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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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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食過後,桐花帶著薛慎去見姍姍歸來的程老爺子。

一身灰色寬袍大袖老儒生一般的大夫,面色紅潤須發皆白,看起來慈眉善目極了,但等對方一張嘴,就知道這慈眉善目全是虛的。

“我老人家是治病救人,又不是要去劃拉閻王爺的生死簿搶人生意,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我一個普普通通行醫救人的老大夫,又不是人參成了精擡手就能給人續命,你再催我這藥也變不成起死回生的仙丹丸子!所以,你催催催,到底催的是病人的命還是大夫的命?!”

藥房裏老爺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傳出來,桐花聽的一笑,“老頭子還是這麽中氣十足。”

“外面是哪個煩人精在說我小話?”老爺子扯了嗓子喊了一句,“不是說要請我回來救你剛劫上山的小心肝嗎?人呢,還不趕緊把人帶過來,難道還等著我這腿腳不靈便的老大夫自己找上門去不成?!”

被當面陰陽怪氣的桐花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她掀開門簾,帶著薛慎進了藥房。

做大夫的人眼睛都尖,尤其是自己昨日才剛剛處理過的傷口,程老爺子視線在人身上剛掃兩眼,就發現自己包紮好的傷口被動過,當下臉色就不好看了。

“又要看大夫,又不遵醫囑,大夫們都是大羅神仙嗎,一個個的天天上門治病跟討債要命似的!”老爺子走到薛慎跟前,語氣不善的問,“你這手臂誰給包的?這是打算廢了你這右手好讓你變成殘廢美人賴在我們山寨不走?”

桐花瞧了一眼,瞬間了然,替薛慎解釋了兩句,“之前和人動手了,估計是扯到傷口自己重新包紮了一遍,顯然,慎公子的水平和您老相差甚遠。”

老爺子氣哼哼的瞪了她一眼,扯著人去一旁,手腳麻利的重新包紮傷口。

薛慎沈默的坐在那裏,他也是動手之後才想起手臂上還有傷,想起自己在地牢裏殺人半盞茶包紮一炷香的場景,少見的,他竟生出了一點窘迫。

大約每個有良心的病患在醫者仁心的大夫面前都會有這樣的愧疚,雖然,他此前作為一個其他大夫眼裏極其糟糕的病患從未體會過這種情緒。

傷口處理好後,程老爺子瞧著桐花不耐煩的趕人,“我現在要給病患問診了,你這個礙事的還不趕緊走?”

桐花依言離開,沒多說半個字。

反正自打她將美人擄上山之後,老爺子就陰陽怪氣的不肯給她好臉色,不用想,兩人分歧的根源近在眼前。

“小兔崽子,這會兒倒是聽話了,”老爺子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嘀嘀咕咕,“之前怎麽不見你聽勸呢。”

薛慎做他安安靜靜的病人,看著老爺子望聞問切,一刻鐘之後,對方神情凝重的收起了藥枕,略略思索了一下才道,“大夫治病不治命,你這病能治,毒也可以解,但所花費的力氣和錢財都非同一般。”

“我聽小寨主提過,”薛慎點了點頭,“無論耗費多少,都不成問題。”

“每個找我治病的人都這麽說過,”老爺子輕嗤一聲道,“但是真正舍得傾家蕩產保命的,寥寥無幾,年輕人,你還是先等我寫完了方子再說吧。”

飄蕩著苦澀藥香的房間裏,老爺子坐在桌案前斟酌著下筆,很快,紙上寫滿了各類藥材的名稱,等墨跡晾幹後,他將那張藥方遞到了薛慎面前,“先看完你治病所需,再說其他。”

大夫們的字通常都寫得格外有特點,但再有特點,也改變不了藥方上面第一行直白的寫著“黃金千兩”四個大字。

老爺子好整以暇的給自己倒了杯茶,對眼前這年輕人的處變不驚有了一點印象。

薛慎繼續往下看,繼黃金千兩之後,下面的藥材名稱一個比一個名貴,一個比一個稀奇,更甚者有許多,他連聽都未曾聽說過。

如此奇誕的藥方,很難不讓人懷疑真假。

事實上,薛慎心中也生出了一點懷疑,他倒不覺得對方是意圖訛詐錢財,但故意作弄他,還是有可能的。

畢竟,因為那位小寨主的緣故,對方好似很不喜他。

程老爺子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眼前年輕人的顧慮,他面色沈了沈,冷聲道,“老夫從不拿病患開玩笑。”

“抱歉。”薛慎道歉,閉眼思忖著眼前這張藥方,錢的話雖然數額有些大,但也並不是問題,只是上面這其他珍稀藥材……

“藥材我會著人盡力尋找,”薛慎看著程老爺子道,“但有些藥材實在太過偏門,可能還要大夫您助我一臂之力。”

“上面這些藥材,能找到最好,找到了用在你身上,我能保你全無後顧之憂,”老爺子道,“若是找不到,能替代幾分藥效的藥材也是有的,但我要提前說清楚了,同樣是能把人治好,有的治好是讓你補足先天元氣恢覆如初,之後百無禁忌,有的治好則是做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雖然不是藥罐子,但也需要平日裏多加看護。”

“你自幼天資如何,自己應當最清楚,往日力不從心之處,多是傷病奇毒作怪,只要徹底根治完全,日後你將再無瓶頸。”

“至於從前那些大夫告訴你的諸如壽數有礙天不假年的話,你也可以盡數拋諸腦後不去在意了。”

這番話之後,老爺子不再多說,自己去藥房看其他病患去了,獨留薛慎一人坐在這裏思考。

手中的藥方輕薄薄一張紙,但這分量於薛慎而言,卻是實打實重逾千斤。

他自小早慧,很早就記事,所以,很清楚自己今日能坐在這裏求醫問藥的原因。

作為先太子一脈的唯一骨血,太子妃懷胎十月時飽受驚嚇與顛沛流離,早產的他先天根骨就差,還有著胎裏帶來的弱癥,可以說是早早就與藥為伍。

等他從三歲開始學文習武之後,身體帶來的影響更甚,明明他清楚自己可以做到且能做得更好,但偏偏就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樣,處處束手束腳,總是無法隨著自己的心意恣意施展。

薛慎越早慧,就越是為這樣的身體感到焦慮與痛苦。

在想要變強的人眼裏,這樣的弱就是原罪。

後來,他漸漸長大,在權勢傾軋之中,成為了無數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想要他死的人太多,身中奇毒不過是其中一樁。

雖然解救及時,但餘毒未清的他身體狀況變得更加糟糕,每一個為他看病的大夫,都遺憾無奈的告訴他說,他今後壽數有礙天不假年,甚至可能活不過十五歲。

薛慎是一個從不信命的人,他向來最信自己,他不想死也不願死,無論是用什麽手段,他都要活,並且,他還要好好的活。

因為他的身份與病弱,他成為了某些野心家眼裏最好的傀儡,薛慎並不抗拒被利用,有價值的人才有活著的機會,至於那些沒有價值的,早已在權勢傾軋中成為了無人問津的犧牲品。

幸好,在留下血脈前,許多人都不希望他死,他便也掙紮著活到了今日。

這荊棘之路雖不好走,但到底是一條活路,只要是活路,薛慎就必然會走下去。

今日,有人給了他一線生的希望,因為太過美好與不可置信,他甚至生出了兩分虛幻之感……

“半個時辰了,”有熟悉的聲音輕嘆道,“再坐下去天就亮了。”

薛慎從無邊思緒中回神,看到眼前笑意盈盈的姑娘,對方朝他眨了眨眼睛,壓低了嗓音悄聲道,“老爺子沒嚇唬你吧?”

“我嚇唬他什麽了?做大夫的實話實說也叫嚇唬人嗎?”老爺子在桐花腦袋上敲了一記,對這個小混蛋有些恨鐵不成鋼,這人上山還沒兩天呢,就被對方的美色迷得團團轉,怕不是日後要做個為美人一擲千金的昏庸寨主。

這可不行!

要知道家裏攢下來的那些壓箱底兒都是拿來給小混蛋娶親陪嫁的,這嫁娶的人選還得要精挑細選知根知底,反正,不能是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狐貍精,他老爺子才不認什麽橫空出世的壓寨小夫君!

“生病的人心情都很脆弱的,”桐花笑著道,“所以,要稍微照顧一下慎公子的心情啊老頭子。”

“照顧病患的心情?”老爺子不痛快的橫了薛慎一眼,氣哼哼道,“那怎麽沒人照顧我這位大夫的心情?我白日裏奔波了一整天,回來還要被你拉著給人看病,連口水都沒喝上,你怎麽不來照顧照顧我?”

老頭子的撒嬌,別具一格,和蕭庭那種小弟弟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幸好,桐花哄人的本事早就歷練出來。

當下直言笑道,“我怎麽沒照顧你了,外面擺的那些好酒好菜難道是擺設?要知道這禦珍酒,還是我專門讓人從婺城給你捎帶回來的,頗費了我不少力氣。”

“咱們寨子裏,除了您老誰還能有這個待遇。”

聞言,老爺子面色好看了一點,但也只有一點。

病看完之後,他就不耐煩在自己的地盤上再看到薛慎這只狐貍精了,因此,他極其幹脆的趕人,“關於解毒治病的事,公子你回去可以再好好考慮一番,等做了決定之後,再來和我談怎麽治的事。”

薛慎看了兩人一眼,十分識趣的擡手告辭,在夜色中慢慢遠去。

“還看啊,人都走遠了,”老爺子道,“這大晚上的又沒有月亮,烏漆嘛黑的一片,你能看見啥?”

“我能看見月亮。”桐花伸了個懶腰,笑瞇瞇的道。

“月亮?”老爺子聽得一楞,下意識往天上看去,等反應過來桐花這個“月亮”說的是薛慎這個狐貍精,他瞬間默然。

“你這小混蛋,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之前外面那麽多喜歡你的,排著隊挨個等你來挑,結果你一個都看不上,”老爺子心氣不順的道,“誰知道,我就去城裏逛個街的功夫,你就往山上帶了只來歷不明的男狐貍精回來,還說要做什麽壓寨夫君……”

“我原來還以為你從前是眼光高條件多,所以才輕易看不上誰,沒想到最後挑來挑去全然是因為一張臉,早知道你挑人只看臉,我早八百年就讓人給你揀好看的選了,還省得費那麽多人情和力氣!”

桐花笑著聽老頭子抱怨,順道將對方喝空的酒杯斟滿,“是是是,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識擡舉,辜負您老人家的一片好意,最後看上了個男狐貍精帶回家來。”

被哄的老爺子面上多了絲窘迫和羞紅,他也是年紀越大脾氣越任性,氣性上來對著一個小姑娘撒嬌作態,幸好沒外人看見,不然他這張老臉都要丟盡了。

其實,他倒也不是非要幹涉桐花喜歡誰,只是,從看到這位薛公子第一眼起,他就生出了心慌不安之感,總覺得桐花和這麽一個人湊到一起日後會不太平。

說是胡思亂想也好,杞人憂天也罷,一個他打小看到大被老朋友臨終托付給他的小姑娘,他舍不得她吃太多情愛的苦頭。

“你真就看中這個了?”最後,老頭子不情不願的問。

桐花沒直接回答,而是笑著提起了舊事,“從小,只要是我自己看中的東西,就一向都很喜歡偏愛,比如如意齋的煙羅裙,鹽城的花燈,羅老太的糖畫,王麻子的紙鳶,等等等等,我從前喜歡,現在依舊喜歡,雖說有些已經不如從前,但我買過的嘗過的,都在我心裏和家裏。”

重情不是壞事,但就怕,這份情放錯了地方給錯了人,老爺子神情覆雜的道,“桐花,人和物件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桐花點頭,她撐著下巴看頭頂只有寥寥幾顆星子的夜空,“但喜歡這種感覺,都是差不多的。”

“你真喜歡他啊?”老爺子勉勉強強露出一絲笑意,“真不打算改主意也不打算換人了?”

桐花看著老人家那副糾結表情,突然說了個俏皮話,“雞群中亭亭玉立的仙鶴,誰不喜歡呢?”

老爺子果然被逗笑了,“你也不看看,你身邊那是雞群嗎?就那群皮糙肉厚五大三粗嗓門兒一亮能喊翻三個山頭的臭小子們,野豬都沒他們能造!”

“咱們這方山林之中,野豬稱雄,一旦成群結隊,就連黑熊虎豹都不敢直攖其鋒,”桐花笑瞇瞇道,“老爺子難得這麽直白的誇讚他們,改日有空我一定和兄弟們好好說道說道。”

“你也就仗著嘴皮子利落來埋汰我。”老爺子低聲念叨,多喝了幾杯酒之後,還不忘警告眼前初次動了春心的姑娘,“你喜歡那個狐貍精,我不反對,但是要我給他治病,怎麽治我說了算。”

“當然是您說了算。”桐花道。

“不止,”老爺子還道,“他那病和毒有多麻煩我是跟你說過的,治病這件事,藥材他找得來我就用,找不來那也是他的命,但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動用老沈給你攢的家底嫁妝去救人,我和這個薛公子之間的交易就徹底終止。”

“到時候不管是他是半死不活也好,還是不死不活也罷,只要讓我發現,這人我就絕對不會出手再救。”

“在這件事上,你別和我提什麽醫者仁心,我只知道,一旦你犯了忌諱,我立時收手別無二話。”

看得出來老爺子是認真的,桐花認真思考過後,點頭應下,“好,我答應您,絕不會犯您的忌諱。”

至此,老爺子才算是有些放心,雖然依舊不喜外面的狐貍精,但好歹沒之前那麽抗拒了。

家裏這個小混蛋雖然偶爾讓人頭疼,但到底是個一諾千金的英才,不管是對桐花本性的信任還是對她為人行事的信賴,程老爺子都不太擔心她為著一個男人徹底暈了頭。

和老沈那個當初為愛犯傻的二女兒不一樣,桐花這個一力扛起山寨重擔的小寨主,一直做得都很好。

至於蕭庭,這小傻子也一點不像他那對糟糕的親生父母,每日裏樂顛顛的,讀書習武快活得不得了。

幸好,這孩子是在桐花身邊長大的,想來,看到如今的蕭庭,老沈地底下也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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