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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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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元棠雨的確不知道屏風已經被贖出。

她這些天忙於奔波與當地世家的家主們商談如何給外來者分配工作,又需尋人改造新購置的宅邸,不曾往元風吟那裏去,全然不知屏風原來又回到了女君府。

因此,聽到表兄的話後,她頗為詫異地看向妹妹。

元風吟緊緊抿起唇,面紅耳赤地不發一言,仿佛受到了什麽侮辱一般,只掙紮著要擺脫賀勉的控制,看著又不像是因為喜愛屏風才刻意支使清河去典當行贖回的。

元棠雨很是困惑,只得讓表兄先放開妹妹,措辭向她詢問內情。

然而在她開口之前,跌跌撞撞跟隨一路的清河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向元棠雨叩拜,哭腔道:“都是我的主意,我一時鬼迷心竅,主子事後知曉我的作為,已經想將屏風歸還給女君殿下了,殿下責罰我吧。”

*

還在宮中時,清河便侍奉在元風吟身邊。

陪同元風吟見識過元棠雨盛大的及笄宴,她自然知曉元棠雨得先皇贈予的兩面岫玉屏風有價值有多高。

抵押在典當行只能得三百兩,可屏風本身的價值卻逾千兩不止。

更別提那是由先皇賜下的寶物。

所以她想偷偷贖回藏起,添至元風吟的嫁妝中。

一旦入了元風吟的私庫,依著元棠雨對妹妹的縱容,多半不會仔細追究著拿出來。

因此她取出這些年費盡心思為元風吟積攢的銀兩,借著女君府的名號,去典當行將屏風帶了回來。

然而元風吟卻在得知這件事後勃然大怒,罵她行事太荒唐:“我討厭我皇姐,根本不願要她的東西,如今被迫在她府中,日常用度不得不依靠她且罷了,你竟想將她的嫁妝謀入我庫中,誠心氣死我是不是!”

清河淚眼朦朧地為自己辯白著,元風吟望著屏風上的精美的繪刻,那是她們父皇專為她皇姐費的心思,一時間心酸更甚憤怒。

她回憶起了元棠雨及笄時那場盛大的宴席。

父皇開懷地令人取來定制的這兩扇屏風贈予她的皇姐,三位皇兄紛紛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

自己坐在席上,眺望著皇姐窈窕的身姿,也曾向往自己及笄時能得到父皇與皇兄們的贈禮。

可惜,在她及笄前,太子被二皇子的母妃靳妃毒殺離世。

痛失愛子的父皇一病不起,朝局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動蕩不安,她的及笄禮如落葉落入湍急的河流,甚至激不起一點小水花。

連尚衣局都待她敷衍,不曾來問過一句,送來的及笄服飾是她討厭的藍色。

父皇病著不能來陪她用膳,她拒絕了皇姐的邀約,獨自等在宮殿內,等著她的三哥能回來陪她度過及笄禮。

餓著肚子固執地等到午膳的飯菜涼透,終於,她三哥趕在晚膳前來了。

那段時間父皇被大臣們逼迫著在兩位皇子間選出繼位者,三哥很忙,但他還是來了——說明他是很在乎自己這個妹妹的。

況且三哥為她準備了禮物,是請匠人專為她打造的一套金寶首飾,細致的紋理藏有她的名字。

雖然遠不及兩扇岫玉屏風珍貴,但是用心程度很令她感動。

所以其他人不喜愛她沒關系,她有三哥就夠了。

*

清河說的是實話,元風吟脾氣不好,卻心高氣傲,根本不曾想過把元棠雨的嫁妝屏風占為己有。

但清河已經付出的銀子總不能去向典當行討回,她也的確覺得皇族的寶物押在平民手中是醜聞,所以才刻意將屏風擺在房間顯眼處。

就是要等著元棠雨來,讓她看見,知道屏風如今是抵押在自己這兒了。

然而元棠雨沒來,卻是賀勉得知消息,無禮地闖入她的房中,望見了屏風一連聲質問,還強行將她拽著來到元棠雨面前。

元棠雨聽完清河的講述便覺頭疼,擡手扶額,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這件事若是沒有被表兄撞破,沒有被當著兩個謀士戳穿,她私底下告誡清河幾句便算了。

畢竟清河是元風吟唯一信重的侍女,且說到底沒給自己造成什麽損失,沒必要重罰。

可當著他們的面,她卻不能就這麽輕巧地說要放過,總得有個說法才行。

元棠雨斟酌片刻,清了清嗓子,將求助的目光遞與鳴玉:“照咱們府裏的家法,仆從自作主張被發現,應當如何罰啊?”

女君府根本沒有相應的家規,鳴玉接到她遞來的眼色,沈默一會兒才道:“杖責十下吧。”

用碗口粗的刑杖責打十下,雖不至於落下什麽重傷,但也會傷筋動骨,需養上十天半月的。

元棠雨考慮到妹妹的心情,覺得偏重了些,但瞥見表兄緊縮的眉頭,又明白表兄這是嫌罰得不夠重。

在她左右為難時,元風吟卻主動肯了。

她的眼眸潤上一圈瑩潤的水光,微微仰起臉,倔強地不肯流下淚來,狠聲道:“是該罰,叫她吃到苦頭才能知道教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們被拘在皇姐身邊,她竟還有這樣大的膽子,就是該打!”

一邊說,她一邊伸手將跪倒在地的清河拉起來:“我們這便回去等著皇姐的責罰,只是皇姐也需在我回去三哥身邊前,將贖屏風的錢湊還給我才行。否則我離開前就要將那於我無用的東西砸了,皇家的東西,便是毀了也不能被低賤的平民賞玩!”

語罷,她領著清河負氣離去。

“明明是她管教身邊的侍女不嚴,你小懲放過,她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賀勉猶帶著醉意,雖然沒有阻止二人離去,但仍會直言不滿。

“好啦,表兄,這件事到此為止吧。”元棠雨實在不想為繼續追究,輕聲勸他。

“還不行,你的嫁妝屏風不能放在她那裏。她若真犯渾毀了該怎麽辦?你先從賀家賬上取三百兩,將屏風從她手上取回來。”

跟隨元棠雨來到虞城的賀家只是賀勉一支,從體量來說,遠比不上從前在皇都衍城時,但湊一湊,湊出三百兩給元棠雨,並不是太艱難的事。

然而元棠雨最初選擇將屏風拿出去抵押,就是不想再勞煩賀家。

他們給予自己的支持已經足夠多了。

她再三拒絕,賀勉仍是堅持,元棠雨嘆息一聲,只得約定好是借用銀錢,而不是直接取用,等她稍微寬裕些,就會將債還上。

終於將酒意未醒的表兄送走,支著個侍衛看顧著他返回賀家,元棠雨坐回座椅上,無奈地與孟先、成彪道:“兩位先生見笑了。”

“殿下購宅的錢原是抵嫁妝得來的。”

孟先有些感慨,忍不住說出心裏話:“其實殿下不必做到這種程度。虞城富庶,兩位皇子一旦分出勝負,必然會收回虞城。即便保留你女君的封號,也會遷你往其他地方,你在這裏做再多都沒有意義。”

元棠雨目中透出茫然之色,不解道:“怎麽會沒有意義,我們這些天討論如何讓非虞城籍百姓得安居之所,難道不是意義嗎?”

孟先想強調說他所講的意義是針對元棠雨個人,而非虞城或其他人,卻被成彪按住了肩膀,暗示道:“孟兄,咱們是殿下的謀士。”

謀士的職責是替主人圓滿所謀之事,指手畫腳便僭越了身份,像是方才聽到的殿下親人間的矛盾,聽過便當風吹過,根本不應繼續聊下去。

成彪不是頭一回作城主的謀士了,見識過許多自詡英才的謀士折損性命,總結下來的生存之道就是安守本分。

因著上次弈棋的情分,他開口提醒了孟先一句。

可惜孟先沒聽懂,只以為他說了句無用的廢話,嘟囔道:“我當然知我們是殿下的謀士,你打斷我就為說這一句啊。”

小小抱怨完,他便接著自己先前說的話,誠懇道:“為殿下自身考量,其實應當選一合宜男子成婚,好過之後被兩位皇子擇夫婿配姻緣。”

這回卻是連鳴玉都聽不下去,輕咳了聲:“姻緣一事,殿下自有分寸。”

孟先可不敢頂她的嘴,吶吶止住。

他家中有個與元棠雨年紀相仿的女兒,又承元棠雨的恩德,一家人得以避戰亂,安居城內,這才忍不住為元棠雨深思處境。

但細想起來,能主張元棠雨姻緣的應當只有已逝的先皇和太子,又覺得自己的確是說得太過,補救般作揖:“我太失禮,殿下恕罪。”

元棠雨倒是不介意,她未有心儀之人,說起姻緣並不會覺得羞澀,淺笑道:“哪裏就到稱罪的地步了,只是話題扯得太遠,還是聊回正事吧,最好在開春前解決完這些事務,春耕一季更好休養生息、貿易往來。”

畢竟她只向兩位皇兄討來了這一季的和平。

孟先與成彪皆應是,她又忙碌許久,總算在年節前改建好宅邸,遷了許多戶已得到工作的外來者的人家居住其中。

至春三月,虞城的戶籍重新統算過一遍,田壟間農夫們播種入土開始辛勤勞作,虞城的貿易商隊也都各自出發前往,她終於稍閑了下來。

午膳後,透過窗欞望見院內植種的海棠樹上欣然盛放一樹棠花,又問得兩位謀士今日沒有什麽急需處理的事務,便起了偷閑的心思,備了張躺椅於棠樹下,擁著花香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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