剝了幾次才剝開,他緩緩把糖飴放入口中,試圖遏制住口中苦澀的味道。

北端門外,傅景坐在馬背上,看著姜湄那頂紅色的鸞轎徐徐而來,他不曾見過她,只是在和康貴妃聊天時偶爾聽過她,只知道是個模樣性情都好的女子。

皇室的姻親,真心是最不緊要的東西,只當作貓貓狗狗養著就是了。傅景暗暗想到。

他的府邸建在離皇宮不遠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儀仗綿延幾裏,他翻身下馬,有人遞給他一根紅綢,另一頭連著的是那個身量纖纖的姜湄。

繁文縟節太多,那個裊娜的身子始終落後於他半步之後。

撒谷、跨炭盆、傅景有時覺得自己是局外人,有時又覺得就這樣也好,熱熱鬧鬧的盛事一直延續到黃昏,喜嬤嬤們簇擁著姜湄進了王府後院,扶著她在拔步床上坐好。

“娘娘稍坐,等殿下宴過賓客,再與娘娘過合巹之禮。”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間裏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宴酣之樂與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飄來。姜湄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霍世安,他此刻在做什麽呢?

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管弦聲突然停了,人聲也變得雜亂起來,春信推開門,聲音夾雜著慌亂:“北夷大軍突然南下,已攻破襄城,三殿下他……他受命領兵出城了……”

不知怎的,姜湄竟覺得松了一口氣。她坐在床沿邊,摸過床榻上光滑的被面,還有灑滿的花生桂圓,突然說:“我想見霍世安。”

春信一楞:“郡主……”

“我知道你有法子聯系到他,”姜湄的聲音從紅綢後面穩穩地傳出來,“現在,我要見他。”

霍世安原本是內侍省的人,落鑰之後非召不得出入。華燈初上,濃稠的夜色緩緩吞裹住太極宮朱紅的宮墻。霍世安站在宮墻上,目光緩緩看向流淌的護城河。他是從底層內監做起來的,曾經在這偏僻的圍房裏住了許多年,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失去的比他想象得還要多很多。他過去很喜歡站在這,這裏安靜不被人打擾,是他和皇城最初的聯系。

季福登上城樓時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大人,三殿下漏夜領兵出城了。”

霍世安的眉頭微微皺起,季福順著往下說:“郡主……郡主想見您。”

明明早上剛遙遙相見過的人,此刻卻讓霍世安恍如隔世一般。他略一頷首,季福惴惴說:“只是,闔宮已經上了鎖,咱們這時候出去,只怕要驚動內廷。”

霍世安從懷中取出一個令牌遞給他:“不妨事。”

出了內城,季福給霍世安牽了一匹馬,霍世安接過馬韁說:“若是宮裏有事,你先去找霍勇。記得了嗎?”

季福說記得了,霍世安這才打馬疾行起來。

三皇子的府邸在石棉巷上有個角門,霍世安縱馬到角門處,便看到了守在這的春信,她替他把角門打開一條縫:“郡主等著您呢。”

走進後院時,空氣裏尚且徘徊著纏綿的酒味,只是前院也徹底冷下來。管事的逐一送走來訪的賓客,只有姜湄在的後宅裏尚且亮著燈。

他在門外站了良久,只看見幽微的燈火照亮著那個纖細的影,落在窗戶紙上。他很久沒有動,秋音在旁邊說:“大人怎麽不進去?”

霍世安也不知道。

直到裏頭人的聲音傳出來:“霍世安。”

“是。”他輕聲答。

“進來。”

這次,他沒有猶豫,擡起手推開了門。

柔和的光和影總是能把人撕出一層毛邊來,姜湄坐在紅色的喜床上,一旁燃著的龍鳳花燭,流淌著兩行眼淚,在燭臺下頭堆成小山。

“幫我掀開,我困了想睡覺。”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半夜叫他來,只為了這樣小的一件事。

“臣不敢。”

“那你就讓我這樣坐一夜嗎?”

“外頭喜嬤嬤還沒走,她們都是兒孫滿堂的全福人,讓她們給郡主掀蓋頭。”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姜湄對著霍世安伸出手來:“你上前來。”

霍世安終於擡起手,輕輕落在了姜湄的掌心裏,姜湄的手很熱,霍世安的手很冷,她緩緩收緊手指,把他的手握住,而後往自己的方向拉,她沒有用幾成力,霍世安借著力往前走了一步,姜湄握著他的手指落在自己紅綢的流蘇上。

霍世安像是被燙了一下,身軀微微一顫,下意識想要把手收回來。姜湄卻把手握得更緊,她緩緩挪動自己的手指,改握霍世安的手腕,徐徐引導:“攥住。”

這像是一個夢,一切都脫離了霍世安的掌控,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姜湄卻不給他機會,她擡起另一只手,把他松開的手指握緊,輕輕一拽,那遮擋她視線的紅綢緩緩飄落在地上,她又一次擡起頭,看向霍世安。

早上才見過的人,此刻再一次相見卻隔了千山萬水。

霍世安往後退了半步,緩緩跪下:“臣有罪。”

明晃晃的光照著一室熱烈的紅色,霍世安卻垂下眼不敢看姜湄。

“我一直都聽你的我,你讓我嫁給傅景,我也照做了。”姜湄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可老天爺有心,不讓我嫁給他。”

“你擡頭看看我。”

記憶中霍世安是個冷峻的人,他把為數不多的溫柔都給了姜湄。不知道從何時起,她近一步,他便退一步,她進得越多,他退得越多。如今的他恪守臣下的禮儀,謙卑又恭馴,離她竟是這樣的遠。

霍世安終於擡起頭。

姜湄今天真的很美,紅色是最襯她的顏色,她戴著芙蓉並蒂的步瑤,身上戴著這樣多珠光寶氣的裝飾,像是一件華美的藝術品。透過她的臉,霍世安可以依稀看出她幼時嬌憨爛漫的形態。

“早上離開內廷時我就在想,老天爺是不是也覺得不該嫁給傅景。”姜湄手上用力,把霍世安拽起來,“你看,我們是不是不該違逆上天的意思。”

今日本該是她成婚的日子,新婚夫婿臨陣受命,她非但不難過,眼中卻閃動著希冀:“霍世安,我說得對嗎?”

不知道何時起,霍世安有了愛吃糖的習慣,摸出一塊糖來含在口中時,便覺得抵禦住許多無法抗拒的寒冷,他很想從袖中取出一塊糖來應對此刻的不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霍世安長長吸了一口氣,“你是三殿下過了六禮的正妃,是千尊萬貴的郡主,為何要同我這閹人說這樣的話,若是被人聽到……”

“聽到然後呢?沈塘麽。”姜湄緩緩站起來,她滿頭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跟著搖晃,“這裏只有你和我,你不會說我就不會死。”

他自稱是閹人,姜湄第一次聽。

他說話的時候眉心舒展,卻聽得姜湄覺得痛極。

屋子裏燃著香,總是讓人覺得有生機的樣子,霍世安頎長的身子拉長了被投在身後的白墻上,他秾麗的眉眼像是一幅沈靜的畫。

“霍世安,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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