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第十三章

春光正好,元棠雨心神放松地沈浸在安逸夢鄉,陽光安靜地將斑駁花影披在她身上,是個難得閑適的午後。

美景與往日無異,若說有什麽不同,不過是女君終於放下府中繁雜的事務,偷閑小憩,融入到這一幕畫卷中。

然而這份平靜沒能維持多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拾了掃帚正收拾地上殘花的鳴玉擡首望去,發現不是府上哪個不懂事的下人來打擾,而是賀勉匆匆趕來。

他衣衫不整,完全沒有平日嚴謹的世家公子姿態,神情恍惚地大跨步走向元棠雨居住的院落,仿佛受到沈重的打擊。

“賀公子,殿下在午睡,沒有要緊事的話,還請晚些時候再來。”鳴玉不知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卻不希望他如今神思不屬地攪了元棠雨的清夢,迎上前去試圖交涉。

賀勉眼中滿布血絲,聽到鳴玉的話後,如夢初醒般大受震撼,赤紅的雙眼楞楞地凝向鳴玉,嘴唇翕動著,半晌無言。

令鳴玉都猶疑自己是否說了什麽驚天之事。

可她明明只是告知賀勉,元棠雨正在午睡。

“讓我看看她。”賀勉終於成功說出了話,嗓音喑啞地請求道:“我不吵她,只是看看她,確認她一切都好。”

鳴玉心中困惑更深。

雖說回到虞城後,賀勉忙於操練賀家子弟,又需要保護城防安全,不能與元棠雨日日相見,但要是元棠雨出了什麽事,即便自己沒有去通知他,府上賀家的侍衛們也不可能瞞他。

無緣無故的,怎麽忽然憂心起元棠雨的狀況了。

她側身讓開道路,想著既然賀勉不準備將難得午休的元棠雨喚醒,就沒必要攔著。

賀勉卻是不如先前急迫了。

他仿佛恐懼著什麽,又心懷期待,深深呼吸了一口漫來的棠花香氣,步履沈重地走入院內,望見了靜靜睡在海棠樹下的姝色美人。

因是在午睡,沒想到會有其他人來,元棠雨總是打理規整的發髻散下,如瀑青絲散落,偶被一陣微風拂動,便有幾縷伴著樹上海棠花一起飄飛,然後在風止時重歸靜默。

賀勉駐足在院中,隔著一段距離,凝望沈溺睡夢中的美人許久,終於緩步走向元棠雨。

帶給他巨大恐懼的夢魘如同被院落內暖陽驅散的濃霧,負面情緒仍然在不斷湧上,卻抵不過看清表妹玉頸光潔沒有任何傷痕時,心中生出的巨大歡喜。

歡喜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有幸回到一切都還沒有崩壞的日常中。

嬌柔的表妹酣然睡在這場明媚春光中,而不是於嚴寒冬日無聲無息躺在棺槨裏。

棺槨中的她仿佛只是沈睡,可脖間可怖的傷痕即便被脂粉盡力掩蓋,也能窺見曾經慘烈的痕跡,展現出美人已香消玉殞的殘酷真相。

記憶帶給他的悲愴與現實的歡喜,反差太過強烈,他一時間竟分辨不出自己是才從噩夢中掙紮出,還是甘心沈溺在一場不願醒的美夢中了。

“賀公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鳴玉見他舉止無措地呆立著,實在忍不住輕聲問一問他古怪的緣由。

賀勉咬著牙沒有應答,怕他所知的結局一旦說與他人知道,就會註定成為現實。

但片刻工夫後,他勉強維持的平靜就被打破了。

元風吟面色慘白的奔跑而來,釵簪散亂,連繡鞋跑都丟了一只,在鳴玉提醒她不要打擾前,就哭腔向元棠喊了聲皇姐。

睡得不太深的元棠雨迷迷糊糊睜開眼,映入目中的先是離得近些的表兄賀勉,見他神態狼狽,不太清醒地喃語喚了他一聲:“表兄?”

賀勉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悲傷,一拳捶在海棠樹的樹幹,擊得不太粗壯的樹晃了晃,一時間花落如雨,盈在他眼中的淚水也重重墜下。

晶瑩的淚珠令元棠雨驚住,還混沌的腦袋漸恢覆思考功能。

她用手臂撐著自己坐起,很是不可思議。

表兄向來秉承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原則,就算迎戰敵人,不幸身受重傷,也不曾言痛□□,怎麽可能忽然流淚呢?

然而不待她仔細思索,一向討厭她的妹妹元風吟竟撞入她懷中,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肢,情緒激動地一遍遍道歉:“皇姐,我錯了,你別離開我。”

元棠雨被她勒得咳嗽幾聲,徹底清醒過來,卻仍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她還未見過妹妹與她這般撒嬌親近。

她擡手撫過元風吟柔順的長發,輕聲寬慰道:“可是闖什麽禍了,說與我聽吧,我會幫你處理的。”

元風吟被她安撫,卻是哭得更厲害了,嗚咽著根本聽不清在念叨些什麽。

無奈下,元棠雨只得將目光投向表兄,對方正頗為震驚地看著哭泣的元風吟,恍然似有所明悟。

“表兄是遇見什麽難事了嗎?”元棠雨覺出了他們身上的怪異,但看著賀勉臉上未幹的淚痕,還是斟酌著詞句不想傷了他的自尊心。

“我或許有些事需要與五公主談談。”

賀勉的回覆讓元棠雨更半張著口無言片刻,不知該不該答應。

明明表兄與妹妹最是不對付,不久前才鬧出一出狀告到自己面前的矛盾,說是要談話,若是再爭吵起來該怎麽辦。

況且,想要與妹妹談話,與他落淚能有什麽聯系?

元風吟聞言卻是淚眼朦朧地回看了眼賀勉,望見他眼底化不開的悲傷,低聲自語道:“好,好啊,原來不只是我。”

她一邊念著,一邊破涕而笑,站直身子以手背胡亂擦去面上淚水,聲音猶帶著濃濃的鼻音:“我也想與賀公子你談談。”

兩人間似乎有些不必言明的默契,元棠雨蹙起眉滿目疑惑,與同樣皺眉不語的鳴玉對視一眼,才確定古怪應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但古怪的不止是賀勉與元風吟。

元棠雨囑咐鳴玉去一趟妹妹的住處,為元風吟重新取來一雙鞋襪,接著擡眼就望見孟先與成彪灰頭土臉地互相攙扶著推門闖入她的後院。

照規矩來說,他們兩即便屬她麾下謀士,也是外男,不應進到女君府後院,有需要稟報的事,應當遣侍女來報,等待自己往前廳與他們詳談。

可當他們真來到跟前,看清他們的情狀,元棠雨便顧不上聊什麽規矩不規矩的了,驚問道:“兩位先生這是怎麽了?”

兩人像是才打了一架,臉上留著青紫淤痕與被人指甲劃傷的紅印,衣袍也沾上塵土,十分狼狽。

女君府裏不會有誰與兩位受她重視的謀士打起來,可要說是他們兩打了一架,怎麽又會和氣地勾肩搭背來到她面前了,還都滿臉欣慰的笑容。

他們兩沒有答話,只商量好了般拱手深深一拜,同聲道:“殿下,為了你自身與虞城的安全著想,請招募兵士建立軍隊吧。”

這建議提的毫無緣由,元棠雨懵然問道:“怎麽忽然提出這種建議,虞城素來不養軍隊啊。”

本身虞城建有堅實的城墻,城防由賀家子弟看護著,就足夠應付無攻城器械的盜匪一流了。

元棠雨有把握兩位皇兄的戰火不會蔓延至自己的虞城,那何必花大筆錢糧養軍,不如花費在百姓身上。

兩位謀士似乎還沒想好該如何尋出理由勸說她,可眼神都十分堅定,一副必要達成目的不可的認真態度。

“兩位先生。”賀勉卻明白他們異常的緣由,插言打斷了他們接下來的勸說:“我們還是先談一談吧,你們也不想看到同冬月十五日那樣的悲劇再發生吧。”

孟先與成彪的身體俱是一震,皆看向賀勉——他們怎麽可能忘記冬月十五這個日子。

那日天降大雪,虞城被烏雲般的黑甲兵士們壓境城下,是他們的女君捧降書出城,在城前自刎,以一己性命換取城內所有人的平安。

美人素衣染血的畫面從此成為他們的夢魘。

“冬月十五發生了什麽?”元棠雨疑惑地問道,以為他們口中的日子是幾個月前自己離開虞城的時間——難道發生了很重要的事,他們卻瞞著她沒有報嗎?

闖入她院中的四人都沒有回答,沈默得令她心慌。

最終她也沒能得到答案,四人都尋了理由告辭離去,如同來時一樣反常。

離開前,元風吟換好鞋襪,依依不舍地擁抱了她,語氣甚至有些偏執:“皇姐,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一定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

元棠雨茫然地回抱了她一下,當院子重新變得冷清時,甚至懷疑自己剛才所見是否只是一個夢。

還好有鳴玉同她一道經歷了這些,確認了方才發生的事情非是虛幻。

“到底怎麽回事啊……”元棠雨嘟囔著,與鳴玉道:“他們四人不肯說,你幫我去問問府裏其他人,冬月十五城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問了一圈,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或帶有臆測的八卦,根本一無所獲。

再打聽下去感覺也無用,元棠雨細細思量,覺得反常的四人都是一日之內變奇怪的,可能與冬月十五這個日子沒什麽關系,卻實在找不到其他切入點。

只得放棄般等待明日再見時,看看他們會不會恢覆原本的態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