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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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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見

床邊的儀器不知疲倦平穩地工作著,安靜地記錄著床上的人每一次心跳。

“今天已經……”

“已經十五天了。”

他的手背泛著淡淡的青色,滯留針連接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從瓶子裏砸落,卻沒有激起水花。

“那邊怎麽樣?”

“差不多吧。”

窗外的陽光悄悄溜進屋子,輕撫著白色洋桔梗上的水珠,然後吻了吻床上面色蒼白的人的面頰。

“這還……”顧望一句話沒說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搓了把臉,看著病床上的人嘆了口氣。他還在開著公司晨會,就又收到了醫院的病危通知書。顧望臨時匆忙交代了一下,就直接把整個會議扔給了助理。

剩下的會議是繼續還是換人主持都不重要了。

顧媽的眼下泛著青色,儼然是一副沒有休息好的樣子,發楞地盯著床上的人。

一時間,病房裏安靜地只剩下機器工作的聲音。

規律又壓抑地可怕。

“我去倒杯水。”顧望打破了一室平靜,拿著床邊的杯子起身,出去倒了杯水。

顧默安靜地躺在床上,像是一件博物館的藝術品一樣,雕工過於精美,像是缺少了靈魂。

但在某個瞬間,好像又不太像雕塑。

比如現在。

顧媽感覺他好像右手的食指動了一下,但是動作過於輕微,她懷疑自己持續失眠導致的後遺癥出現了。

……

顧默感覺自己很累,累到像是連續不斷爬了一天的山路,終於到達半山腰旅店時突然被告知今日歇業。

他不記得來時的路,也不知道山頂究竟是何處。

但是一條河相隔的山下確是燈火通明,像是喧囂的人間一樣。

向上還是向下好像也不是難以抉擇的事情。

顧默回頭看了一眼山頂,濃重地像是化不開的墨。

他本能選擇了向下,有種奇妙的感覺,像是丟了東西一般,他一定要在下面找出來。

顧默在沿路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因為沒完成作業被敲了手心;初中時候因為籃球場地,和隔壁班的同學打了一架;高中時候因為擇校問題,和顧爸顧媽大吵了一架,最後還是顧望把他拉回來的。

然後到了大學,他看見了好多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很久都沒有聯系了。他在人群中穿過,遇到了一個看不清面孔的人。

從那人和他從一開始的疏離,到後面變成了無間的親密。在直覺裏,顧默覺得他一定是特別重要,但是越靠近,卻越不清晰。

他停下了繼續往下走的腳步,瞇著眼睛認真地想這個人到底是誰。

那人好像註意到了他的視線,也朝他走了過來。

明明是面對面站立,可對面的人卻像是蒙了一層紗。即使不知道這人是誰,但是在他身邊,顧默覺得心安。

“默默,你該往上走。”來人知道他的名字,還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頭發,但是掌心穿過落空,最終什麽都沒有碰到。

顧默清楚地看見了他的手指蜷縮顫抖了一下,然後又裝作無事發生一樣,歸於正常。

“我能看清所有人,除了你。”

“你是誰?”

這個問題好像很難回答,面前的人明顯怔楞一秒,然後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失態,輕輕笑了一聲,“這不重要的。”

這笑聲聽著很覆雜,像是失落,又像是勉強,但還包含了一種釋然的情緒。

“不,很重要。”

對方背過身,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後緩緩道:“如果你實在想知道的話,可以把我當成一個給你指路的熱心人。”

那人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山上走去。

顧默不自覺地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然而在碰到他衣服的一瞬間,手心穿過衣角。

兩人都看見了,但彼此都默契地沒有說明。

“山上是什麽?”顧默轉移話題撇開視線,盯著山頂濃霧。

“你該去的地方。”

“你會一起嗎?”

“會陪你去的。”盡管看不見表情,視野裏只有一個背身,但是顧默卻覺得他一定是個溫柔至極的人。

越往上走,離山下的喧囂越遠,周圍寒意襲來,像是凜冬極夜,漫長到好似沒有盡頭。

只有他的周圍蒙著淡淡的一層光圈,退一步太遠,進一步太擠,剛剛好點亮兩人之間的距離。

前面的人走一步,顧默跟著走一步,那人明明沒有回頭,但他卻能準確地知道身後人的速度。甚至能在他跟不上的時候,放慢步調,等等他。

深一腳,淺一腳。有了微弱的光源,黑暗不再漫長。

山頂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有一座已經看不清顏色的亭子,亭子裏懸掛著一座古老到好像已經廢棄了的鐘。

鐘的上面掛著一條不知道何年何月纏上去的紅色帶子。在經年累月地吹拂中已經變成了深沈到像是被血浸了的紅。

“到了。”前面的人率先停下腳步,想做了千百次的一樣習慣性地向後伸手,像是想到了什麽又突然頓住,懸在半空中,慢慢攥握成拳,緩緩落下。

像是掩飾什麽一樣,他又舉起,放在唇邊咳了一下,“敲敲試試?”

好像是他自己也感覺自己這個要求有點突兀,又補了一句:“聽說這裏許願挺靈的。”

“你又知道了?”顧默環著雙臂,皺著眉頭看著對方,語氣裏盡是不耐煩,他總有種感覺,面前這人要趕他走。

“試試不吃虧,畢竟都爬上來了。”

顧默就只細細看了一眼這座寂靜了很久的古鐘,身後卻像是有人推著他一樣,把他推到了鐘邊,又擡手幫忙敲響這沈睡了多年的銅鐘。

“當。”

空曠又寂靜的山林驟然間響起獵獵風聲,把所見之處攪得粉碎,站在漩渦的中心,顧默找不到那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你在哪?”顧默望著被黑暗吞噬的四周,無論怎麽努力,都走不出風的包圍圈,也看不到陪著自己爬到這裏的他。

像是遠處,又像是他觸及不到的身邊,像是被風吹來,又好似就在他的耳邊。

那人輕聲對他說。

“默默,以後都要好好的。”

再見都是說給還會遇見的人聽的。

那句未說出口的承諾,或許就在這一刻,從此再也不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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