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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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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習武之人聽力好。

饒是桐花背手站在門外,也想象得出老頭子皺著眉頭叮囑的畫面。

“你這腸胃毛病太大,若是不先把脾胃調理好,日後用再多的好藥這療效也不如預期,這陣子先按照我這個方子調理一二,飲食上還有諸多禁忌,也要嚴格遵守……”

今日天氣有些陰,天色灰蒙蒙的,終於有了幾分晚秋的冷意。

薛慎從藥房出來時,就看到桐花正在看一幅掛在樹梢上的畫卷,他猶豫了下,想到對方專門陪他前來的心意,還是走了過去。

那畫卷掛得位置正好,他微微擡頭,正好看個真切。

畫上,一個身形消瘦的女子坐在海棠樹下,清麗面孔上是一雙帶著愁緒的眼睛。

作畫之人畫技十分高超,那雙眼睛畫得極其傳神,裏面的愁緒看得人心下戚戚,薛慎註意到桐花看得極其專心,少見的,她不如往日裏活潑,姿態文靜的站在這幅畫前,專心看畫。

他不欲打擾這份平靜,本想就此走開,就聽桐花突然道,“老爺子說是要把畫拿出來散散黴氣,正好掛到我眼前,就讓我盯著了。”

薛慎直覺老大夫此舉別有用意,但並無意深窺,因此只是道,“這畫畫得很不錯。”

“是很傳神。”桐花道,“雖說,我沒見過本人。”

這話讓薛慎一時默然。

桐花很清楚老爺子將這幅畫像拿出來的目的,無非是想要警醒她一二,他到底擔心她年少春心萌動,在男人身上栽了跟頭。

畫上之人是蕭庭的母親沈晴,也是她母親的妹妹,她的小姨。

她確實沒見過沈晴睜著眼睛的模樣,當初她去並州蕭家接人時,對方已經永遠的閉上了眼,蕭庭靠在她身側,兇悍得像一只幼虎,拒絕著所有人的靠近。

沈晴這短暫的一生,前半生備受家人寵愛,後半生則因為看錯一個男人沈迷一段情,不止搭進去了一顆千瘡百孔的心,也搭進去了一條命,連帶著,讓傷病在身的老父親晚年白發人送黑發人,還留了無父無母的兒子在世上踽踽獨行。

桐花失去父母,是天災之故,但外祖父失去最後一個女兒,則是人禍與人心之惡。

但歸根結底,沈晴當初為一段情執迷不悟也是這樁悲劇的根由。

老爺子希望這個前車之鑒能時時警醒她,希望她別走了沈晴的老路。

這份心意桐花自然珍惜,不過在她心裏,她永遠不會走上沈晴的老路,這點自信和志氣她還是有的。

“老爺子說你脾胃很差,我看你每日裏吃的東西不多,胃口也不佳,是什麽緣故?”她問薛慎。

“小時候沒好好吃飯。”薛慎淡淡道。

“原來如此。”得了答案後,桐花就不再追問,也無所謂內容的真假,只是道,“你近日的飲食需要調整,我重新給你安排一個擅長藥膳的廚娘。”

薛慎沒推辭這份好意,拱手致謝,“多謝桐花姑娘。”

身邊沒有得用的侍從,總不能他親自動手煮飯,薛慎會的東西雖然多,但卻不包括這點。

回去的路上桐花被下屬請走,薛慎一個人慢步走在路上,看被淺灰色雲彩遮得嚴嚴實實的天際,遠處像是在下大雨,氤氳起無數雲氣。

薛慎不喜歡下雨天,也不喜歡下雪天,因為每到這些天氣時,母妃都不會再讓他跪牌位和祠堂,而是會將他趕進雨裏和雪裏。

“成大事者須久經磨礪,母妃這是在考驗你。”

她總是喜歡如此說,然後穿著錦衣華服抱著暖手爐站在廊下監督他經受考驗。

背書出錯要被打手心,字寫不好不能吃飯,課業完不成要跪祠堂,他那位待親子十分“嚴格”對孩子寄予厚望的母妃,總能找出他的不足。

飲食不定再加上經常餓肚子,薛慎這本就根基薄弱的身體自然雪上加霜。

一旦生病,就要吃苦藥,苦藥入口之後,薛慎再餓也沒了胃口,久而久之,脾胃就變得越來越差。

最好還是別下雨,看了一眼依舊霧蒙蒙的天色,他如此想。

時間不知不覺走到了下午,新來的廚娘拎著食盒走進了薛慎居住的小院。

常年吃藥的薛慎嗅覺敏銳,清楚的聞到了食盒裏湯藥的味道,老大夫這次給他開的湯藥需要飯前服用,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還在冒著熱氣的湯藥,心情因為外面淅瀝瀝下個不停的秋雨變得不佳。

桐花進門時看到的就是吃藥宛如服毒就死一般毅然決然的薛慎。

美人就是美人,吃藥也能讓人看得心生憐愛,她面上帶了幾分同情,愈發覺得自己跑這一趟是對的。

老話說,良藥苦口利於病,似乎藥越苦越難喝就越有效果,薛慎給自己倒了杯白水漱口,壓下腹中泛起的惡心感覺。

溫水入喉,他緩了口氣,雖然面色不太好看,還是朝桐花擡了擡手,示意她在一旁入座。

“吃藥確實是一件令人煩躁的事。”她坐在薛慎旁邊,將自己帶來的一個小木匣打開,“我專門給你帶了些清口甜嘴的糖,你不討厭甜味的話,可以嘗嘗看,味道很不錯的。”

木匣裏,沾著白色糖粉的粉色硬糖靜靜的躺在油紙上,漂亮宛如珠寶玉石,薛慎還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糖。

“試試看,味道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桐花撐著臉笑道,“若是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換其他新口味,等試的多了,總能找到你喜歡的味道。”

那還是算了,薛慎心說,長痛不如短痛,為了少些麻煩,此時屈就一下也無妨。

他隨口捏了顆入口,本以為會是普通的甜,誰知道,一層寡淡的甜味略過舌尖之後,突然就變成了讓人神情扭曲的酸。

那股酸味泛上來的一刻,饒是薛慎向來冷靜淡定,也不由自主的低下頭捏住了眉心,若是不這樣,他擔心自己會因為扭曲的表情在桐花面前丟盡臉面。

幸好,那股讓人腮幫子發麻的酸味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極致的酸漸漸淡去後,終於迎來了蜜滋滋的清甜味道。

薛慎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說實話,若是那股刺激的酸味繼續下去,他就要不顧禮節的吐出來了,幸好,眼前的姑娘還沒那麽喪心病狂。

“如何,現在還記得剛才那碗藥的味道嗎?”桐花笑瞇瞇的問。

何止不記得,簡直已經忘得徹底,薛慎第一次吃糖吃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但驚嚇過後,倒也嘗出了幾分趣味。

“這糖,很有趣。”薛慎實話實說。

桐花從匣子裏捏了顆糖扔進嘴裏,然後立時被酸得瞇眼皺眉,薛慎看著,居然生出了兩分愉悅,他沒忍住多看了兩眼,在對方睜眼之前,又快速收回了視線。

“我從小就不喜歡喝苦藥,”桐花笑著說,“小時候為了哄我吃藥,不知道多費力氣,後來家裏人從南邊帶回來一種酸果子,舔一口就能酸得人渾身發抖,老爺子把這種酸果子制成了糖,後來再餵我喝藥時便給我一顆糖甜嘴,我吃了糖就忘了藥的味道了。”

“現在我也送你一匣子糖,希望你吃過糖之後也能忘了藥的味道。”迎著薛慎的視線,桐花微微笑道,“畢竟我喜歡你嘛,討好自己的心上人不是理所當然?”

薛慎剛因為對方一番話而稍稍生出的動容,瞬間在緊隨而至的後一句話裏煙消雲散。

不知為何,明明被討好的是他,被追求的也是他,但兩人交鋒之時不痛快的那個人居然還是他。

雖然有些搞不明白這是為何,但不妨礙他端茶送客給自己留個清靜。

“昨天天氣還很暖和,今天一下雨就這麽冷了,晚食我們吃鍋子吧,”桐花有些絮叨的道,“我那裏今日得了很多新鮮菜,最適合天冷的時候吃鍋子,正好你飲食上要忌諱,今晚我就舍命陪君子一次,陪你吃個清淡的暖鍋。”

“姑娘不用陪我。”薛慎這句話說得格外真心實意。

“來者是客,就算是被擄上山的,也不妨礙慎公子是我最重要的客人。”桐花朝外面候著的廚娘揮了揮手,很快,一道清淡的暖鍋就被端了上來,周圍熱熱鬧鬧的擺滿了口味清淡的各色菜蔬。

桐花先給薛慎盛了一碗湯,還不忘出言介紹,“暖鍋的湯頭是用魚肉、菌菇和筍一起熬制的,午間大廚就燉上了,熬足了火候,味道很不錯的,都是你不用忌口的東西。”

被對方用滿含期待的笑意眼神催促著,薛慎下意識喝了一口湯,從喉嚨處滑過的湯水鮮香味美,味道濃郁,是和剛才的糖截然不同的讓人感覺愉悅的味道。

薛慎忍不住看了桐花一眼,對方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正在慢慢品嘗,眉眼間俱是吃到美味食物的欣賞與愉悅。

他又舀了一勺湯咽下,發覺自己果真沒感到反胃。

要知道,因為常年喝藥的緣故,他在飯食上最不喜湯湯水水之類的東西,畢竟那總會讓他聯想到喝藥。

現在,他居然能心平氣和的喝下一碗湯水,老師見了大約也要嘖嘖稱奇。

而這種改變,無異於要歸功於眼前這位總喜歡向他示愛的稀奇小姐。

稀奇小姐胃口很好,即便是清淡的暖鍋也吃得津津有味,薛慎看著,仿佛每一種蔬菜在對方那裏都有獨特的味道,連帶著他也多吃了幾口。

雖然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顯然桐花是個不愛在飯桌上守規矩的,她看向薛慎笑著道,“若是今日沒下雨的話,我本是要下山的,本來我還想帶你一起去城內逛逛,瞧瞧我們本地的風土人情,嘗嘗熙城的特色美食,也算是幫著你散散心,誰知道一場雨下來,完全打亂了我原本的計劃。”

“前段時間我聽說城裏知味樓新請了一位帝京來的掌勺大廚,說是既能兼顧本地特色又有外面的新口味,我覺得應當會合你的胃口……”

薛慎本來只是靜靜聽著,直到對方提及符合他的胃口,他心中猛然一驚,才意識到桐花言下之意是已經確定了他出身京城。

“你怎麽知道我是京中人士?”薛慎問道。

事實上,之前薛慎假造的那個身份背景出身靈州,就算桐花派人去查得到的也只會是他說出口的那些確切無疑的消息,他不認為自己有說漏嘴或者哪裏出了紕漏。

桐花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的道,“口音和習慣吧,雖然你官話說得好,但有些語言習慣還是挺明顯的。”

薛慎聞言沈默,腦中不合時宜的冒出心思縝密四個字,不知道對方是本性如此,還是因為對他過度關註所以才有此論斷,但不管是哪個,好像都顯得他之前的偽裝有些蠢笨與多餘。

一時間,薛慎本來還算不錯的胃口立時欠佳起來。

然而,這份欠佳和眼前之人無關,只是每當他意識到自己犯錯,母妃那如影隨形的挑剔與指責聲就會從腦海深處冒出來。

薛慎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好有哪裏不對,但多年被嚴格管教的陰影,並沒有那麽容易被忽視與驅散。

一頓晚食結束後,桐花又飲了兩杯清茶,才慢悠悠的告辭離開。

看著對方心滿意足遠去的背影,薛慎心情十分微妙,但有一點值得肯定的是,有桐花陪著的這頓飯,他的心情可謂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但他是真的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臨睡前,外面雨聲打在窗欞上,他本以為自己會如往常一般入睡困難,沒想到躺下沒多久,困意就席卷而上,沒有夢境擾人,他清清靜靜的睡了一晚。

隔日清晨醒來時,薛慎自覺自己狀態十分不錯,就連身體都比昨日舒服許多。

到用朝食的時候,藥還是那碗苦藥,但這次喝完藥後,他從木匣子裏捏了顆漂亮的粉色硬糖出來。

照舊是讓人低頭捏眉心的酸,但酸過之後,是讓人徹底忘記湯藥味道的清甜。

一個人清清靜靜用完朝食的薛慎,早晨在讀書練字中度過,然後在該用午食時,再度迎來了不速之客。

桐花手裏端著一盤粉嘟嘟的桃子,站在面前笑問他,“慎公子,你是喜歡軟桃還是硬桃啊?吃軟桃的話,我給你備了蘆葦桿,硬桃的話,我可以幫你削皮。”

“你喜歡哪個啊?”

薛慎想說,他哪個都不喜歡,自從母妃發瘋用一盤子沒洗的毛桃砸過他之後,他的身邊再也沒出現過鮮桃這種水果,所有人都清楚他厭惡桃子,決不敢拿這種水果來他面前礙眼。

可是桐花不知道,她還在熱情的等他回答。

薛慎移開視線,神色平靜的看一眼窗外已經放晴的湛藍天空,語氣平平的道,“硬桃。”

然後,在兩人一起用過午食後,他見證了桐花用一手絕妙的玩刀技巧給他削了個硬桃,被切成一塊塊的桃子,宛如頭頂長耳朵的小兔子一般可愛,極具童趣。

“吃吧,很甜的。”桐花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催促他品嘗,“這是今年最後一批了,冰窖裏貯藏的那些可不如眼前這個新鮮味甜。”

為了逃避麻煩,薛慎再次依了對方。

桃子確實很甜,甜中還有一點淡淡的酸,二者搭配的滋味堪稱絕妙,薛慎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討厭的水果或許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但他還是決定繼續討厭它,即便它吃起來味道不錯。

薛慎心裏,仿佛嚴格按照一日三餐來準時示好的桐花,果不其然在用晚食的時候過來了。

這次,她沒再陪他一起吃清淡的飯菜,和薛慎那幾道清清白白的菜色相比,桐花面前的辣子雞、水煮肉和鮮椒腰花簡直稱得上是濃墨重彩驚艷絕倫。

縱然薛慎從不偏好這口,眼神也時不時落到那些外焦裏嫩肉連著皮的雞腿肉上,落到那肉質細嫩掛了無數料汁的水煮肉上,尤其是紅通通的酥脆辣椒們,簡直比任何絕色都要來得勾人。

對方最後喝了一碗梨湯,因為足夠清淡,薛慎也分到了一碗,淡黃色的湯水濃稠清甜,裏面點綴著幾顆枸杞與紅棗,顏色漂亮,甜度適中,很好的中和了那驕橫跋扈了整個屋子的刺激味道。

梨湯之後,今晚桐花準備的飯後水果是一顆大石榴。

“我院子裏有顆石榴樹,結出來的全都是又大又甜的漂亮的紅籽石榴,只可惜前陣子摘得多,如今沒剩多少了,不過,幸好你還能趕上今年最後一批。”她一邊笑著和人說話,一邊指尖輕快的剝石榴,很快,白瓷碟子裏就堆滿了紅艷艷寶石一般晶瑩剔透的石榴果肉。

一顆大石榴,不多不少一人一半。

薛慎剛安安靜靜的吃了一口,不妨旁邊的人突然道,“我突然想到,石榴寓意著多子多福,你吃了我一半石榴,來日子孫福大約是要分我一半的。”

嘴裏那些還沒咽下去的石榴仿佛瞬間變成了紮嘴刺心的針,若不是礙於禮節,薛慎真的想當場吐出來,好讓對方是收回那句輕浮冒昧又石破天驚的話。

桐花完全沒將他的失態看在眼裏,只是繼續笑著道,“你看,我既然說了喜歡你,總要有所表示吧。”

“我這些表示你覺得如何,還滿意嗎?”

薛慎心說,和滿意無關,大約是能讓他當場噎死的程度。

桐花姑娘對他的厚愛和青睞,他這次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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