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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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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荊執明是被弟弟荊停雲拍醒的。

睜開眼,入目就是少年戲謔的表情:“哥,昨晚沒睡好啊,站著竟然都能睡過去。”

他眉峰微動,半瞇起眼,沒好氣地擡手掐住弟弟的腮肉,道:“你小子還來笑我,我看折子看到天光露白,這日子過久了,換你也能站著睡著。”

荊停雲楞住,都忘了將他的手打落:“看折子?誰給你遞的折子啊,你不是最討厭看文字類的東西,竟然能竟然堅持到天光露白?”

荊執明松開手,嘆息一聲,想照著他從筆記上所學,答說既然成為皇帝,就得肩負起天下,庇護四方百姓才行,總不能隨性撂了折子。

然而在開口前,他忽然發覺了些不對勁。

松開手,退開一步不再倚靠著柱子,他輕“嘶”一聲,確認了直覺不對勁的地方,疑惑道:“停雲,你是不是變矮了。”

還沒到抽條拔高年紀的少年頓時漲紅了臉,惱怒地罵道:“什麽啊,說我矮就算了,怎麽還說我變矮啊,我才十四,還有的長呢,往後說不定比你還要高!”

“你十四?”荊執明聞言,身體僵在原地,雙眼瞪大,念叨著這個數字,滿臉不可思議。

然後他猛然昂首環顧四周,終於辨清他現下所處的並非衍城堂皇的宮殿,而是布滿滄桑痕跡的演武校場。

是他與弟弟荊停雲曾經揮灑下無數汗水的地方。

稍遠處的場地上,還有許多與他交好的少年郎手持木質刀戟,互相比鬥,磨礪戰鬥技巧。

其中有幾人,正是他印象中已不幸折隕在戰場上的朋友。

一張張還透著稚氣的面容陌生又熟悉,令他深受震撼。

“怎麽回事,是還在做夢嗎……”

荊執明習慣於行動,為了驗證自己是否身在夢境中,毫不猶豫抽出腰間別著的短刀,以未開刃的刀背在左臂胳膊上用力地一劃。

刀背沒有破開皮肉,不至於流血,深刻的紅痕卻能引發陣陣痛感。

如果他在做夢,理應感覺不到痛楚才對。

可傳遞給他的火辣辣疼痛,告知了他全然不同的答案——他所聽、所見、所感全都是真實,並非虛幻。

他真的回到了過去。

荊執明慢慢收攏手掌握成拳,念起這個時間點,他銘記心底最深處的那場悲劇還沒有發生,喜悅之情湧上心間。

他目光熠熠,迫不及待地向弟弟確認道:“咱們才剛剛起兵,沒去攻打其他城池,對嗎?”

“對啊,不是你自己說的,先別急著和其他城池的人起沖突,組織隊伍將附近盜匪的老巢清剿幹凈,以免有後顧之憂嗎,這才剛剛清了兩個山頭。”

荊停雲見他忽然拔出短刀自傷,說起話來仿佛失憶一般,絮絮答了他的問題,接著憂心忡忡地問道:“哥,你是不是睡傻了啊?”

“沒有,我高興。”荊執明露出明朗的笑容,拍拍荊停雲的肩膀,道:“我看清未來的道路,知道應當怎樣走了。”

爭奪天下的兩位皇子皆不是明主,上一世他便有定論,所以沒有選擇跟隨任何一人,而是自己起兵爭得帝位。

但他其實同樣不合適作為一個統治者,他沒有能為萬民著想的心,即便努力,該被奉迎為帝的另有其人。

在弟弟迷惑不解的眼神中,他眺目遠望向虞城的方向,神情柔和地想,也是他想要迎娶為妻的心上人。

不過不能著急,首先要做的,是去到她身邊。

*

荊執明考慮應當如何來到元棠雨的身邊,元棠雨的身邊的四人卻正在商量應該如何應對他的來到。

坐定在賀家後園石亭中,氣氛凝滯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因為他們雖然知曉兵臨城下的是黑甲軍,卻不知黑甲軍大將軍的具體名姓,也不曾近距離見過荊執明。

且一開始大家關註的都是兩位皇子之間的爭鬥,誰都沒有想到最後的勝利者會是黑甲軍,所以並不知道黑甲軍到底是從什麽地方集結起來的。

一時間竟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畢竟誰都不願意主動提起元棠雨自刎的事情。

對於這種情況,孟先頭一個表示了不滿,罵成彪道:“你都背棄殿下,投靠到黑甲軍中了,怎麽可能連他們大將軍的名字叫什麽都不知道?”

在黑甲軍攻來虞城之前,成彪就已經告辭元棠雨離開虞城了,之後孟先向元棠雨問起,從她口中得知成彪乃是投奔黑甲軍而去,恨得牙癢癢。

“我不是背棄殿下,我投靠他們是想為殿下另謀出路。”

成彪眼神沈痛地解釋道:“但我新入黑甲軍的陣營不久,尚未展現忠心,還沒能見到他們口中的大將軍,就發現他們已經一路無可抵擋地殺到虞城城外了。”

他孑然一人,並不像孟先一樣有牽掛的家人生活在虞城,也素來不在乎名聲。

因此他想的都是該怎樣保住元棠雨的性命,報答她的恩情。

聽聞黑甲軍的攻勢勢不可擋,又向虞城攻來,他便一直在考慮怎樣保住對他有恩情的女君殿下。

虞城本身就沒有軍隊力量,不如由他投入黑甲軍中,與他們言談將富庶的虞城獻給他們的將軍,商量遷女君往他處,就作一富貴閑人。

雖然沒能當面向荊執明求得恩準,但成彪已經對自己的計劃頗有把握。

畢竟元棠雨並非正統的皇位繼承人,只要甘願放棄虞城,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新帝將登基,總該是要些名聲的。

誰知在談妥之前,黑甲軍兵臨虞城城下,他甚至沒來得及告知女君一聲自己的計劃,元棠雨便捧降書出城,以己命換全城安寧。

他在眾多黑甲軍士兵中望見素衣女君血濺白雪之上時,心中的絕望無以言表。

想到這裏,他惱火地瞪向孟先:“殿下會自刎在城下,說到底是你們這些在她身邊的人,強將虞城整座城的安危壓在她一人的肩上,逼她作出選擇!”

他二人先前打起來,就是因為都認為對方對元棠雨的死負有責任。

雖然在認清自身重生到還能挽回的時間後,慶幸的心情壓倒一切,沒有再爭執,互相攙扶著去見了元棠雨,但是一旦言談摩擦出火星,隨時有可能再打一架。

好在賀勉及時開口打斷了他們無謂的爭執。

“那是棠雨自己的決定,即便重來一次,她的選擇大約也不會改變。我們所能想的是該怎樣做,才能避免讓她重新落入到那樣的選擇中。”

他是四人中最覺無力的一個,元棠雨與他說了要降,卻沒有告訴他,她會犧牲自己的性命。

在城墻上望著他堅定的背影,意識到不對勁,要趕著去阻攔時,又被元棠雨留在他身邊的鳴玉阻撓,一時擺脫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嬌柔的表妹殞命眼前。

他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元棠雨放棄女君,怕的就是她因為女君的身份遇險,最後她果然以女君的身份犧牲所有,他卻不敢再與她言要她放棄這個身份了。

因為已經見識過她要守護虞城的決心。

賀勉肅然道:“還請二位將心思放在如何保住虞城上吧。”

孟先與成彪心頭的焦躁被他澆滅,互相對視一眼,仍是把先前說與元棠雨聽的提議講了出來:“沒有別的法子,唯有組建軍隊壯大自身實力。”

若是能趁著黑甲軍還沒有壯大之前,找到他們,先行解決掉最好。

若是不能,至少臨到關頭,有軍隊可以依仗,就有更多談判的資本。

“但說服女君養軍不易,想要培養起一支戰力不俗的軍隊同樣不輕松。”孟先嘆息一聲,還是將顧慮也講了出來。

“皇姐能找到軍隊的。”一直默然聽著的元風吟忽然開口道:“她當初就是帶著一支強悍的軍隊找到我、救出我的。”

賀勉沒有詢問她口中那支軍隊的來歷,而是凝視了她一會兒,問道:“五公主,重生回來,你的瘋癥一並好了嗎?”

“瘋癥是心病,我的心和我一起重生,所以瘋癥沒好全。”

元風吟擡起原本搭落在左臂上的右手,將左手袖子掀起,讓他們看見了雪肌上許多個滲透出血珠的指甲印。

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用指腹抹去血珠,見血又冒出來,淺淺笑道:“那些可怕的記憶仍然糾纏著我,讓我頭腦時不時昏沈。但皇姐活著,我總是能好的。”

顛三倒四的話仿佛喃語一般越說越輕:“皇姐親手替我殺了那個折磨我最厲害的可怕惡鬼,她是我的保護神,我也得保護她才行。”

嘆息一聲,賀勉沒再強行與她對話,向孟先與賀勉道:“五公主瘋癥沒好全,那她的話就不能全信,她口中那支軍隊若是真的存在,棠雨不該直到最後也沒有動用,還是需說服她招募新軍隊訓練才行。”

“我得的是瘋癥,不是癔癥,我腦子裏的記憶都是真的。”元風吟低聲自語道:“不信便算了,我也不想與你們分享皇姐待我的好。”

她不再去聽三人討論說服元棠雨的辦法,只是癡癡望向女君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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