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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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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直到帝王鑾駕順利入京, 薛慎都未得到北邊那人啟程的消息。

今年帝京的冬日也極冷,幾乎和遼州一般無二,紫宸殿前的紅梅難得開得極好, 紛紛揚揚大雪中明艷如火, 灼灼盛放的姿態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傲慢。

薛慎站在樹下, 覆著白紗的雙眼昭示著他看不見的事實, 但即便如此, 依舊不影響他目光落在樹上。

他的視線在各色梅枝上逡巡,仿佛真能看見似的,想要挑選一支開得正好的梅花插瓶。

燦爛晨曦裏, 有侍衛急速來報,“啟稟陛下, 武宸王殿下已至京郊百裏處。”

薛慎聞聲緩緩回頭, 晦暗許久的眼神像是終於被日光點亮, 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 “終於舍得來了。”

那個看起來總是很冷酷不為所動, 任由他獨自出發南下的人, 終於舍得來赴這一場盛宴。

薛慎想,他那時候獨自離開回京,心裏不是沒有一點難過的, 但他終究等到了他想要的人, 而這個人,或許再也不會和他分開了。

只要他還有用,只要他還穩穩的坐在這個皇位上, 她就再也不能輕易的拋棄他了……

帝京的冬日, 即便再冷都是熱鬧如火的。

燦爛陽光裏,街道上一輛華貴馬車緩緩駛過, 留下一陣名貴香料特有的香氣,若換做平時,沿路看到的百姓少不得要議論兩句,駐足旁觀,但今日不同,自大清早開始,這直通入京城門的朱雀大街兩側就圍滿了人。

被官兵們凈街後的青石板道路幹凈又體面,溫暖陽光落下時甚至隱隱可見粼粼波光。

有外地人見此熱鬧難免有些不明所以,詢問之下,自然有好事之人樂意為其解答。

“聽說是大將軍要回京了,所以大家才來看熱鬧。”

“什麽大將軍,現在人家是異姓王,要稱呼一聲武宸王殿下!”

“不管是大將軍還是武宸王,反正都稱得上是一聲傳奇,要知道當年江家還在的時候,那位娘娘可是懸賞百兩黃金只為拿下這位沈將軍的人頭……”這是知道一些當年內情的。

“前有雲州,後有遼州,這位當真是殺星降世,死在她手底下的人不知有多少,也不知長得是個什麽模樣,南邊那裏有人傳言說沈將軍貌如嫫母,北邊有人說她醜如夜叉,總之實在由不得人不好奇這位長什麽模樣!”

街上氣氛十足十的火熱,這熱鬧甚至融化了寒冬冷日的刺骨冷意,讓前來湊熱鬧滿足好奇心的一眾百姓個個面泛紅光。

掉光了葉子的枯樹光禿禿的立在街道兩側,樹上積雪被風和人聲晃動,拂在空氣中落下一片飛揚細雪,裹著厚厚大麾的左瑩擠在圍觀的人群中,遙遙望著那支從城門緩緩而來的隊伍。

以左家的地位,她大可以找一個溫暖舒適的酒樓待著,但左瑩不願意,她仿佛重溫舊夢一般,無視所有人的規勸擺脫了丫頭們的跟隨,自己單獨一個人擠到了這人滿為患的地方。

呼吸間是冰涼冷意,但她胸腔裏卻似乎又有熱流激蕩,她置身於人群中,聽這些人討論著她的沈姐姐,心情隨著他們口中的一言一語起起伏伏。

繡有“沈”字的烈烈旌旗飄揚在北風中,此前送陛下歸京後一直安靜駐守在京城郊外大營的五千兵馬,此次終於迎來了他們真正的主人。

短暫又漫長的等待過後,入城的隊伍終於越來越近。

前頭開道的士兵們披堅執銳一身寒光冷甲,馬蹄聲中,滿身煞氣的隊伍帶著肅殺與沈默緩緩靠近,凝重的壓迫感中,道路兩側原本鬧哄哄的百姓忍不住噤若寒蟬,仿佛也為眼前這支一看就是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軍隊心顫。

瘟疫一般快速蔓延的安靜讓人只能下意識的將所有註意力放到人身上,被騎兵們護衛在中間的人,同樣一身冰冷鎧甲腰佩長劍,高居馬上的姿態宛如出鞘利劍與開刃長槍,透著一股鋒銳無匹的凜冽寒意。

只一眼,就讓人知道這是一位久經沙場戰無不勝的將軍。

過分安靜的長街上,只剩下馬蹄與地面接觸的聲響與盔甲兵刃摩擦的聲響。

左瑩在這樣的街道上與桐花相逢,她直視著身負日光而來的人,仿佛再度看見了她的神,一雙眼睛爆發出耀目光彩。

曾經的她就是這樣遇到了拯救她於水火之中的人,現在,她依舊一身光彩粲然,是她最崇高且無堅不摧的信仰。

左瑩懷裏精心護持的梅花散發著幽幽香氣,冬日裏沒有許多可供精心挑選的美麗花卉,她便盯上了家中的梅園,采了無數漂亮梅花只為今日。

懷中的紅梅被她盡數拋向前進的隊伍,當第一朵梅花墜落在桐花馬前換來她微微一笑後,很快,街道兩側無數的帕子荷包都被扔向了前進的隊伍。

兩側的酒樓上,此時有無數人正盯著這支隊伍,在底下爆發出第一聲歡呼後,之前一直刻意保持安靜的百姓們再也壓抑不住情緒。

“沈將軍厲害!蠻族死不足惜!”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顯然這人同北蠻之間有著血海深仇。

“武宸王!”女子的聲音稍顯尖利卻並不難聽,只一疊聲的喊著“武宸王”三個字。

有人做了出頭鳥之後,接踵而來的呼喊聲花樣逐漸變多,五花八門的稱呼與叫喊聲裏,是一派讓人眼紅的熱烈景象。

桐花馬上已經掛了無數錦帕荷包,等她經過一幢裝潢貴氣的酒樓,不意外在二樓臨窗處看到了一個人影。

對方靜靜的站在那裏,無神的視線循著聲音落在她所在之處,清雅中透著溫柔,是很難得一見的模樣。

如果此時的薛慎還能看見,桐花並不介意和他互動,只可惜,他現在什麽都不看見,她便也不做那媚眼拋給瞎子看的不解風情之事了。

但薛慎顯然和她不同,大約是有人提醒,他在她經過時,同其他許多普通人一般,朝她扔了梅花與荷包,且各個準頭都不錯,至少,該接到的東西她是一個沒漏。

桐花有些好笑,如果這是薛慎表達愛慕的手段的話,那她實打實的收到了。

長長的隊伍朝著宮門而去,漸漸地,跟在隊伍身後的百姓們慢慢散去。

左瑩在宮門處多停留了一會兒,多看了幾眼入宮的桐花之後,這才心滿意足的同其他人匯合一起歸家。

桐花人在宮門處打了個轉便直接回轉,畢竟她很清楚,她要見的人現在不在此處。

今早出現在朱雀大街上的那輛華貴馬車悄無聲息的停在桐花面前,她下馬上車,看到了等待已久的薛慎。

“你終於回來了。”他說。

“陛下苦心孤詣等我許久,我怎麽能不回來?”桐花笑得自在又灑脫,“更何況京中還有這麽多有趣的人和事,我不回來摻和一把,怎麽對得起陛下邀我入局?”

“京中還有許多有趣的事等著你去做,”薛慎道,“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回家,你的王府我早就準備好,今日正好同你一起去看。”

馬車緩緩前進,朝著距離皇城最近的府邸而去。

桐花對這條路並不算陌生,從前她初次入京時,和薛慎一起在城中閑逛過,當時經過這座前朝王爺的府邸時曾經提過想要這樣的宅子,那時薛慎就許諾日後一定給她,現如今多年過去,宅子終於落入她名下,也算是踐諾了。

馬車停在王府前,此時掛著“宸王府”匾額的王府正門大開,一位舊日熟人正含笑站在那裏迎客,等看到桐花,對方拱手一禮,“將軍,經年不見,可還安康?”

舊時人物舊時稱呼,若非現在一切已經物是人非,當真好似還是當年模樣。

“趙先生?”桐花微挑眉,此人正是從前打過許多次交道的趙元成,在這裏看見他,雖驚訝卻不意外,“確實很久未見了,先生別來無恙?”

“在下一切都好,”趙元成笑道,“臣奉陛下之命為將軍督建宅院,也不知這宅子能否討將軍喜歡。”

“好說,”桐花笑瞇瞇道,“我挑剔起來盡量不那麽刻薄。”

趙元成忍不住無奈一笑,“將軍還是一如既往的風趣。”

桐花從正門入,走過和她封號不同的府邸匾額,趙元成對緊隨其後的薛慎躬身一禮,這才在對方的示意上跟上桐花的腳步,細致的為她介紹這幢宅子。

“聖上當年還未登基前,這幢宅子便已落了將軍的名字,自那之後,就一直安排人斷斷續續的修繕,中間雖然有停過一段時間,但各處依舊用心維護,不見衰敗,直到今年陛下下發明旨,安排在下過來督建宅子,府邸各處才有了一些較大變動,但大體還是將軍從前喜歡的布局和模樣,只是各處更加精致用心了些……”

一行人腳下不停的一路慢慢走進正堂,途中經過的許多地方確實稱得上是一步一景,若是春日,當是分花拂柳的好景致,即便此時是萬物蕭條的寒冬,依舊不失雅致趣味。

總之,確實如趙元成所說,足夠用心。

“將軍仔細看看,若是哪裏不合心意,還可再改。”

桐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出正堂後是後院,趙元成在這裏止了腳步,低頭恭送從身邊緩步而過的陛下。

就算朝中現在因為陛下雙目失明一事鬧得物議沸騰,也不妨礙對方此時行走坐臥如常人,好似真的能看見一般。

後院中安靜得很,並未見許多仆婢,薛慎上前一步,憑著直覺抓住桐花後牽上她的手。

“我為你準備了許多下人,你想要就讓人傳進府裏,不想要就自己安排,”薛慎輕聲道,“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會給。”

“陛下的甜言蜜語依舊這麽好聽。”桐花牽著人隨意在院中散步,“之前我送陛下一個簡陋的小院子,如今陛下還我一個錦繡華苑的王府,算起來還是我賺了。”

聞言,薛慎默了一瞬才慢吞吞道,“也不獨獨是給你的。”

“哦?”桐花眉梢微挑,“那除我之外,陛下還要給誰?”

“這裏日後我也要住,”薛慎說,“作為交換,紫宸殿分你一半。”

桐花對上薛慎那雙無神的雙眼,笑意深深,“陛下這樁生意,做得還真是虧本極了,我這王府可比不上陛下的紫宸殿尊貴無極。”

“既然如此,那你就幫我,”薛慎道,“現如今我眼睛看不見,要勞煩宸王殿下幫我處理奏折,畢竟,我只信任你。”

“奏折嗎?”桐花輕聲一嘆,“陛下還真是大手筆。”

“若非如此,怎麽能引你回來,”薛慎絲毫不遮掩自己的企圖,“誘餌不夠香甜的話,誰會願意上鉤呢?”

“確實如此,”桐花點頭,“我就是被陛下的大方寬縱折服的。”

“至少,在拱手河山討人歡心這件事上,我當真甘拜下風。”

如果不是當年的情況根本不適合她揭竿而起為王稱帝,這天下只怕早就改姓了。

但如今的情況也不算差,至少她還有將一切玩弄於鼓掌的機會,前提是,她和薛慎沒有走到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的地步。

“如今京中因我雙目失明的緣故暗流洶湧,你若是有需要,可為我執掌禁軍,”薛慎說得平淡,“軍權在手,我也不用日日擔心性命受到威脅,就算哪日真的不幸危在旦夕,有你交托後事,我也可以安心上路。”

“陛下是真的對我很有信心。”桐花長嘆一聲,似是無奈又似是感慨,“看來我要卻之不恭了。”

“是的,”薛慎點頭,“所以,將軍可否助朕整頓朝綱?”

“既是陛下吩咐,臣自然別無二話。”桐花笑著應承下來,“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憂,不外如是。”

“那分我一半王府?”薛慎追問。

“慷慨的陛下自然應當得到慷慨的回報,”桐花此時大方極了,“這王府,陛下可做一半的主。”

“這是你說的。”索要承諾一般,薛慎重覆了一遍桐花的話,而後道,“我相信了。”

“陛下放心,臣當然不會食言。”

薛慎強忍著追問“以什麽身份做主王府”的沖動,試探著將人抱進了懷裏。

此時被他討好的人大約心情不錯,並不抗拒他的親近,甚至還格外有情調的調侃他,“陛下的紫宸殿若是要分我一半的話,日後可不要嫌我煩啊。”

“不會,”薛慎搖頭,“我只怕你會先厭煩我。”

“這倒說不好。”

桐花對自己的認知很清醒,她固然野心勃勃喜愛權勢,喜歡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滋味,但若是哪天厭倦了想要抽身而退,應當也會和現在一樣幹脆利落矢志不移。

她任由薛慎緊緊抱著,靠在他懷裏,心中一半愉悅一半唏噓。

愉悅自然是因為被討好,雖說有些東西自己親自動手搶才有意思,但若是被人討好一般雙手奉到面前,這感覺也不壞,而且,她既然接得住薛慎的好處,自然也守得住到手的東西。

就算日後薛慎後悔想要搶回去,也要看她想不想給肯不肯給,即便兩人要血雨腥風龍爭虎鬥一番,她也不畏不怯不退。

至於唏噓,她只慶幸,自己永遠不會如薛慎一般被盲目的感情所操控。

但若這個人心之所向的所有感情都盡數付諸於她,她又覺得這樣的感情沒什麽不好,畢竟,她一向信奉——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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