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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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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世上有句老話叫做無巧不成書。

為了專門避開京內某些人而將會面地點約在城外鏡湖旁如意樓的歐陽勳, 這會兒是真有幾分騎虎難下之意了。

事實上,他並未認出桐花那張做過修飾的臉,雖說容貌有三分相似, 但最近京裏這樣的姑娘並不少, 他很清楚這是哪些人私底下的小動作與如意算盤, 因此, 雖然看到之後心情不佳, 但也並未多加置喙,只袍袖一甩神色一沈就自顧自往外走。

反倒是桐花,惡作劇似的, 經過老先生身邊時低聲笑了一下,笑聲裏的意味, 不可避免的讓對方腳步頓了一下。

歐陽勳擡眼看去, 對上那雙蘊著笑意的戲謔眼睛, 心下立時明了眼前這瘟神到底是哪位, 一時間不免懷疑自己相邀陛下出宮這件事的對與錯。

說實話, 作為親朋故舊, 他十分樂意與沈頌重逢,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樂見於她出現在陛下身邊。

尤其,在歐陽勳心裏, 這個姑娘似乎變得越來越危險。

他很難摸清她心中所想, 於是,不免變得遲疑且憂心忡忡。

與桐花同行的幾位年輕人中,左寒明顯是認識他的, 上前問了個好, “見過歐陽大人。”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一一見禮,他簡單說了兩句, 目光在那個名為陸黎且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年輕人身上多停駐了兩秒。

同那群年輕人分別後,歐陽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果不其然,沈頌看那個年輕人的眼神有幾分不對。

他很熟悉她那種眼神,是興趣是躍躍欲試,也是她曾經看喜愛的紙鳶糖畫皮影戲河燈等東西的眼神。

見狀,歐陽勳突然心中一沈,他本以為這姑娘和陛下的重逢已經是他擔憂的極限了,現在看來,遠遠不止。

沈頌能毫無負擔的重新看上其他的男人,他們那位陛下卻不盡然,這樣的兩個人重新相遇,若是有人想強求什麽,怕是整個天下都會不穩……

歐陽勳這下子再沒了輕松與從容,心間被緊迫之意填滿。

有時候,作為天然和沈頌處於同一陣營的盟友,他的想法其實和某些政敵更為趨同。

那些為著相同的訴求與利益擰成一股繩的政治集團,一致認為帝王身邊不需要存在一個活著的可以隨意影響他意志的人,歐陽勳同樣如此認為。

只是,他那時的想法要更樂觀天真一些。

況且沈頌作為臣屬,實在是完美無缺,雖說有兒女私情牽絆其中,但她那時的表現讓歐陽勳覺得她是可控的安全的,所以,對於兩個年輕人之間的情緣,他心中也有幾分樂見其成之意。

可是,後來沈頌戰死沙場。

這件事改變了一切。

在他的政敵們看來,死人不能開口說話,活人則有無數辦法可以消磨那份逝去的情意和人物,他們寄望於送女入宮生下皇子,為他們博得更大更輝煌的利益。

每個人都希望這個入宮的姑娘能夠成為帝王心中的第二個沈頌。

這幾年,朝堂內外背地裏串聯的各種派系,歐陽勳見過太多,雖然有江家前車之鑒在前,但每個人仍舊無法控制貪婪的欲望想要效仿昔日江家的輝煌。

羅太後所在的羅家早已經踏出了最糟糕的那一步,且步步踩在帝王底線之上。

為此,他們甚至不惜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滿天下尋找與沈頌相似的替身,不管是模樣相似還是性情相似,全都毫不客氣的豢養起來,甚至日日安排她們模仿學習沈頌的言行舉止,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將這些人敬獻給陛下,達成自己所願。

不管是為了給自己謀利也好,還是為了徹底擊碎帝王心中曾經的那輪明月也罷,這些人一邊想要物盡其用沈頌的價值與影響力,一邊又想要徹底消弭她帶來的陰影與阻礙,種種算計,可以說是恨不得將名為“沈頌”的這個姑娘的價值榨取得一幹二凈。

在察覺這一切時,歐陽勳同樣是怒不可遏的。

但最終,他那顆為臣之心讓他選擇了冷眼旁觀,靜看事態發展。

沈頌死後,她就成為了皇位之上那位陛下不可說的軟肋,為君者不是不能有軟肋,但卻不能有這樣一個能被肆意操控利用的軟肋。

歐陽勳覺得,陛下需要在這些人的試探與“胡作非為”裏維持清醒與理智,正好,這也是極佳的清洗朝堂的借口。

原本這一切該有序進行,最終結果和歐陽勳預料中一般無二。

可是,偏偏沈頌還活著。

一個還活著的沈頌,不再任何人的棋盤之上,比起被算計,她只會笑著掀翻棋盤,毫不留情的踩死所有對手。

一個不掩兇性的沈頌已經足夠危險,再加上一個必定會大受刺激發昏發瘋的陛下,當真是為人臣者不可承受之重。

如意樓外,歐陽勳等來了被他以私訪民情為借口邀請出宮的陛下。

薛慎下了馬車,擡頭看向酒樓匾額,“如意樓,是個好名字。”

歐陽勳此時一點都不想這對曾經有情的男女相見,尤其是在沈頌明顯已經有意琵琶別抱,身邊還有她中意的其他男人的情況下,和眼前這個舊情難忘的陛下相見。

“公子,今日酒樓裏客人眾多,環境有些吵鬧,不如咱們泛舟鏡湖如何?”歐陽勳背上微微出了些冷汗,他極力不露痕跡的道,“我在湖邊有一艘畫舫,正好春日盛景,湖上飲茶賞景也是一大樂事。”

“先生一番美意,我可能要辜負了,”薛慎在春風中輕咳了兩聲道,“這兩日身體不佳,吹不得風受不得寒,還是在酒樓中呆著好些。”

說著,薛慎往前邁了一步。

仿佛故人相見之景近在眼前,饒是歐陽勳老於世故,這會兒神情視線也不可避免的起了些變化。

薛慎眼角餘光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神色分毫未動。

應當慶幸他對丞相大人的信任足夠多,不然,只憑歐陽勳於近日邀他出宮這一件事,暗衛說不得就要將老大人納入需要專門處理的特殊名單了。

眼前陛下主意已定,歐陽不可能違逆對方心意招致不必要的懷疑,他眼皮直跳,卻還是上前為對方引路,極力將對方引向了和桐花那些人相反的位置。

“難得公子今日願意賞光,待會兒我定要和您手談兩句,”歐陽勳笑著道,“有好些日子沒和您下過棋了,也不知我如今能不能在公子手下贏下兩局。”

“咱們去三樓,那裏比樓下要清靜一些。”

今日的如意樓確實熱鬧,談天說笑吃酒劃拳之聲二樓雅間也聽得清楚,以薛往日的行事,選三樓毫無疑問,但這次,他卻難得的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今日就在二樓吧,家裏清靜,難得出門,我也想看個熱鬧。”薛慎道。

聞言,歐陽勳心重重的往下沈,像是秤砣落進了水井,砸出一大片水花。

他突然覺得,今日這一遭,怕是不能善了了。

五個年輕人相聚的包廂裏,相處的還算不錯。

雖說彼此都有不相熟的陌生人,但除了左寒這個礙眼礙事的之外,其餘幾個都願意彼此捧場,你來我往之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左瑩作為最活躍的那個中間人,向來愛屋及烏,她喜愛桐花,對蕭庭這個關系為表弟的年輕人自然也樂意親近,熱情好客不說,照顧的還十分周到。

至於蕭庭,愛憎分明的性子,對著左寒能冷臉以對白眼翻到天上去,但對一個喜愛自家阿姐的小姑娘,他心裏不止覺得對方有眼光,還突然生出了兩分會被憑空出世的妹妹搶走阿姐寵愛的危機感。

這種危機感,和阿姐看中什麽男人的感覺全然不同,倒是有幾分新奇。

樓下的評書話本說著一個癡情女子負心漢的老舊故事,雖然俗套,但架不住大家喜歡聽,樓上幾人時不時也對故事裏的情節發表幾句感想。

左瑩的想法很直接,“君既無情我便休,這世上男人那麽多,哪能讓兩條腿的負心漢困死?外面漂亮野花那麽多,總有一朵合眼緣合心意的,說不定到時還要挑花眼呢。”

說這句話時,左瑩目光亮晶晶的看著桐花,這也是她當初跟在姐姐身邊學到的瀟灑態度。

要不是如此,今日她也不會將陸黎帶來,自己這位遠房表哥,當初可是差一點就成了攝政王的枕邊人啊。

如果不是陛下橫插一腳強勢趕走這位情敵的話。

至於桐花,則笑意盈盈看著眼前這位名為陸黎的年輕公子,眼睛亮得對方幾乎招架不住。

陸黎從見面起,就發現眼前這位沈姑娘似乎對他頗有好感,雖然對方什麽都沒做,只是看著他笑,但他在對方的笑容中就下意識生出了幾分窘迫。

從前也不是沒有別的愛慕他的姑娘如此唐突,但唯有眼前這一個,讓他坐立不安,面上泛起熱意,幾乎不能擡眼與之對視。

和周遭其他幾人的自在從容相比,他最後到底是坐不住,低聲告歉一句,快步離了包廂。

陸黎的離開可以說是匆匆忙忙,桐花則不然,她在左瑩興奮蕭庭無奈左寒怒目而視的眼神中,施施然退場,漫步出門。

陸黎去了酒樓後面花木扶疏的花園中透氣,桐花站在廊下,笑著出聲喚人,“陸公子,請等一等。”

姑娘家的聲音溫柔悅耳,猶如她身上禁步環佩,語氣急緩有度輕重得當,半點不似她的笑意那樣出格。

“沈姑娘。”陸黎深吸口氣,轉身看人,“你有事尋我?”

桐花點了點頭,笑意越發燦爛,“是有一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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