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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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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在薛慎落腳別莊準備收拾一番回京時, 桐花的書房外也迎來了一位客人。

“進來吧。”

得了準允的人推門而入,順便從內將房門合上,桐花坐在書案後, 身側站著幾位心腹正陪同議事。

幾人這會兒商討的乃是軍營裏有關糧餉之事, 桐花看完雲州那邊的賬目, 待身旁心腹將賬目全部稽核完畢後, 才看向面前之人, “說吧。”

那人會意,立刻正色開口稟報道,“回稟將軍, 近日出入州府的商隊比往日多了三成,且有近一半商隊行蹤異常, 多數與可疑之人有接觸, 陛下回別莊途中, 與五支商隊偶遇, 其中兩支商隊途中遭遇山匪打劫, 向陛下手下人馬求助, 那些山匪身手並不算出眾,陛下命人出面救人,後續商隊與陛下同行, 山匪人馬一半死一半傷, 活著的中途被人放跑不知所蹤……”

“還有其他三支商隊分別假借本地官員欺壓商戶的借口接近陛下,中途確實有官兵蓄意尋釁滋事,勒索錢財, 陛下派人出面攔下此事, 以勢壓人之下,驅趕了這些官兵。”

聽到“以勢壓人”這四個字, 桐花眉頭微挑,隨手翻開一本公文,漫不經心的問道,“哦?怎麽個以勢壓人法?說來聽聽。”

那人頓了一瞬,聲音低了兩分道,“說是將軍家眷。”

這話一出,桐花翻公文的手指一頓,旁邊幾位心腹也是神情怪異,似是極力壓抑心中情緒。

和幾位姿態尚且不夠穩重的心腹相比,當事人桐花就冷靜得多了,她只是繼續追問道,“還有呢?”

那人道,“商隊中有幾位同行的姑娘,姿色性情各異,因救助之恩的緣故,待陛下略有些親近。”

“恐怕不止是略有些親近吧?”桐花好笑道,“你一個搞情報的,也學會避重就輕了。”

這話那人只覺無法回答,他本意倒不是要避重就輕,而是覺得自家將軍不會喜歡聽他仔細描述這些內容。

事實上,桐花也確實不喜歡,畢竟她意不在此,她更關心的是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來了多少打鬼主意的不速之客。

“臨近年關,陛下還未啟程離開遼州,邊城防線要繼續收緊,不可輕忽。”桐花看著公文頭也不擡的道,“前陣子北蠻大敗,近日城中有不少細作暗探蓄意挑事,為保安全,城中巡防要更為慎重,尤其,事涉來往商隊,更要嚴查鹽鐵茶葉走私,一經查辦,嚴懲不貸。”

“是,將軍!”那人道,“北蠻走狗亡我朝之心不死,細作暗探游走城中定然有不軌企圖,那些商隊蓄意接近陛下之事的確蹊蹺,將軍放心,為陛下和將軍計,屬下定會盡快查明此事,嚴查重懲!”

此話一出,包括桐花在內的幾人皆沈默了。

屬下聰明是好事,但如果自作聰明,就不那麽讓人愉快了,桐花只好明言一句,“嚴查正事即可,事關陛下身邊之事,暫且不要輕舉妄動。”

那人迷惑的看了自家將軍一眼,“那屬下是否還要繼續暗中探查陛下之事?”

“你的差事是護衛陛下安危,”桐花道,“如今雖然北蠻戰敗,但邊城不穩,仍有內憂外患,陛下身在遼州,多事之秋,不宜再起波瀾,所以,你只需讓人盯緊陛下一行人的安危即可。”

那人默了一瞬,才應聲道,“是,屬下明白了。”

所以,他確實有些自作聰明了。

“你最好是真明白了。”桐花笑道,“行了,出去吧,正事好好做,年底才好論功行賞加官進爵。”

書房外,一道離開的幾位心腹默契十足的在回去的路上全都湊到了一起,且無一例外的對同僚異口同聲道,“陛下英雄救美的事,美人對陛下略有些親近的事,兄弟不如展開說說?”

這人瞥了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僚一眼,冷哼一聲,袖子一甩大步離開。

“不識趣,真是不識趣,”有人道,“榆木疙瘩不過如此。”

“你倒是聰明,就是沒聰明到正道上,”有人接話,“京城來信,朝中不穩,京中流言甚多,且屢屢將矛頭直指將軍,縱然陛下心懷寬廣聖明燭照,卻也經不起眾人一再挑唆,且將軍如今已為異姓王,手掌重兵……所以,遼州與將軍處境之緊迫,實不能輕忽。”

“諸位,這似曾相識的步步緊逼之感,比之當年如何?”

“要麽逼死,要麽逼反。”有人眼神微凝,冷嘲道,“當年已害死將軍一次,現在又要來第二次了。”

凜冽的北風刮來刺骨寒意,自家將軍如今的處境如這北地的天氣一般,周遭全是風霜刀劍,殊無半分轉圜暖意。

“既然如此,諸位,那我就只能勸將軍先下手為強了。”

“附議。”

“附議!”

……

書房中,桐花將手上那封看完的信隨手扔進了不遠處的炭盆之中。

火熱的炭盆中,信紙慢慢燃燒起來,逐漸被紅色的火苗吞噬,忽明忽暗的跳躍火光倒影在桐花眼底,仿佛某種正在灼灼跳動的野心。

桐花去別莊那日,無雪也無風,難得的太陽當空清朗疏闊,入眼所見,一片平靜安寧。

呼吸間有馥郁的梅花香氣,她隨意一瞥,發現院子裏多了許多新移栽過來的紅梅樹。

“什麽時候的事?”她問身邊隨侍。

“薛公子的吩咐,”那人道,“最近薛公子著人重金收購了一些紅梅樹,這兩日全都移栽到了別莊,昨日剛休整完畢。”

“比我想象中有閑情逸致。”桐花隨意道。

等她一路到了花園,不期然看到安靜坐在亭中的薛慎。

對方依舊是眼覆薄紗的打扮,清清靜靜的坐在那裏,宛如臨水謫仙,透著幾分端莊清雅,雖說看起來著實孤獨了些。

桐花停下腳步,沒再靠近,她像觀察什麽新鮮東西一樣,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亭中的薛慎,仿佛在看曾經雙目失明的自己。

我曾經也看起來這麽狼狽可憐嗎?她難得這麽叩問自己,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失明那會兒,在薛慎眼裏大概只會比現在的他自己更惹人哀憐。

畢竟,那時候她的眼睛能不能覆明還兩說,薛慎這會兒卻是早就確定可以恢覆如初的。

桐花在原地饒有興致的看了一會兒,待滿足了她那突如其來的好奇心之後,才進了亭子和人說話。

“陛下看起來還不錯,”她笑道,“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好。”

薛慎循聲望去,聲音裏沒有半分驚訝,“我還以為你不會來見我。”

“怎麽會?”桐花走進兩步,坐到薛慎身旁,毫不見外的拉起他的手,即便對方看不見,她面上依舊笑意極濃,“陛下啟程在即,我總是要來送行的。”

是送行還是來親自趕我走?薛慎心想,難道不是見他遲遲不肯啟程,所以才親自上門來催促他回京嗎?

論巧言令色,她總是比他更有天分一些,薛慎不想和她在言語上交鋒,便歇了開口的心思,只循著她的手摸索著張開雙臂將人抱進了懷裏。

“天有點冷。”他說。

“是啊,確實很冷,”桐花道,“所以陛下何必坐在這裏吹冷風,早日回京多好。”

薛慎不接這個話,牽著她的手撫上了自己雙眼,開口問道,“你覺得這樣的我糟糕嗎?”

“陛下人間至尊至貴,何來糟糕一說?”桐花笑道,“只怕這世上人人都恨不得托生成陛下這般人物。”

聞言,薛慎沈默了,閉口不言的他突然抓著桐花手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一個痕跡後才低聲道,“我討厭你這麽跟我說話。”

虛偽的,假惺惺的,好像比他們解毒之前的距離還要遠,遠到薛慎每聽一句就憋悶又堵心。

“陛下當然應該討厭,”桐花收斂了笑意淡聲道,“畢竟,我本就是故意的。”

“陛下若是不討厭,才是辜負了我這番苦心。”

從薛慎雙目失明起,桐花就不怎麽想見他,如果不是他如今依舊盤桓遼州遲遲未曾啟程,今日她也不會走這一遭。

“你是該生氣,”薛慎說,“畢竟我也是故意的。”

“被這麽算計你若是不生氣,那就不是你了。”

“看來陛下很明白。”桐花道,“既然什麽都明白,卻還非要如此做,既是自討苦吃,也是苦心孤詣不遺餘力的想要算計我,我想,無論誰處於我這番境地,大約都不會感到開心。”

薛慎沈默了一瞬,才道,“我若是要哄你,就該趁早改主意才對,但很可惜,我做不到。”

“人拼命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什麽不對?為此,我當然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他已經退讓過一次,但也只有一次了,她和陸黎都沒有抓住那個機會,就不能怪他居心叵測了。

現在,他也不過是擺明車馬請君入甕而已,她會生氣,自然是因為她太清楚自己最終一定會選擇入局,遷怒他而已。

天平之上,無論是他還是陸黎的分量都不足以動搖她,唯有她的野心與欲望,才是真正改變平衡的關鍵。

短暫的擁抱過後,薛慎收回手,他摸索著撫上她臉頰,在她的眼睛那裏多停留了一會兒,最後輕聲道,“我即刻就要啟程,多謝你來送我。”

說完,他不再停留,在亭中石柱旁拿起一根手杖,再次摸索著離開了。

手杖點在地上的聲音,聽在桐花耳朵裏格外刺耳。

死而覆生再度重逢之後,她第一次在薛慎身上品嘗到心頭酸澀的滋味。

不是他對著她掉眼淚時,也不是他對她低頭哀求時,而是在他目不能視清淡平常的拿著手杖像一個真正的瞎子那樣轉身離開之後。

他就那樣一個人摸索著慢慢走在長廊之上,不肯依靠任何人,不像她,自失明之後,幾乎就沒有再放開過他的手。

桐花看著薛慎的背影,終於有一刻真正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人總是很難感同身受的,她亦如是,不管日後兩人走到何種結局,但在這一刻,她看明白了眼前的薛慎,即便如今他已為帝王,放眼望去,卻依舊一無所依。

他不願意去接任何人伸過來的手,只除了她。

或許,有些人的籌謀不僅僅只是請君入甕,還有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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