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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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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梁州同歐陽勳會晤時,薛慎同對方談論更多的並不是他的才學智慧與為君者的德行能力,這位大儒反倒十分關註他同桐花之間的交集。

那場會面從午間持續到晚上,足足耗費兩個多時辰,最後的結果居然是一個看似兒戲的賭約。

歐陽勳說,“若是殿下能招攬到沈家那個繼承了外祖父衣缽的姑娘,能讓她成為你麾下僚屬帳下猛將,到時老夫甘願俯首稱臣,納頭便拜,願同殿下一同周濟這千瘡百孔的江山社稷。”

薛慎很清楚歐陽勳立下這個賭約的目的。

一個野心勃勃心懷不臣之人,若是不能納為臣屬,來日就是心腹勁敵。

這個勁敵,無關男女。

當初南下密州之時,老師就著重提過鳳凰山的小寨主,他當時對這個尚未謀面的姑娘做了許多設想,但都不及真正與她相遇接觸之後感悟深刻。

來自對方的喜歡愛慕他可能感受不深,但那份蓬勃的野心與赫赫揚揚的狂妄無忌,卻足夠紮眼刺心。

當初梁州離別之時,他已經有微末的預感,自己可能不會得償所願,但在歸京後等待的這許多日子裏,他依舊懷抱了一份不切實際的小小希冀。

薛慎很清楚自己不該失望,也沒理由失望,畢竟當初對方並未給出一言半語許諾,可此時看到獨身入京的歐陽先生,那份本不該存在的失望卻深深的紮根在了他心底。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期待對方的到來。

即便不是為了來投奔他效忠他。

“看來殿下心情不大好。”歐陽勳笑道,“想來很是失望今日只看到我這一位不速之客。”

“先生說笑了。”薛慎擡手行禮,“歐陽先生願意入京,願意來見我,已然是我和天下百姓之幸。”

一對彼此有意的未來君臣在飄著雪花的寒冷冬日開始了一場推心置腹的深談。

外面,雪花飄飄揚揚,寺院中白梅飄香,當這天晚上送老先生下山後,薛慎終究是沒睡好。

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沒有半點睡意,屋子裏飄蕩著熟悉的藥味,就在五日之前,他收到了來一份來自程老爺子為他調理身體的新藥方,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思緒漫無邊際的延展,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身體要緊,終於在許久後睡了過去。

只是,睡著時眉心依舊緊皺,半點不見展顏。

冬日夜裏的京城,滴水成冰,寒風肆虐。

歐陽家的府邸裏,此時桐花正同歐陽老先生與歐陽學士對坐飲茶。

“夫子的茶藝還是這般出色,只可惜,蕭庭那小子死活不肯隨我入京,不然,我必要把人放在夫子跟前好好教導一番的。”

聞言,歐陽學士面露笑意,“看來小少爺近些日子十分懈怠,惹得小寨主非要把人送我這裏吃些苦頭。”

桐花無奈道,“雖說我不指望他學出什麽名堂,但日日總是那麽喜歡逃避懈怠,就算是為了磨磨他的性子,我也要壓著他努力。”

“長姐如母,小寨主為了小少爺,可謂是事事思慮周全。”歐陽學士道。

“你們先別說閑話了,”歐陽勳打岔道,“小寨主,聽聞你這段時間一直在各地巡視?”

桐花點頭,“梁州不穩,其他各州也有些情況,臨近年關,正好抓緊時間去各地巡視一下產業。”

“不止如此吧?”歐陽勳笑道,“我怎麽覺著你這趟出門,別有所圖呢?”

“先生犀利精明,小輩佩服。”桐花笑著稱讚了兩句,“此舉確實有一舉多得的意思。”

“今日你不願陪我一同去護國寺,心裏想必自有主張,老夫冒昧問一句,小寨主打算何時去見殿下啊?”

桐花略想了想,笑道,“我掐指一算,後日十五是個不錯的日子,適合去寺裏拜訪殿下。”

歐陽勳聽在耳裏,突然有種心中巨石落地的欣慰與欣然,現在看來,他可以提前為那位郡王殿下慶祝一番了。

“冬日飲茶雖風雅,但偶爾也要飲些酒,正好家裏有壇品質不錯的梅花酒,雪夜佐酒,小寨主陪我飲上兩杯如何?”

“樂意奉陪。”

被老父親攆出書房的歐陽學士有些無奈的看著那對飲的一老一少,兩人談天說地,看起來氣氛極佳,完全沒給他這個多餘的人留出參與的空隙。

好吧,他就知道,自家父親心裏不知道多中意小寨主,可偏偏因著心裏那點兒倔強念頭,怎麽都不肯在原則問題上妥協。

像他,縱然明知道眼前這個姑娘梟雄之心昭然若揭,也不介意與對方親近為伍。

畢竟,當年救他於泥潭讓他盡展所學去實現夢想的正是這個人。

他和蕭庭之間是師生之誼的話,和小寨主之間就是忘年交一般的知己之情,如此知己,人生何其難得。

來自郡王的招攬,他會應承,但若某日小寨主開口要他二者擇一,他只會傾向於救他於水火的知己。

無關好壞,只關乎分量輕重。

帝京今年的第一場雪持續了許久才停下。

停雪後天氣放晴,入目所及到處都是銀裝素裹,寺院房屋頂上積雪重重,院中各色花草樹木雪白臃腫,山間石階道路延伸至下面灰蒙蒙的樹林間。

薛慎這日早晨打算去幫寺裏清掃屋頂積雪,剛穿好灰撲撲的僧衣出門,就見院中將將綻放的紅梅樹下站了一個人。

護國寺裏多是白梅,寥寥幾株紅梅零散的分布在各個院子裏,薛慎所暫住的院中,恰巧有一棵,孤枝嶙峋,一直不曾開放。

昨夜睡前,只隱約看到幾個花苞,如今再看,已是半樹冰清玉潔霞彩風流。

仿佛是為了迎客般,這株紅梅恰好盛放在最好的時候。

“殿下,許久不見,可還安好?”

晴好陽光下,少女笑意嫣然,紅梅映雪似乎都比不過她一笑之間的風采。

薛慎一時之間竟有些怔楞,甚至生出了幾分恍惚,好似自己尚在夢中,眼前一切不過是夢幻泡影。

桐花帶著一身冰雪氣息緩步走近,她站在石階下,看站在門前廊下的薛慎,“慎公子,故友重逢,不值得親近一下嗎?”

裹挾著冰雪梅香氣息靠近的人,給了薛慎一個清且淺的短暫擁抱,倏忽之間,他還未來得及擡手之際,對方便已退開,含笑看他。

“你來了。”許久許久後,薛慎終於能說出這三個字。

他那張和這冰天雪地格外搭配的容貌漸漸泛起兩分春意,眉眼微彎,化成一個微笑,“小寨主是來給我答案的嗎?”

“是啊,我是來給殿下答案的。”桐花笑道。

薛慎的眼睛裏映著眼前意氣飛揚的年輕少女。

她眉眼靈動,笑意鮮活,白皙臉頰因為寒風微微起了兩分紅意,零碎烏發散落在頸間,是一個極其好看且存在感極強的姑娘。

薛慎思緒不可避免的被吸引,直到對方用語言勾回他思緒。

“殿下當時問我,能否助你一臂之力,現在,我有答案了。”她說。

瞬間,薛慎的心被高高吊起。

然而,這個給了他期待的人卻話音一轉,說起了其他。

“自梁州和殿下一別後,我便在認真思量殿下和我說過的話,”桐花道,“年幼時,祖父曾教過我一句話,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不如足踐之,當有所想,要有所為,因此,在定下主意之前,我決定親眼去看一看殿下同我所說的江山。”

“遼州孟州蠻族犯邊,劫掠欺辱我朝,雲州土族作亂,掠賣人口,梁州民亂,濟州大旱,青州世家為禍,並州官商勾結,禍亂海市,我的眼睛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苦難與災厄,與天相關,與人相關,但也不盡然是天之禍,是人之禍。”

桐花認真的看著薛慎的眼睛,緩緩道,“我已然清楚明白殿下所想所願。”

薛慎胸腔裏那顆心跳得極快,仿佛要沖破他的束縛飛到另一個人那裏去,他呼吸沈沈,一雙眼睛熱意洶湧。

“慎公子希望桐花姑娘幫他,桐花姑娘答應了,這是出於私心的愛慕之情。”

“長平郡王希望沈氏之主幫他,在看過如今這個天下後,她章程已定,願驅車為馬前卒,為我主薛氏慎殿下效忠。”

“沈氏沈頌,攜沈家私軍,從此願為殿下拓土開疆,萬死不辭。”

單膝跪地的姑娘,以一種格外認真鄭重的姿態,雙手托舉,奉上了半枚青銅虎符。

薛慎眼前有些暈眩,此時,他心間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喜悅,這份喜悅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的手,握住了那半枚虎符,也握住了那向他敬奉忠心的人,緊緊的,用盡全身力氣。

強烈的喜悅是如此讓人激動,讓他無法自抑的心跳加速,這實在是一個值得慶賀與銘記的重要時刻。

然而,在這份喜悅之下,似乎又有些微不安與恐懼在隱晦翻湧。

但此時的薛慎完全顧不上這些,他只能任由自己被喜悅沖刷淹沒洗禮。

這一年帝京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落幕時,薛慎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那時,他以為這就是最圓滿的開端,從未預料到眼前這個姑娘,是這一生的喜悲不能自主與耿耿於懷。

她從這麽久這麽久的以前,就已經主宰了他整個人,在他尚未察覺之時。

對於桐花而言,這也是她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一幕。

私欲與野心為人間苦厄讓步,她決意陪她選擇的君主與心上人一起,走完一條人間險惡富貴路。

外面夜雨聲煩,春夜夢醒時,桐花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帳頂的富貴如意花紋上。

好久未曾想起往事了,如今一夢,居然夢到了那麽久的以前。

早知道,當初就安安分分做人臣屬,不對主上美色生出覬覦之心了,不然,如今也不會落得隱姓埋名孤家寡人的下場。

一想起和她失之交臂的異姓王之位,心口就隱隱作痛,再一想到她至今身邊都還未有可心人溫聲細語體貼愛護,更是扼腕不已。

當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見,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開頭,桐花心生感慨,早知如此,她何必費那個心呢,還不如領了主上一片心意權勢富貴加身無數美人在懷呢。

以一夜夢境為結尾,桐花緩了緩神,打了個哈欠之後,再度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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