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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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秋韻把最後一根針刺在姜湄的手臂處，她無意識地嗯了一聲。秋韻擡起眼睛看向霍世安：“這不是尋常的藥，分量極重且藥效很強。下藥的人約麽是怕郡主中途醒來，所以比平常用量又多了一倍，別說是郡主，便是一頭牛都被藥倒了。”
秋韻平日裏並不是個打眼的丫頭，可卻有一身醫術，是霍世安專門安插進來的人。
“奴婢可以開方子讓郡主喝下，多發發汗也能促進那藥排出，只是藥效若好，得用人血做引子。”
霍世安的目光落在姜湄的臉上，她的申請從剛才的潮紅已經變為蒼白，身上也開始逐漸冷下來。霍世安把被角替她掖好：“去吧。”
秋韻退下後，屋子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姜湄啊，姜湄。
霍世安在心裏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次。
此刻內心稍定時，才覺得後怕。
有人要害她，要汙了她的清白，而始作俑者正是他的義父代別江。
兩世為人，霍世安對代別江的心思一向覆雜。他深知代別江不是善類，也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可若說半分情意也無，那是假話，到底他曾經救過他一命。雖然是拉他進了又一個深淵裏，可路也是他自己選的。
霍世安安靜地看著姜湄，又像是透過她的臉看向別人。姜湄的手很涼，霍世安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把溫度傳遞給她。又似乎是，他需要靠她向他傳入某種力量。
他微微彎下腰，額頭貼在姜湄的枕旁，黑暗中，霍世安微微閉著眼說：“第一次見他時，我九歲，他給我一筆錢作為我娘的殮葬開支。我說永遠敬他如父，今日要食言了。”
冬日裏，天黑得也要比平日裏更早些。天愈發冷了，似乎是要下雪的天氣。
無極殿外頭，霍世安和一眾大臣們往外走去。夜風徐徐，蕩漾在他的襟袍之間，隱隱約約露出他手臂間纏裹的白紗，傷痕猶新，尚帶血痕。代別江落後他幾步，霍世安刻意慢了兩分，和他並肩。
“若說起來，兒子最喜歡的還是冬天。”霍世安沒有看代別江，率先開口，“冬天若是人死了，腐爛得也要更慢些。”
“為父還是得勸勸你，你殺心太重。”代別江略笑笑，“到了我這年紀才覺得，那些個身外之物，都是雲煙過眼。”
霍世安唇邊的笑意分外譏誚：“義父讓兒子送的信，兒子已經送到了，平西侯說允義父所求。”
代別江微微一楞：“哦？”
“義父與平西侯商議之事，臣如何能知曉呢？”霍世安頓住腳步，“雪夜難行，義父回去路上當心。”
代別江神色微妙，又像是第一次認識霍世安一般。他帶著奴才往永祥門的方向走，一路上都在琢磨著霍世安的話。此計不論成與不成，只怕是都要與霍世安撕破臉皮了，可代別江素來自負，自詡能拿捏霍世安，依舊讓他言聽計從。可他到底是失策了，既想錯了霍世安，又低估了姜湄在霍世安心裏的地位。
他自然知道那封信中不過就是白紙一張罷了，他和平西侯是舊相識，平日裏也算有幾分交情，平西侯收到信自然就懂了，那又何來允他所求這一說呢？
代別江的私宅坐落於南太平街西側的長安巷裏，馬車還沒有停穩，就看到府門口有個小廝焦急地等在那。這人代別江認識，是兵部通政使的府丁，他看到代別江的馬車停下，趕忙把身後的轎子簾子掀開，從裏頭下來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竟是通政使親自來等他，那老頭顯然脾氣不好，說起話來夾槍帶棒：“代大人，您這不是在打我的臉麽，你昨日讓我早朝時和皇上說，三皇子殿下初出茅廬，不宜統帥三軍，您轉頭就讓平西侯點了二十萬精兵供他差遣，您若是想做好人，想兩頭都不得罪，也該顧及著老朽的面子，總不能該讓老朽做這個墊腳石。”
兵部通政使顯然是氣急了，兩把山羊胡一翹一翹的，而代別江的腦子裏卻轟的一聲，只聽見幾個字：平西侯，二十萬精兵。一時間心緒翻湧，若不是奴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代別江險些一頭栽倒：“霍世安，霍世安，你好得很。”
沒人知道萬春園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巳時一刻時，霍世安帶了內侍省的人馬把萬春園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看著下頭跪了一地的奴才。平日裏他並不會管這些奴才們之間的細微小事，以他的身份，哪怕是要了誰的姓名，也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可他這回，偏要親手料理了。
那一天輪值萬春園的小太監一共有五個，宮女有兩個。霍世安一律叫人堵住了嘴，摁在條凳上開始廷杖。鮮血順著條凳一路流到地上，在場的所有奴才都不敢擡頭去看。廷杖一共行了半個時辰，每過片刻便有人來報說死了一個，霍世安淡淡的喝茶，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血腥味久久不散，那些斷了氣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被拖了出去。等所有的人都被拖走，萬春園的我空地裏只剩下了七個沾滿了血的條凳。
霍世安的目光掃過跪著的所有人：“這些事本不該是咱家管的，只是時間久了，總讓你們忘了自己聽誰的命，奉誰的旨。”他的目光比刀鋒還要冷，幾乎是拿著匕首往人的骨頭縫裏刮，所有人都垂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回到姜湄身邊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霍世安在院子裏站了好久，才終於踏進了房門。姜湄仍舊無知無覺地睡著，霍世安緩緩擡起手，上面似乎還沾著淡淡的血腥氣。他鼓足了勇氣，終於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就好像在碰觸某一個稀世珍寶。
春信對著他行了一禮，緩緩道：“姜姑娘的藥喝進去一半，如今瞧著倒是安穩了許多，只是仍昏睡著。”
許多年來，霍世安很少有害怕的東西，因為他擁有的東西太少，以至於習慣了自己孑然一身的狀態。可自從姜湄來到他身邊，霍世安的每一天都這樣濃烈熱鬧，每每想到或許將失去她，霍世安的內心便再沒有半分寧靜的感覺。
若是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了姜湄，那麽他的餘生將會徹底的失去全部的熱忱。
恰在這個檔口，門外的小宮女剛好來報，說是舒才人到了。霍世安的目光並不曾從姜湄的面容上離開，他輕輕嗯了一聲。又片刻便聽見有一陣子輕輕的腳步聲，從他背後響起，而後在離他三步遠的位置緩緩停了下來。
霍世安背對著舒才人，並不能看清她臉上的神情，片刻後她終於開口，只是一開口便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大人生性便一直是涼薄的人，不成想這世上還有您在乎的人和事。”
她的身子也剛好不久，想來是夤夜趕來，頗為急切，說起話時仍舊微微氣喘。她的目光動也不動地落在霍世安身上，好似要從背後將他看穿一般，“你希望我幫你，那般情真意切，為著你的一句真心，我恨不得把心剖給你看，可原來你心裏有的從來不是我，而我也只是你的棋子。”
她說得急切，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我父母把我當作獻媚邀寵的工具，我兄長設計讓我嫁入皇宮好為他仕途鋪路，你讓我以身飼鷹，取悅太子……這世上可有真心待我的人？”
舒才人本就是極美的人，一雙美目亮光點點，隱隱含淚。若不是極美的人，也不能在這幽幽宮掖裏謀得聖恩。霍世安沒有起身，他坐直身子，微微讓開一點：“你是來看郡主的，還是來見我的？”
舒才人頓了頓，情緒平緩了些：“我來看她。”
她在知道霍世安心愛的人是姜湄的那一刻，不甘的情緒到達了頂峰，可也幸而是姜湄，溫柔美好的姜湄，讓她的妒意能稍稍緩解。哪怕認識她的時日還不長，可一想到姜湄的嗔癡喜樂，舒才人自己也覺得她宛如春花一般美好。
“你看過了，可以走了。”霍世安從始至終都沒有看舒才人一眼，他的心情很差，根本不想和不相幹的人虛與委蛇。
舒才人沒動，她呼出一口氣：“我看過郡主了，現在想問問霍大人，我算什麽？”
“你以為你算什麽？”霍世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舒才人的臉上，只是神情非常的不耐：“私心裏，我沒覺得和你有什麽不清白的，當初說得也很明白，事成之後，我會給你足夠多的錢，還有全新的身份，足以夠你衣食無缺。彼時以你的才情和美貌，過得可比現在舒坦多了。你還想要什麽？要咱家的心麽。”
霍世安緩緩走到她面前，他本就是極高挑的身材，一雙鳳目似笑非笑，像極了奪人魂魄的鬼魂精怪，霍世安居高臨下地看著舒才人，嘴角微微勾起：“咱家什麽都能給，唯獨心給不得，因為咱家沒有。才人你是明白人，活了半輩子過來，你該清楚，這宮裏的日子是沒有出路的。”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又或是，才人伺候完了主子，也想伺候咱家這個奴才？才人可知，太監會的花招，可比皇上和太子多多了，還是說才人喜歡的就是咱家的這些小把戲呢？”
霍世安的笑容森森，聲音也是極冷的，像是幽幽地從地府吹來一般，讓舒才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寒戰。
她略後退了半步，霍世安已經收起了方才鬼氣森森的樣子，他從袖口抽出幾張紙：“這是南方庸城的一片水田地和莊子的地契。這一張是你女戶的身份，我沒有食言已經全都替你辦好了，這是一份假死藥，只要太子倒了，你就可以無聲無息地畏罪自戕。才人您會怎麽選呢？”
舒才人收起了淚意，她也並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從霍世安的手中拿起了那瓶假死藥。
她還沒有走遠，霍世安便聽到身後有動靜，他轉過頭，恰好看見姜湄撐著身子坐起來。她才剛醒轉，臉色還是蒼白的，青絲散落在肩上，唯獨那雙眼睛仍然黑亮，透露出一股靈動來。霍世安走到床邊把姜湄扶住，往她身後塞了兩個軟枕。姜湄微微喘了一下，眼巴巴地看著霍世安，眼圈兒微微一紅，便已經撅起嘴來：“有人要害簇簇。”
霍世安原本是坐在繡墩上的，姜湄握著他的袖子，輕輕拉他：“你坐過來些。”
霍世安拗不過她，到底沒有說什麽不合規矩之類的話，坐到了她床沿上。姜湄得寸進尺地往他懷中靠了靠，她才剛醒來，手腳還有些發軟，之前發生了什麽也並不能記得很清楚，她倚在霍世安懷裏，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只覺得心裏很高興。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步步錦的窗戶灑落在霍世安的身上，他纖長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圈陰影來。他的眉心蹙著，已經留下了淡淡的紋路。
“我已經知道是誰想要害你了。”霍世安緩緩說著，“代別江做的局，只是太子心高氣傲不肯入甕。是我太疏忽了些，沒料到他們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
只是如今，代別江怕是已經認出了姜湄，也知道她對他極重要，只是猜不出這份重要，到底是他自己喜歡，還是借姜湄邀寵於傅景，才想借此機會來拿捏他。霍世安沈吟片刻，覺得唯有姜湄早些嫁給傅景，才能讓那些人收斂一二。
他尚且在左右思量，姜湄卻在偷偷看他。
她彼時在沈睡之中，似乎被魘住一般。仍舊是那個做過無數次的夢，仍舊是那個破舊腐敗的囚車，霍世安站在她身後，目光盯著她走了很遠，哪怕他的身子已經小得幾乎看不見，可他依然能夠感受到，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這次，她夢到了更多東西。比如前一世，她是被選定的太子妃，在禦花園的綠萼梅旁，她曾與霍世安擦肩而過，宴會之中，他們的目光碰撞又挪移。為數不多的幾次相遇，都是在宮闈之中，唯有一次，她請他替自己捉刀代筆，寫一篇論策，他寫好之後，她送給他一本自己臨的《臨安滄海圖》。
一天一地，一尊一卑。雲泥之別的兩個人，謹慎妥帖的守著規矩，從不肯逾越半步。一晃便是五六年，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宮裏，他們倆就守著這份規矩，陪葬給這個靡麗輝煌的王朝。而這五六年的光景已經浮雲蒼狗，霍世安一路扶搖直上，位極人臣。而姜湄舉家獲罪，滾落凡塵。
站在那輛左搖右晃的囚車上，兩側白慘慘的燈籠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於亂民之中，霍世安第一次碰觸到她，他撩開她散亂的頭發，抹掉她臉上的塵土，又不動聲色地塞給她一個荷包。她偷偷看過，那些荷包中的銀兩都有特殊的記號。哪怕在夢中，她仍然記得霍世安深邃的眼睛。四海列國，萬世千秋，他的眼裏藏著太多覆雜難懂的情緒。
那一刻的她突然明白，這一切或許並不是她的一廂情願。那個陰郁難懂的男人，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太好，以至於她全然沒有發現。她想，如果他找到她，她一定會把想問的全部都問明白。可惜，有些人不想讓她活，她死於匪寇的亂箭之中。
眼前的霍世安，和夢中的那個像又不像，他們長著一般無二的面容，可眼前的霍世安，不遺餘力地將他能給的東西盡數給予她，為她生為她死，他的每一步路都是為了她。他並不吝惜於對她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讓她能過得好。
姜湄的目光太灼熱，霍世安微微側過頭：“你在想什麽？”
姜湄迎著他的目光擡起頭，某一瞬間霍世安覺得姜湄和過去不一樣了，眼裏似乎閃過似曾相識的神情，和前一世的她如出一轍，他一瞬間便有些惶恐不安，若是姜湄記得這一切，必然覺得他嗜血陰郁，或許會覺得害怕甚至厭惡他。可下一秒，姜湄又對著他甜甜地一笑：“我餓了。”
“好幾天沒吃東西，可不是要餓了，我已經讓廚房備著菜了，你想吃什麽馬上就讓他們做給你。”霍世安松了口氣可，叫春信端來一盆熱水，拿著帕子替姜湄擦臉，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極好看的手，他緩緩把帕子浸入水中再擰幹，左手托著姜湄的下巴，右手緩緩擦拭著她的皮膚，“雲腿冬瓜吃不吃？還有澄粉水團，五味杏酪鵝。”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低沈而尾音向下，循循善誘地哄，“還有甜碗子和櫻桃煎。”
“全都要！”姜湄笑盈盈地擡著臉讓他擦，她的目光順著他白皙的手腕往下看，突然見他如玉的小臂上，赫然纏著一塊白紗。她蹙著眉：“這是怎麽了？”
霍世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若無其事地拉住袖子遮掩：“不小心傷到了，不礙事，已經好了。”
姜湄卻不信：“這麽深的傷怎麽可能是不小心，你若瞞著我，我一定是要生氣的。”
她嘟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沒瞞著你。”霍世安為她擦臉的手卻頓住了。
秋韻說若是藥效好些，該以人血入藥，他既不想聲張又信不過旁人，所以割腕取血。這些年來，他受過很多傷，再早幾年也時常被毒打，他其實並不是一個怕疼的人。這些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麽。
可若姜湄知曉始末，大抵是會覺得惡心的。到時候會不會覺得他身為太監，更為腌臢可憎也未可知。姜湄已經長大，不再是無遮無攔的孩子心性，她學會了隱藏情緒，若是她臉上不露分毫，卻在內心之中生出厭棄，霍世安都有一閃而過的憂慮。
“昨日擦劍時碰的。”霍世安想了個穩妥些的借口，正巧秋音端藥進來，霍世安松了口氣，把話題引去了別處。
姜湄吃完了飯又覺得困倦，小睡醒來時霍世安已經不在了。她百無聊賴地窩在床上，把玩著自己的頭發。
而一旁的康祥宮裏，太後冷冷地盯著代別江：“太子已經和哀家說了，看你做的好事。”
代別江跪在太後眼前的地毯上，雖然態度恭敬，顯然也是不大服氣的：“奴才曾經在霍世安的私邸瞧見過一女子，和霍世安極其親密，同吃同宿，宛如夫妻一般。此人便是姜湄。”
太後聽聞此言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話：“你可知姜湄是慶城郡主，三皇子妃，是半個主子？他若是想王允獻貂蟬，養個把人在家裏頭又能如何？你是覺得宮裏頭沒有驗身的嬤嬤，還是說和你們太監沾在一起的，都不清不楚？”
代別江聽出了太後口中的袒護之意，縱然太後並不喜歡傅景，可對著巧笑倩兮的姜湄，太後卻打心眼裏喜歡。
“平兒好歹也是太子，瞧瞧你要教他做什麽事？下藥？！代別江你果真是好大的膽子，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丟了皇家的臉，豈不是要讓平兒為天下人恥笑？”太後顯然是氣極，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擲在地上，登時摔了粉碎，“你口口聲聲為了太子，你可曾真心實意替他考量？”
代別江叩首再起身：“不過是一個女人，收進府裏好吃好喝養著就是，又不非要做太子妃，另者姜家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女兒，找旁人李代桃僵如何不可？若她真是霍世安的軟肋，我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徹底將他玩弄於股掌，細算下來沒有半分損失，太子心慈手軟，咱們此刻既得罪了霍世安，又沒有將他徹底收服，豈不是因小失大？”
太後冷笑：“你是第一天認識霍世安麽，他可是會因為一個女人而任由你捏圓捏扁？你的算盤打得真是好。”
事已至此，代別江自知多說無益，索性沒有把霍世安騙取平西侯二十萬精兵的事情說給太後，這個啞巴虧只能打落牙和血吞了。走出康祥宮的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著的門，只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他長長一嘆，久久沒有說話。
康祥宮裏，鹿鳴跪在太後跟前收拾茶盞的碎片：“聽奴才來報說，郡主已經醒了，霍大人已經處置了萬春園的奴才，對外說是奴才不得力。太後可要去瞧瞧郡主？”
太後疲倦地閉上眼：“不去見了，哀家沒這個臉。你替哀家去傳旨吧，把老三的婚期定在二月十五，出了這麽些個事，還是不要多耽擱了，免得夜長夢多。”
接了太後的懿旨，姜湄由春信秋音扶著站起身來。這道明晃晃的懿旨上寫著她和另個男人的名字，她總覺得一陣子恍惚。這是一早便知道的結果，可卻沒料到這樣的快。
太後的懿旨下過之後，闔宮上下送來了不少的賀禮。姜湄性情好，人也總是含笑的模樣，喜歡她得人格外的多。那一下午的功夫，收來的賀禮便堆了半個庫房。
姜湄尚且在病重，沒有逐一去謝恩。待到天黑透了，聽到了外頭有腳步聲響了起來。姜湄聽得出這是霍世安的腳步聲，他走路總是很輕，像是踩在游絲一樣懸在空中似的，總也踩不到實處。姜湄撐著身子坐直，霍世安便已經掀開簾子走進來了。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片刻後，霍世安對著她一揖：“恭喜。”
他單手解開風氅的細帶，遞給春信，等奴才們都下去了，才緩緩走到姜湄身邊。
“不高興麽？”見她不說話，霍世安搬了凳子坐在姜湄旁邊。
姜湄搖頭又點頭：“這不是一早便知道的麽，有什麽高興不高興呢。”她擡起眼睛，燈花躍動在她眼眸深處，她略帶著一點希冀問：“若是嫁給傅景，我還能住在宮裏麽？”
霍世安沈吟：“去歲時三殿下便已經在宮外開府，年前便建完了七七八八，若是再緊著些，到你們大婚時定然是可以建完的。”
“那我是不是見不到你了？”姜湄眼中的火苗逐漸黯下去。
寂靜的長夜裏相顧無言的兩個人，似乎連時間都要過得更慢些。
“自然是能見到的，春節中秋，闔宮飲宴。”霍世安說這話的時候語速總要比以往還慢些，他靜靜地看著姜湄，“只是不如從前自由，但會多個人來陪你，他比我有趣，你也會快樂的。”
霍世安曾以為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彼時自作主張把姜湄接到自己身邊就有幾分獨占她的意思，可隨著她長大，眼見著她成了嬌花一般的人，他的心思便漸漸不同了。他配不上這樣美好的姜湄，也做不成那個能給她無盡歡喜的人。
活了兩世，霍世安終於意識到，雲泥之別其中的含義。昔日他們一起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得仰人鼻息，而今哪怕他早已位極人臣，卻突然發現，他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陰冷而涼薄，除了姜湄之外，任何事都不能讓他產生波瀾；而姜湄活得熱鬧快樂，純粹而隨心，她愛每一個人，也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歡。
這才是他們的雲泥之別。
姜湄的光如此絢爛地照亮了他，卻讓他恐慌這一切都是偷得的朝夕。比起擁有，他更害怕失去，比起此刻的依賴，他更恐懼於姜湄知道他本來面目時的厭惡。
若在過去，姜湄其實會坦然接受霍世安的提議，許多年來她亦步亦趨地跟在霍世安身後，習慣了聽從他安排的一切，可她昏睡時的夢境依然清晰，反倒讓她生出一些自己的想法來。
“若他不喜歡我呢？若他往後納妾呢？若我生不出兒子呢？”姜湄揚起下巴，忽閃著眼睛看向霍世安，“嫁給他便從此太平了麽？”
這話問住了霍世安，男歡女愛與他而言是太遙遠覆雜的問題，他一心想要扭轉姜湄的命運，替她選擇了更有雄才大略的三皇子，盼望有一天她能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再仰人鼻息，不再任人宰割，可他心裏最盼望的是她能夠快活。
他頓了頓，說：“我不知道如何能讓你過得好，但是我知道如何你會過得不好。嫁給三殿下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至少不會太糟。你們二人有年少的情誼，且三殿下是敦厚的人，就算不能琴瑟和鳴，也能舉案齊眉。”
他開口想叫她的乳名簇簇，卻生生把這兩個字克制在了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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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韻把最後一根針刺在姜湄的手臂處，她無意識地嗯了一聲。秋韻擡起眼睛看向霍世安：“這不是尋常的藥，分量極重且藥效很強。下藥的人約麽是怕郡主中途醒來，所以比平常用量又多了一倍，別說是郡主，便是一頭牛都被藥倒了。”
秋韻平日裏並不是個打眼的丫頭，可卻有一身醫術，是霍世安專門安插進來的人。
“奴婢可以開方子讓郡主喝下，多發發汗也能促進那藥排出，只是藥效若好，得用人血做引子。”
霍世安的目光落在姜湄的臉上，她的申請從剛才的潮紅已經變為蒼白，身上也開始逐漸冷下來。霍世安把被角替她掖好：“去吧。”
秋韻退下後，屋子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姜湄啊，姜湄。
霍世安在心裏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次。
此刻內心稍定時，才覺得後怕。
有人要害她，要汙了她的清白，而始作俑者正是他的義父代別江。
兩世為人，霍世安對代別江的心思一向覆雜。他深知代別江不是善類，也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可若說半分情意也無，那是假話，到底他曾經救過他一命。雖然是拉他進了又一個深淵裏，可路也是他自己選的。
霍世安安靜地看著姜湄，又像是透過她的臉看向別人。姜湄的手很涼，霍世安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把溫度傳遞給她。又似乎是，他需要靠她向他傳入某種力量。
他微微彎下腰，額頭貼在姜湄的枕旁，黑暗中，霍世安微微閉著眼說：“第一次見他時，我九歲，他給我一筆錢作為我娘的殮葬開支。我說永遠敬他如父，今日要食言了。”
冬日裏，天黑得也要比平日裏更早些。天愈發冷了，似乎是要下雪的天氣。
無極殿外頭，霍世安和一眾大臣們往外走去。夜風徐徐，蕩漾在他的襟袍之間，隱隱約約露出他手臂間纏裹的白紗，傷痕猶新，尚帶血痕。代別江落後他幾步，霍世安刻意慢了兩分，和他並肩。
“若說起來，兒子最喜歡的還是冬天。”霍世安沒有看代別江，率先開口，“冬天若是人死了，腐爛得也要更慢些。”
“為父還是得勸勸你，你殺心太重。”代別江略笑笑，“到了我這年紀才覺得，那些個身外之物，都是雲煙過眼。”
霍世安唇邊的笑意分外譏誚：“義父讓兒子送的信，兒子已經送到了，平西侯說允義父所求。”
代別江微微一楞：“哦？”
“義父與平西侯商議之事，臣如何能知曉呢？”霍世安頓住腳步，“雪夜難行，義父回去路上當心。”
代別江神色微妙，又像是第一次認識霍世安一般。他帶著奴才往永祥門的方向走，一路上都在琢磨著霍世安的話。此計不論成與不成，只怕是都要與霍世安撕破臉皮了，可代別江素來自負，自詡能拿捏霍世安，依舊讓他言聽計從。可他到底是失策了，既想錯了霍世安，又低估了姜湄在霍世安心裏的地位。
他自然知道那封信中不過就是白紙一張罷了，他和平西侯是舊相識，平日裏也算有幾分交情，平西侯收到信自然就懂了，那又何來允他所求這一說呢？
代別江的私宅坐落於南太平街西側的長安巷裏，馬車還沒有停穩，就看到府門口有個小廝焦急地等在那。這人代別江認識，是兵部通政使的府丁，他看到代別江的馬車停下，趕忙把身後的轎子簾子掀開，從裏頭下來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竟是通政使親自來等他，那老頭顯然脾氣不好，說起話來夾槍帶棒：“代大人，您這不是在打我的臉麽，你昨日讓我早朝時和皇上說，三皇子殿下初出茅廬，不宜統帥三軍，您轉頭就讓平西侯點了二十萬精兵供他差遣，您若是想做好人，想兩頭都不得罪，也該顧及著老朽的面子，總不能該讓老朽做這個墊腳石。”
兵部通政使顯然是氣急了，兩把山羊胡一翹一翹的，而代別江的腦子裏卻轟的一聲，只聽見幾個字：平西侯，二十萬精兵。一時間心緒翻湧，若不是奴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代別江險些一頭栽倒：“霍世安，霍世安，你好得很。”
沒人知道萬春園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巳時一刻時，霍世安帶了內侍省的人馬把萬春園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看著下頭跪了一地的奴才。平日裏他並不會管這些奴才們之間的細微小事，以他的身份，哪怕是要了誰的姓名，也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可他這回，偏要親手料理了。
那一天輪值萬春園的小太監一共有五個，宮女有兩個。霍世安一律叫人堵住了嘴，摁在條凳上開始廷杖。鮮血順著條凳一路流到地上，在場的所有奴才都不敢擡頭去看。廷杖一共行了半個時辰，每過片刻便有人來報說死了一個，霍世安淡淡的喝茶，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血腥味久久不散，那些斷了氣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被拖了出去。等所有的人都被拖走，萬春園的我空地裏只剩下了七個沾滿了血的條凳。
霍世安的目光掃過跪著的所有人：“這些事本不該是咱家管的，只是時間久了，總讓你們忘了自己聽誰的命，奉誰的旨。”他的目光比刀鋒還要冷，幾乎是拿著匕首往人的骨頭縫裏刮，所有人都垂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回到姜湄身邊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霍世安在院子裏站了好久，才終於踏進了房門。姜湄仍舊無知無覺地睡著，霍世安緩緩擡起手，上面似乎還沾著淡淡的血腥氣。他鼓足了勇氣，終於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就好像在碰觸某一個稀世珍寶。
春信對著他行了一禮，緩緩道：“姜姑娘的藥喝進去一半，如今瞧著倒是安穩了許多，只是仍昏睡著。”
許多年來，霍世安很少有害怕的東西，因為他擁有的東西太少，以至於習慣了自己孑然一身的狀態。可自從姜湄來到他身邊，霍世安的每一天都這樣濃烈熱鬧，每每想到或許將失去她，霍世安的內心便再沒有半分寧靜的感覺。
若是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了姜湄，那麽他的餘生將會徹底的失去全部的熱忱。
恰在這個檔口，門外的小宮女剛好來報，說是舒才人到了。霍世安的目光並不曾從姜湄的面容上離開，他輕輕嗯了一聲。又片刻便聽見有一陣子輕輕的腳步聲，從他背後響起，而後在離他三步遠的位置緩緩停了下來。
霍世安背對著舒才人，並不能看清她臉上的神情，片刻後她終於開口，只是一開口便嘆了一口氣：“我原以為大人生性便一直是涼薄的人，不成想這世上還有您在乎的人和事。”
她的身子也剛好不久，想來是夤夜趕來，頗為急切，說起話時仍舊微微氣喘。她的目光動也不動地落在霍世安身上，好似要從背後將他看穿一般，“你希望我幫你，那般情真意切，為著你的一句真心，我恨不得把心剖給你看，可原來你心裏有的從來不是我，而我也只是你的棋子。”
她說得急切，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我父母把我當作獻媚邀寵的工具，我兄長設計讓我嫁入皇宮好為他仕途鋪路，你讓我以身飼鷹，取悅太子……這世上可有真心待我的人？”
舒才人本就是極美的人，一雙美目亮光點點，隱隱含淚。若不是極美的人，也不能在這幽幽宮掖裏謀得聖恩。霍世安沒有起身，他坐直身子，微微讓開一點：“你是來看郡主的，還是來見我的？”
舒才人頓了頓，情緒平緩了些：“我來看她。”
她在知道霍世安心愛的人是姜湄的那一刻，不甘的情緒到達了頂峰，可也幸而是姜湄，溫柔美好的姜湄，讓她的妒意能稍稍緩解。哪怕認識她的時日還不長，可一想到姜湄的嗔癡喜樂，舒才人自己也覺得她宛如春花一般美好。
“你看過了，可以走了。”霍世安從始至終都沒有看舒才人一眼，他的心情很差，根本不想和不相幹的人虛與委蛇。
舒才人沒動，她呼出一口氣：“我看過郡主了，現在想問問霍大人，我算什麽？”
“你以為你算什麽？”霍世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舒才人的臉上，只是神情非常的不耐：“私心裏，我沒覺得和你有什麽不清白的，當初說得也很明白，事成之後，我會給你足夠多的錢，還有全新的身份，足以夠你衣食無缺。彼時以你的才情和美貌，過得可比現在舒坦多了。你還想要什麽？要咱家的心麽。”
霍世安緩緩走到她面前，他本就是極高挑的身材，一雙鳳目似笑非笑，像極了奪人魂魄的鬼魂精怪，霍世安居高臨下地看著舒才人，嘴角微微勾起：“咱家什麽都能給，唯獨心給不得，因為咱家沒有。才人你是明白人，活了半輩子過來，你該清楚，這宮裏的日子是沒有出路的。”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又或是，才人伺候完了主子，也想伺候咱家這個奴才？才人可知，太監會的花招，可比皇上和太子多多了，還是說才人喜歡的就是咱家的這些小把戲呢？”
霍世安的笑容森森，聲音也是極冷的，像是幽幽地從地府吹來一般，讓舒才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寒戰。
她略後退了半步，霍世安已經收起了方才鬼氣森森的樣子，他從袖口抽出幾張紙：“這是南方庸城的一片水田地和莊子的地契。這一張是你女戶的身份，我沒有食言已經全都替你辦好了，這是一份假死藥，只要太子倒了，你就可以無聲無息地畏罪自戕。才人您會怎麽選呢？”
舒才人收起了淚意，她也並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從霍世安的手中拿起了那瓶假死藥。
她還沒有走遠，霍世安便聽到身後有動靜，他轉過頭，恰好看見姜湄撐著身子坐起來。她才剛醒轉，臉色還是蒼白的，青絲散落在肩上，唯獨那雙眼睛仍然黑亮，透露出一股靈動來。霍世安走到床邊把姜湄扶住，往她身後塞了兩個軟枕。姜湄微微喘了一下，眼巴巴地看著霍世安，眼圈兒微微一紅，便已經撅起嘴來：“有人要害簇簇。”
霍世安原本是坐在繡墩上的，姜湄握著他的袖子，輕輕拉他：“你坐過來些。”
霍世安拗不過她，到底沒有說什麽不合規矩之類的話，坐到了她床沿上。姜湄得寸進尺地往他懷中靠了靠，她才剛醒來，手腳還有些發軟，之前發生了什麽也並不能記得很清楚，她倚在霍世安懷裏，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只覺得心裏很高興。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步步錦的窗戶灑落在霍世安的身上，他纖長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圈陰影來。他的眉心蹙著，已經留下了淡淡的紋路。
“我已經知道是誰想要害你了。”霍世安緩緩說著，“代別江做的局，只是太子心高氣傲不肯入甕。是我太疏忽了些，沒料到他們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
只是如今，代別江怕是已經認出了姜湄，也知道她對他極重要，只是猜不出這份重要，到底是他自己喜歡，還是借姜湄邀寵於傅景，才想借此機會來拿捏他。霍世安沈吟片刻，覺得唯有姜湄早些嫁給傅景，才能讓那些人收斂一二。
他尚且在左右思量，姜湄卻在偷偷看他。
她彼時在沈睡之中，似乎被魘住一般。仍舊是那個做過無數次的夢，仍舊是那個破舊腐敗的囚車，霍世安站在她身後，目光盯著她走了很遠，哪怕他的身子已經小得幾乎看不見，可他依然能夠感受到，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這次，她夢到了更多東西。比如前一世，她是被選定的太子妃，在禦花園的綠萼梅旁，她曾與霍世安擦肩而過，宴會之中，他們的目光碰撞又挪移。為數不多的幾次相遇，都是在宮闈之中，唯有一次，她請他替自己捉刀代筆，寫一篇論策，他寫好之後，她送給他一本自己臨的《臨安滄海圖》。
一天一地，一尊一卑。雲泥之別的兩個人，謹慎妥帖的守著規矩，從不肯逾越半步。一晃便是五六年，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宮裏，他們倆就守著這份規矩，陪葬給這個靡麗輝煌的王朝。而這五六年的光景已經浮雲蒼狗，霍世安一路扶搖直上，位極人臣。而姜湄舉家獲罪，滾落凡塵。
站在那輛左搖右晃的囚車上，兩側白慘慘的燈籠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於亂民之中，霍世安第一次碰觸到她，他撩開她散亂的頭發，抹掉她臉上的塵土，又不動聲色地塞給她一個荷包。她偷偷看過，那些荷包中的銀兩都有特殊的記號。哪怕在夢中，她仍然記得霍世安深邃的眼睛。四海列國，萬世千秋，他的眼裏藏著太多覆雜難懂的情緒。
那一刻的她突然明白，這一切或許並不是她的一廂情願。那個陰郁難懂的男人，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太好，以至於她全然沒有發現。她想，如果他找到她，她一定會把想問的全部都問明白。可惜，有些人不想讓她活，她死於匪寇的亂箭之中。
眼前的霍世安，和夢中的那個像又不像，他們長著一般無二的面容，可眼前的霍世安，不遺餘力地將他能給的東西盡數給予她，為她生為她死，他的每一步路都是為了她。他並不吝惜於對她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讓她能過得好。
姜湄的目光太灼熱，霍世安微微側過頭：“你在想什麽？”
姜湄迎著他的目光擡起頭，某一瞬間霍世安覺得姜湄和過去不一樣了，眼裏似乎閃過似曾相識的神情，和前一世的她如出一轍，他一瞬間便有些惶恐不安，若是姜湄記得這一切，必然覺得他嗜血陰郁，或許會覺得害怕甚至厭惡他。可下一秒，姜湄又對著他甜甜地一笑：“我餓了。”
“好幾天沒吃東西，可不是要餓了，我已經讓廚房備著菜了，你想吃什麽馬上就讓他們做給你。”霍世安松了口氣可，叫春信端來一盆熱水，拿著帕子替姜湄擦臉，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極好看的手，他緩緩把帕子浸入水中再擰幹，左手托著姜湄的下巴，右手緩緩擦拭著她的皮膚，“雲腿冬瓜吃不吃？還有澄粉水團，五味杏酪鵝。”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低沈而尾音向下，循循善誘地哄，“還有甜碗子和櫻桃煎。”
“全都要！”姜湄笑盈盈地擡著臉讓他擦，她的目光順著他白皙的手腕往下看，突然見他如玉的小臂上，赫然纏著一塊白紗。她蹙著眉：“這是怎麽了？”
霍世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若無其事地拉住袖子遮掩：“不小心傷到了，不礙事，已經好了。”
姜湄卻不信：“這麽深的傷怎麽可能是不小心，你若瞞著我，我一定是要生氣的。”
她嘟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沒瞞著你。”霍世安為她擦臉的手卻頓住了。
秋韻說若是藥效好些，該以人血入藥，他既不想聲張又信不過旁人，所以割腕取血。這些年來，他受過很多傷，再早幾年也時常被毒打，他其實並不是一個怕疼的人。這些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麽。
可若姜湄知曉始末，大抵是會覺得惡心的。到時候會不會覺得他身為太監，更為腌臢可憎也未可知。姜湄已經長大，不再是無遮無攔的孩子心性，她學會了隱藏情緒，若是她臉上不露分毫，卻在內心之中生出厭棄，霍世安都有一閃而過的憂慮。
“昨日擦劍時碰的。”霍世安想了個穩妥些的借口，正巧秋音端藥進來，霍世安松了口氣，把話題引去了別處。
姜湄吃完了飯又覺得困倦，小睡醒來時霍世安已經不在了。她百無聊賴地窩在床上，把玩著自己的頭發。
而一旁的康祥宮裏，太後冷冷地盯著代別江：“太子已經和哀家說了，看你做的好事。”
代別江跪在太後眼前的地毯上，雖然態度恭敬，顯然也是不大服氣的：“奴才曾經在霍世安的私邸瞧見過一女子，和霍世安極其親密，同吃同宿，宛如夫妻一般。此人便是姜湄。”
太後聽聞此言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話：“你可知姜湄是慶城郡主，三皇子妃，是半個主子？他若是想王允獻貂蟬，養個把人在家裏頭又能如何？你是覺得宮裏頭沒有驗身的嬤嬤，還是說和你們太監沾在一起的，都不清不楚？”
代別江聽出了太後口中的袒護之意，縱然太後並不喜歡傅景，可對著巧笑倩兮的姜湄，太後卻打心眼裏喜歡。
“平兒好歹也是太子，瞧瞧你要教他做什麽事？下藥？！代別江你果真是好大的膽子，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丟了皇家的臉，豈不是要讓平兒為天下人恥笑？”太後顯然是氣極，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擲在地上，登時摔了粉碎，“你口口聲聲為了太子，你可曾真心實意替他考量？”
代別江叩首再起身：“不過是一個女人，收進府裏好吃好喝養著就是，又不非要做太子妃，另者姜家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女兒，找旁人李代桃僵如何不可？若她真是霍世安的軟肋，我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徹底將他玩弄於股掌，細算下來沒有半分損失，太子心慈手軟，咱們此刻既得罪了霍世安，又沒有將他徹底收服，豈不是因小失大？”
太後冷笑：“你是第一天認識霍世安麽，他可是會因為一個女人而任由你捏圓捏扁？你的算盤打得真是好。”
事已至此，代別江自知多說無益，索性沒有把霍世安騙取平西侯二十萬精兵的事情說給太後，這個啞巴虧只能打落牙和血吞了。走出康祥宮的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著的門，只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他長長一嘆，久久沒有說話。
康祥宮裏，鹿鳴跪在太後跟前收拾茶盞的碎片：“聽奴才來報說，郡主已經醒了，霍大人已經處置了萬春園的奴才，對外說是奴才不得力。太後可要去瞧瞧郡主？”
太後疲倦地閉上眼：“不去見了，哀家沒這個臉。你替哀家去傳旨吧，把老三的婚期定在二月十五，出了這麽些個事，還是不要多耽擱了，免得夜長夢多。”
接了太後的懿旨，姜湄由春信秋音扶著站起身來。這道明晃晃的懿旨上寫著她和另個男人的名字，她總覺得一陣子恍惚。這是一早便知道的結果，可卻沒料到這樣的快。
太後的懿旨下過之後，闔宮上下送來了不少的賀禮。姜湄性情好，人也總是含笑的模樣，喜歡她得人格外的多。那一下午的功夫，收來的賀禮便堆了半個庫房。
姜湄尚且在病重，沒有逐一去謝恩。待到天黑透了，聽到了外頭有腳步聲響了起來。姜湄聽得出這是霍世安的腳步聲，他走路總是很輕，像是踩在游絲一樣懸在空中似的，總也踩不到實處。姜湄撐著身子坐直，霍世安便已經掀開簾子走進來了。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片刻後，霍世安對著她一揖：“恭喜。”
他單手解開風氅的細帶，遞給春信，等奴才們都下去了，才緩緩走到姜湄身邊。
“不高興麽？”見她不說話，霍世安搬了凳子坐在姜湄旁邊。
姜湄搖頭又點頭：“這不是一早便知道的麽，有什麽高興不高興呢。”她擡起眼睛，燈花躍動在她眼眸深處，她略帶著一點希冀問：“若是嫁給傅景，我還能住在宮裏麽？”
霍世安沈吟：“去歲時三殿下便已經在宮外開府，年前便建完了七七八八，若是再緊著些，到你們大婚時定然是可以建完的。”
“那我是不是見不到你了？”姜湄眼中的火苗逐漸黯下去。
寂靜的長夜裏相顧無言的兩個人，似乎連時間都要過得更慢些。
“自然是能見到的，春節中秋，闔宮飲宴。”霍世安說這話的時候語速總要比以往還慢些，他靜靜地看著姜湄，“只是不如從前自由，但會多個人來陪你，他比我有趣，你也會快樂的。”
霍世安曾以為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彼時自作主張把姜湄接到自己身邊就有幾分獨占她的意思，可隨著她長大，眼見著她成了嬌花一般的人，他的心思便漸漸不同了。他配不上這樣美好的姜湄，也做不成那個能給她無盡歡喜的人。
活了兩世，霍世安終於意識到，雲泥之別其中的含義。昔日他們一起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得仰人鼻息，而今哪怕他早已位極人臣，卻突然發現，他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陰冷而涼薄，除了姜湄之外，任何事都不能讓他產生波瀾；而姜湄活得熱鬧快樂，純粹而隨心，她愛每一個人，也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歡。
這才是他們的雲泥之別。
姜湄的光如此絢爛地照亮了他，卻讓他恐慌這一切都是偷得的朝夕。比起擁有，他更害怕失去，比起此刻的依賴，他更恐懼於姜湄知道他本來面目時的厭惡。
若在過去，姜湄其實會坦然接受霍世安的提議，許多年來她亦步亦趨地跟在霍世安身後，習慣了聽從他安排的一切，可她昏睡時的夢境依然清晰，反倒讓她生出一些自己的想法來。
“若他不喜歡我呢？若他往後納妾呢？若我生不出兒子呢？”姜湄揚起下巴，忽閃著眼睛看向霍世安，“嫁給他便從此太平了麽？”
這話問住了霍世安，男歡女愛與他而言是太遙遠覆雜的問題，他一心想要扭轉姜湄的命運，替她選擇了更有雄才大略的三皇子，盼望有一天她能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再仰人鼻息，不再任人宰割，可他心裏最盼望的是她能夠快活。
他頓了頓，說：“我不知道如何能讓你過得好，但是我知道如何你會過得不好。嫁給三殿下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至少不會太糟。你們二人有年少的情誼，且三殿下是敦厚的人，就算不能琴瑟和鳴，也能舉案齊眉。”
他開口想叫她的乳名簇簇，卻生生把這兩個字克制在了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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