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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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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桐花回京時機選得極好, 隔日便是新年。

此時整個朝廷已經封印,便是有再多人畏懼她手段冷硬行事猖獗,也要等年後才能上書彈劾, 因此, 即便已到新春佳節, 整個京城私底下依舊暗流湧動。

對許多人來說, 這個以述職名義於年底歸朝的大將軍與異姓王, 就像是懸在眾人頭頂上的一把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也不知落下時將會帶走多少人的性命。

但不可否認的是, 惶恐不安畏懼擔憂的人多,歡欣鼓舞的人也不少。

只是, 這和目前暫居於王府之內專心安排過年的薛慎和桐花都沒關系。

薛慎仿佛自己真成了這座宸王府的主人, 在桐花甩手之後, 樂此不疲的每日忙碌於處理家中諸多瑣事。

院中, 桐花正饒有興致的欣賞著京中新出的一幕滑稽戲, 看起來心情十分愉悅, 但是以薛慎的想法,只怕在她眼中,這真正出演滑稽戲的不是眼前舞臺上的戲子, 而是京中那些私底下左右勾連打算聯名上書斬斷她這把利刃的勳貴官員們。

即便他們明知道皇位之上的帝王會無底線的偏愛他唯一的私心, 他們依舊不肯罷休。

畢竟,若是皇帝實在太過偏狹,那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們也要聯合起來奮起反抗, 這樣總好過被桐花這把刀攪和得永無寧日血流成河。

因而,他們對薛家宗室之內現存的血脈, 寄予了無限厚望。

作為漩渦中最為人所關註的核心,薛慎清楚的知道所有事情走向,但他依舊不放在心上。

他只關心自己現在給桐花提供了最好的條件與最大的誘惑,她日後既然要以異姓王的身份入朝,執掌權勢,那入朝後,他們就必須站在同一陣營。

若純粹從功利角度而言,她固然可以利用他排除異己報覆仇敵,但他也可以利用她清洗朝堂肅清朝野,當他們被外部共同的敵人壓迫捆綁在一起,他們就是最堅固的盟友,彼此密不可分。

但薛慎心裏顯然更重其他,他真正的目標,是不管陸黎其人還是其他什麽男人,從此以後在她心中都再無立錐之地。

你看,縱然時事風雲如何變換,薛慎的諸多心機就偏要用到此處。

權勢和陸黎,她選擇野心和權勢,他和陸黎二選一,她這次也必然只能選他。

他再不用被放在感情的天平上衡量搖擺,他將徹底紮根她的生命,和她同生共死不可分割。

薛慎處理完手中細務,循著聲音去往桐花身邊,他伸出手,接過丫頭手中泡好的新茶與點心,摸索著放到桐花面前,“茶點都是宮中新出的口味,味道不錯,你嘗嘗看。”

“不急,”桐花笑道,“晚上左瑩她們邀請我一起出門游逛京城,陛下想去嗎?”

“左瑩”兩個字對薛慎而言就意味著陸黎,即便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也不影響他跟去宣示身份和主權。

要知道現在的他是能夠和桐花一並分享宸王府與紫宸殿的關系,和往昔早已不可同日耳語。

“好,我和你一起去,”他說,“今年的京城十足的熱鬧,自然不能錯過諸多好戲。”

薛慎想,人性天生貪婪,他更是其中之最。

得隴望蜀之人,得到了靠近的機會,就想一直陪在身邊,等能占據一席之地,就妄圖得到名份,有了名份,就更想名正言順,想要理直氣壯的得寸進尺,如此種種,皆是他所為,而他絲毫不以為恥,甚至反以為榮。

畢竟,你不能阻止一個人炫耀自得於他終於懷抱珍寶。

天色擦黑之際,桐花和薛慎一起出了門。

這日是大年初三,冬日天黑得早,這會兒天上已經有弦月微薄的蹤影。

和其他地方相比,帝京的百姓即便的新年夜裏也更喜歡走出家門參與熱鬧,此時街上早已經有了不少游人,人山人海中燈盞座座,全都是漂亮的節慶花樣。

兩人只帶了幾個隨從出門,臨出門前,桐花看一眼薛慎緩緩道,“慎公子當真只帶這點人就出門嗎?”

“你是覺得我帶的人少,還是不想我一起去?”薛慎語調淡淡,但依舊掩不住那藏在話語裏的微末哀怨。

“慎公子想多了。”桐花笑道,“我純粹就是擔心您的安危。”

畢竟,有太多人暗中心懷不軌,日日期盼著頭頂換一片天,為此,他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但薛慎在意的顯然並非這個,不管他是對自己有信心還是對桐花有信心,今晚這場邀約他是必要和桐花一起去赴會的。

約定好的酒樓是京中知名去處,此時酒樓內外燈火煌煌,落座之人極多,手端盞盤的侍者在其間游走穿梭忙碌不已,放眼望去,美酒佳肴配著管弦絲樂聲,好不熱鬧,尤其為慶賀新年,大堂中還有舞姬獻舞,一派奢華享樂之姿。

兩人被侍者請入樓上,桐花有些意外的,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陸黎。

對方較之出京前清瘦許多,披著一件藍色披風,氣質舒朗清透如美玉,配上一張俊秀出色的臉,很是讓人移不開眼。

至少樓上幾位經過的女客便看呆了眼,停在那裏流連不去,當然,或許還要加上一位同樣風姿出眾的薛公子,兩人一樣的招風惹眼。

尤其,桐花身邊的薛慎並未蓄意低調隱藏形貌,如此一來,這位氣質尊貴優雅衣著不凡的名門貴公子,自然相當惹人矚目。

“沈姑娘,”陸黎笑容平和謙遜,朝她微笑頷首,“許久不見了。”

“我和陸公子是有許久未見了。”桐花上前道。

即便今日再見,桐花依舊想要感嘆自己當初眼光不凡,陸黎如此品貌,若真做了她家中內眷,旁人也得誇她一句艷福不淺。

只可惜,她身邊如今已有一位極難打發的薛公子,陸公子這副美人恩,她是無福消受了。

薛慎本來牽著桐花的手安靜的站在一旁,但自聽到陸黎的聲音後,他整個人就緊繃起來,等聽出桐花話語裏那點久別重逢的笑意,當即眉心一跳。

“當時未能赴遼州之約,是我愧對沈姑娘了。”陸黎雖面上帶笑,一雙眼睛裏卻不可避免的帶著些微失落與遺憾,但即便如此,他望著桐花時,面上依舊寫滿了與故人重逢的澄澈歡喜之意,純粹得仿佛眼中只有桐花一人。

“陸公子不必愧疚,”桐花話語中帶了兩分安撫之意,“是你因我之故遭了池魚之殃,我反倒是欠了陸公子一聲道歉。”

陸黎搖搖頭,“沈姑娘不必如此,你的為難我很清楚。”

至此,他才終於將視線放在旁邊那尊大佛上,帶著幾分客氣與恭敬道,“在下見過薛公子。”

薛慎站在那裏朝人微一頷首,面上不見任何異色,只面無表情的道,“陸公子,久違了。”

桐花不想三人站在這裏繼續寒暄,做他人眼中新年樂子,便直接道,“難得今日在這裏遇到,大家不妨去雅間說話。”

左瑩見到三人一同前來,明顯有些意外,尤其是自家表哥,她看過去的眼神充滿了抱怨,明明早就說好今天不會和她一起來的,結果還是來了,這不是讓姐姐為難嗎?雖然也不一定有多為難。

但對於唯桐花之意是從的左瑩而言,一切有可能給姐姐帶來的困擾的東西都要摒棄,即便是受了情傷的表哥,在她這裏也不如姐姐重要。

幾人在雅間落座之後,薛慎不著痕跡的看向身邊的桐花,此時的他絲毫不吝嗇於展現自己雙目失明的不便之處,等著對方在陸黎面前幫他倒茶。

“在下今日冒昧前來,多有失禮之處,”陸黎露出有些歉疚的笑容,視線落在茶壺之上,主動為幾人斟茶,“不知有沒有打擾到沈姑娘和薛公子出游的雅興,若是攪擾了兩位,那就是在下的罪過了。”

“無妨,”桐花笑道,“本就是隨意出游,能多碰到一位朋友,也是佳節樂事。”

說完,她將薛慎面前那杯茶往他手邊推了推,“茶有些燙,小心些。”

薛慎朝她微微一笑,雖然不曾說話,但態度卻極親密柔和,顯然兩人如今關系非同一般。

見狀,陸黎眼神黯淡些許,開口提出告辭,“今日本就是陪家人出來游玩,意外遇到沈姑娘,便想著要來打個招呼,如今叨擾過幾位,在下也適時告辭離開了。”

她既是有人相伴,他便不該再繼續打擾,若是讓對方為難,便違背了他此次來這裏的本意。

薛慎沒說話,只淡淡的應了一聲。

陸黎朝幾人行了一禮,便打算轉身離開,倒是桐花,反而擡腳跟上,似是有話要說的模樣。

“我去送一送陸公子,你們先自便。”說完,便同陸黎一起出了門。

雅間裏剩下的兩人還能聽到門口那兩人的寒暄之語。

“沈姑娘自北地回來,看著清減了許多,想來每日勞碌奔波吃了不少苦頭……京中有家新開的點心鋪子,味道極好,我覺得會是沈姑娘喜歡的口味……”

溫柔悅耳的男聲漸漸遠去,但即便如此,依舊清晰的飄到了薛慎耳朵裏,隨著那消失在門外的聲音,他穩穩端起手邊依舊熱燙的茶盞,一言不發。

旁邊鵪鶉一般只恨不得蜷縮起來的左瑩看著對方被燙紅的指尖,眉心微皺,到底沒敢多說一字半語。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還是不要自以為是的牽涉其中了吧。

倒是守在門外的隨從見自家主子就快被燙傷,自作主張的悄無聲息進門,低聲道,“陛下,茶水燙手,小人為您換一盞。”

“不必。”薛慎拂開侍從的手,依舊不肯放下那盞茶。

酒樓二樓的臨窗之處,桐花尋了個位置同陸黎在這裏說話。

“最近還好嗎?”桐花問道,“過去種種,是我對陸公子失約失言,還望公子海涵。”

陸黎面上笑意淡去,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沈姑娘的錯。”

當然,也不是他的錯。

如果一件事裏三個人中兩個都沒錯,那錯的是誰,自然一清二楚。

陸黎半點不知薛慎北上和她交鋒的內情,雖然桐花很想就此承認一切結束這個話題,但她的性情實在是不允許。

“我失約於陸公子這件事,陛下固然有錯,但也只有一半,另一半要怪我自己,”桐花道,“是我心志不堅,驕縱任性,默許了陛下的所作所為。”

“陸公子因我而遭到的無妄之災與苦頭,我必會補償。”

聞言,陸黎沈默了許久,他只知道自己心中口中全是一片苦澀,實在難以開口說些什麽。

最後,他只能用露出兩個酒窩的溫煦笑意道,“多謝沈姑娘這麽安慰我。”

“不是安慰,”桐花搖頭,“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不,是安慰,”陸黎笑著堅持道,“沈姑娘這份安慰我收下了,至於補償,就不必了,若是給了補償,怕是沈姑娘很快就要忘記我,但我並不想被那麽快忘記,所以,就當是我小小的私心也好,請沈姑娘不要給我任何補償。”

“如果沈姑娘念在過往對我有那麽一分情意,就請默許我這小小的私心吧。”

聞言,桐花沈默,但凡她對陸黎有一分心軟與心疼,就該縱容他這僅有的私心,但很可惜——

“抱歉,恐怕不行。”她這麽說。

陸黎輕聲嘆了口氣,面上的笑意盡數化為無奈與悵惘,“好的,我明白沈姑娘的意思了。”

他沒再多說一字半語,只朝她施了一禮便道,“沈姑娘,就此別過。”

陸黎離開了,走得頭也不回,桐花站在原地目送著對方遠去,難得了體味到了對方身上的一二悵惘。

但她一向做出選擇後便從不後悔,尤其她和薛慎之間,如今情勢覆雜,容不得半分嫌隙。

既然做了決定,她便不會任由兩人之間因為誰再生出任何隔閡,畢竟,每一分隔閡的出現,消磨的都是她的耐心與薛慎的情意,她既想魚與熊掌兼得,一切就不容有失,而凡事自然要有舍有得。

桐花回雅間的途中,遇到了打算離開的左瑩。

“姐姐今天事忙,我們來日再聚,”行色匆匆的左瑩壓低聲音道,“我離開時,看陛下心情不大好的樣子,姐姐多加註意……”

“好,有空再聚。”桐花對小姑娘笑笑,送人離開後回了雅間。

一如左瑩所說,薛慎的情緒並不太好,手中端著一盞茶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擡眼看過來,“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不回來我還能去哪兒?”桐花反問道,“還是陛下想我去哪兒?”

“我自然希望你哪兒都不去。”薛慎輕聲道。

不去任何人身邊,只留在他身邊,但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奢望,薛慎從來只會妄想這個結果,卻不認為自己真的有可能得到。

桐花無意說什麽甜言蜜語,她只是低頭,牽過薛慎那只被燙傷的手,在對方指尖處輕輕碰了一碰,“傷藥呢?”

一旁伶俐的侍從當即手腳麻利的遞過來藥膏,桐花安靜的給人塗完藥後看向薛慎,“還想出門逛嗎?”

薛慎反握住她的手問道,“那你給我買花燈嗎?”

“你想要,就買。”桐花說,“已經答應你的事情,我不會反悔。”

至此,薛慎總算露出今夜第一個笑臉。

“我總是信你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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