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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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珂,你正式入門終南山已有一年了吧,這山上的日子清苦,你可還習慣?”

終南山蒼茫而靈秀,山間景色多變,同一個地方不同的時辰,隨意走走,都能領略不同的心境。

我帶著阿珂來到一處清溪,沿溪流緩緩向前,身心難得的放松。

一年時間忙的人暈頭轉向,帶小孩真的是個體力活,不得空閑,哪有機會與阿珂談心,她定然覺得,我開始冷落她了吧。

回過頭,看著默默跟在身後低著頭的阿珂,故意不做聲,等著她神游天外,一頭撞到我身上,才輕聲問道:“你這魂不守舍的,被墨白嚇破膽了?”

“不,沒有。”她雙手交握,顯得十分局促不安。

我一笑,說道:“咱們好久沒有這麽說話了吧,你那些小師叔們太過磨人,師父日日都在忙著捉猴子,確實是冷落了你,抱歉。”

阿珂睜大了眼睛擡頭看我,連連搖頭,說道:“師父你別這麽說,我……我……其實是我自己……我……”

她我了半天沒有下文,眼裏像是憋著很多情緒,不知如何表達。

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說道:“莫急,想說什麽,理理清楚,慢慢說。今日,師父只陪你一人,咱們有的是時間,好好聊聊吧。”

說完,我繼續沿溪流向前,身後的阿珂緩了緩,也跟了上來。

“你在華山,除了墨白,還遇上什麽人了?”

我琢磨著從他們三個人那裏拼湊出的具體時間線,總覺得其中,還少了很多。

阿珂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師父。”

“哦,她與你說什麽了,方便告訴我嗎?”

“她……也沒說什麽,就是跟我道歉……”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覺得,她變了。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變得我認不出她了。”

“那你覺得,她的變化,是好還是壞?”

“自然是好。”阿珂偏著頭仔細回憶,目光透過林木,望向遠在華山的小院,輕輕回憶道:“她不再對我冷冰冰的,她會笑了。若她當初收我做徒弟的時候,就是現在的樣子,那該多好。”

她幽幽嘆息,惹得我略感不悅,說道:“她若非如此,又怎會收你為徒。過去的事,改變不了,多想無益。她既然與你道歉,你也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可想過下山找她,繼續做她的徒弟?”

阿珂輕輕牽住我的衣袖,小聲說道:“我已是終南山的弟子,遠離了凡塵俗事,早已回不去了。”

我腳步微微一頓,問道:“你後悔了?”

“沒有。”阿珂說道:“只要你不嫌棄我蠢笨無用,我這一輩子,都是你的徒弟。我哪也不去,這輩子,我認定你了。”

我回頭看她,瞧著她嚴肅認真的表情,楞了楞,旋即笑道:“行了,我懂,別這麽緊張,終南山是你家,誰也不會趕你走。放輕松些。”

她牽著我的衣袖終是沒有撒手,我也懶得計較這些,繼續說道:“你是我的徒弟,這天下間那麽多人,我沒瞧上別人,卻偏偏選中了你,你覺得是為什麽?”

她以極小的聲音說道:“你說……你……你喜歡我……”

我順著她的話說道:“沒錯,我喜歡你。你那時候稀裏糊塗的被我連累,三個魂嚇掉了兩個半,我當該對你負責。不過後來,我發現你看起來柔弱不堪,心裏卻極是堅韌,你懂得怎麽調整情緒,懂得怎麽紓解心緒,這很好。可以說,你如此心態,很適合修道,我便想著送你一場機緣,看看你會如何選擇。於是,你選擇了隨我修行,並且一次次證明,你確實適合修行。”

我看著她,柔聲說道:“你的資質有多高,我以為,通過這一年的修行,你當了解了。身為終南山掌門人的大弟子,你應該是所有人眼裏的天之驕子,你應該驕傲,自信,應該有能一飛沖天的勇氣,有敢上九重天的野心。可你卻還是昔日那個毫無安全感的凡人,哪怕你與那些孩子們比起來處處拔尖,你依然邁不過心裏的那道坎。”

阿珂靜默的聽著,頭越垂越低,抓著我衣袖的手卻越攥越緊,關節都已捏的發白。

“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你,究竟還在怕什麽?”

我安靜的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她低頭沈默了許久許久,目光漸漸斜向一旁的溪流,雙手緩緩放下,竟似看癡了。

水聲淙淙,攜帶著林間落葉,緩緩奔流向前,林中傳來鳥雀傳唱聲,悅耳動聽。清風徐徐,吹動兩人的道袍,我看到她眼中依稀有淚,擡起手,卻只是撚住她蹭在眼角上的幾根發。

她微微一驚,與我對視一眼,便立即垂下頭,欠身道:“師父,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我放下手,嘆道:“你終是後悔了。”

“我沒有!”她猛然擡頭,只看了我一眼,覆又繼續欠身,說道:“我沒有後悔,也永遠不會後悔。”

“我不想聽這些。”我一甩拂塵,纏上她手臂,幫她直起了腰身,說道:“我帶你出來,只是想聽你說心裏話。你若覺得對著師父說不出來,那你便忘記我是你師父,想說什麽,盡管說。七情六欲乃人之根本,沒什麽不可說的,修道必先修心,心結不解,你我師徒間便永遠會擰著一道彎,如此下去,遲早有一天,你會誤了自己。”

她輕輕搖頭,慘然一笑,說道:“可你永遠都是我師父,我敬你,愛你,將你當成我唯一的神,刻在心裏,終生不忘。我怎能對你有別的想法,那豈不是在褻瀆我的神明?這是罪,連我自己都饒恕不了自己的罪。你只能是我師父,今生今世,我也只能是你的徒弟。對,這是我的心結,可這心結,只有我自己才能解。修道,必先修心,我想,若這心結能解,我便也算是得道了吧。”

我沈默了片刻,說道:“所以,你還是在怕我會不要你?”

她低頭看地,擦了擦眼角的淚,不做聲的默認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因為不自信,你才會患得患失,我原以為這件事,我們談過了。”

阿珂輕聲道:“是的,一年前,我們是談過了,那時,我還不明白修道是什麽,終南山是什麽,你又是什麽。可現在,我明白了,我發現無論我怎麽努力,終是你的累贅。連玄妙都能給她師父端茶遞水,我能為你做些什麽?你是終南山的掌門,你的一舉一動,全天下的人都在盯著,我很想像別人的徒弟一樣,與師父親親熱熱,可我一近到你身邊,就會胡思亂想,這讓我自己都開始討厭自己。我那麽拼命的想靠近你,卻只能離你越來越遠。”

她嘆了一聲,說道:“我努力了,真的努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的困惑因我而起,為何不告訴我?由著你自己胡思亂想,得要什麽時候才能把這心結解開?”

她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說道:“我只怕我告訴了你,連遠遠看你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默然望天,只覺得這些女人的心思矛盾的讓人頭疼,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幹嘛還要藏著掖著生怕被我發現。早在一年前我就坦白告訴她了,我收她為徒,只是我想要收她為徒,跟她的心思沒有半分關系。

她愛不愛我,我一樣都會認她做徒弟,行我身為師父的本份。她為什麽總是要為這屁事糾結呢?

閑的?

我是不是給她布置的功課太少了?

“阿珂。”我輕喚了一聲,說道:“愛,並沒有錯,你愛誰,是你的自由,你無需為此自責。”

我柔和了聲音,繼續說道:“你能為了我,而克制自己的這份愛,依我看來,你是個懂愛的人。只不過,世間的男女之愛,向來自私利己,只要愛了,便希望對方也能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心裏眼裏只有自己,連身體帶靈魂也都屬於自己。你會覺得難受,是因為,你也曾在某一時刻,對我產生過這種念頭吧。”

阿珂的頭垂的更低,臉蛋紅的如同堪比煮熟的螃蟹。

我瞧著她用力攪著自己的衣服角,便知這姑娘心底的秘密被完全的掏了出來,整個人全都亂掉了,遂換了個方式,半開玩笑的說道:“我在人間胡混了半輩子,你還是第一個對我訴鐘情的女子。我這輩子沒白活,值得慶祝一番。其實,我覺得你的眼光很不錯,等了二十來年,卻獨獨喜歡上了我,你讓我覺得,我還年輕的很那。”

阿珂擡頭看我,表情覆雜,張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一笑,扭頭繼續沿溪邊往前走去,說道:“愛一個人,最美好的時候,是離他似近還遠的時候,如水中月,霧中花,你只能看出一個大概輪廓,卻能把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憑想象填補到他身上。如果濾去當中的阻隔,離得太近,你會發現,他與你想象中那個完美無缺的人,完全不同。他或許生有麻子,或許是個長短腿,他或許有六個手指,他或許還有些別的毛病,讓你覺得還不如中間隔著一層紗。世上多少夫妻,剛成婚時,恩愛的恨不得每時每刻都粘在一起,等相處的久了,便生了怨懟,每日為了雞毛蒜皮油鹽醬醋吵吵鬧鬧。以前愛到不能自己的優點,都成了難以忍受的缺點,互相嫌棄,到後來連看對方一眼,都嫌惡心。你能說他們沒有愛過嗎?愛,來的快,去的更快,皆是從心。一個人,一輩子可以愛上很多人,但能與他相守到最後的,永遠只能是最親的那個人。而親,卻是不同於愛,沒有那麽轟轟烈烈,沒有什麽海誓山盟,不會強求對方,也不會為了對方失掉自己。舐犢情深,烏鴉反哺,兄弟手足,這不也是愛嗎?”

我輕吐一口氣,說道:“我對你,便就是這樣一種愛。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不依賴旁人,也不畏懼任何人,勇敢的走自己的路,活出自己的精彩。”

回過頭,看著她,認真說道:“我想要你成為天上自由自在的鳥,能雙臂一震,浮游直上九重天。愛,可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不愛,也可飄然一笑泯恩仇。世說仙人皆逍遙,而何謂逍遙,天高地遠任我馳騁,輪回萬世不負初心,不論何時,做你自己,便是逍遙。”

我頓了頓,看著她眼中感慨萬千的光芒,微笑道:“累了,倦了,來跟我撒個嬌。被人欺負了,能跟我告個狀。不痛快了,能跟我哭兩聲。高興了,跟我笑一個。這就是我所希望的你,不因愛而沈淪,卻因愛而找到自己。明白了嗎?”

她眼裏的淚,終是漫溢了出來,小嘴一扁,竟是一頭紮進了我懷中,大哭了起來。

她這哭的絲毫不顧忌形象,哇得極其響亮,真如孩子一般。

憋了許久,能痛快的哭一場,對她而言,在發洩之外,當真算是邁出了真性情的第一步,可喜可賀。

我輕拍她的脊背,安慰道:“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吧,把不開心的事都哭出來,以後,便要開開心心,為自己而活了。”

“……是……”她哭的更加賣力了。

溪流水聲依舊淙淙渙渙,玲瓏動聽,林間與之相和的鳥雀,不知何時停止了伴奏,取而代之是阿珂嘶聲力竭的大哭。初時聲音洪亮不帶喘氣,漸漸的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嚎啕了幾聲,吭吭哧哧成為了主旋律,待到她聲音嘶啞只能嚶嚶出氣之時,我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已經被她的鼻涕眼淚浸透了。

幸虧貧道的衣服質量上乘,不惹塵埃,省去了許多尷尬。

看看阿珂一塌糊塗的臉,花貓一般,我覺得這小孩子一般的她,著實可愛。拽著她蹲到溪邊,掬水幫她把臉洗了幹凈,等著她散下頭發整理發髻的時候,我忽然有些感慨,如此美麗的女子,在花一樣的年華裏,只能守在山裏素面朝天,實在可惜。

不如趁著天色還早,帶她去集市散散心,買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當能哄她開心一段時日了。

終南山下的市集,其實並沒有什麽好玩的,但對於常年宅在山裏的人來說,此地功能已相當俱全了。

我帶著她有目的的在街上閑逛,路過胭脂水粉店,她目不斜視,路過小吃攤,她好似根本沒註意,路過首飾店,她只是看了兩眼,路過布匹成衣店,她駐足了。

我以給山上那幾個還在長身體的小不點扯些衣料為理由,進店逛了一圈,買下了她圍觀良久的一匹暗花素料,讓她給她那幾個小不點一人做一套衣服,剩下不論多少布料,都算是給她的獎勵。

她欣喜不已,抱著一摞布料已開始計算那些小崽子們的身高尺寸,我又進了珠寶首飾店,給山上的少男少女們一人定了一枚發簪,並以湊個整數討吉利為理由,挑了一只玉鐲給了阿珂。

這飾物衣料,送的理直氣壯,讓人挑不出毛病,連阿珂都沒有察覺我忽然大手大腳瞎花錢的根本原因,一路上只是傻乎乎的咧著嘴偷笑,似乎覺得自己占了莫大的便宜。

這傻姑娘,真是好相處啊。

天色已晚,我覺得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吃點好吃的十分吃虧,便去了酒樓,點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在山上呆了一年,看那些小朋友成天饅頭稀飯,我都替他們感到難以下咽。然而這些孩子們能把飯做熟已算不錯,即便給他們添置了新鮮蔬菜,他們也做不出像樣的花色,於是乎,我喝了一年的西北風,到此時此刻,才由衷的感慨,也許神仙不吃飯只是因為他們不會做飯。

還是人間的煙火氣,聞著舒坦。

我端著酒杯感慨萬千,阿珂坐在對面,亦是吃的酣暢淋漓。

我看她這狼吞虎咽的模樣,好似餓了幾百年,給她夾菜的時候,也提醒了她慢點別噎著,她應是應了,吃相依舊在給終南山丟臉。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一盤一盤的進了她的肚子,不禁思考要不要開始讓她辟谷。

鄰桌人們的討論聲中有幾個熟悉的字眼於此時清晰的塞進耳內。

皇帝抽調水師精銳,由韋爵爺掛帥,領兵出東海,圍剿蛇島□□妖人。

這消息炸在腦裏,使得心裏一顫,手指不覺用力,啪得一聲,捏斷了筷子。

阿珂一驚,咽下滿嘴的食物,問道:“師父,你怎麽了?”

我微微搖頭,放下了筷子,撚著酒杯凝神細聽,那一桌人卻又把話題,轉到了某個地主娶第九房小老婆上去了。

“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旁邊一桌人的感慨,與女子細微的聲音重合,我心有所感,視線穿過那一桌人,落在了窗外街邊煢煢孑立的白衣女子身上。

“龍兒!”

我蹭的站了起來,追出門去,迎面問道:“這些時日,你去哪了,那些人說的情況,又是怎麽回事?”

龍兒一笑,偏著頭問道:“你是在關心我呢,還是在操心韋小寶?既已接任了終南山掌門之位,當該徹底斷紅塵,了因緣。咱們這些前世的孽緣,今生的負擔,已與你徹底無關了,你那麽緊張,又是演給誰看的。”

她這話裏有話藏刀,明擺著對我有千萬個不滿,我心裏有愧,也沒有多做計較,緩和了語氣,賠出一張笑臉,說道:“你喊我一聲幹爹,我自是拿你當親閨女看待。蛇島出了事,我肯定先要關心你呀。至於韋小寶,我跟天地會的緣分已盡,他是死是活,又與我有什麽關系。”

“那雙兒呢?”她狡黠的眨眨眼,看了看已跟過來的阿珂,笑道:“你連今生的閨女死活都不顧了,又何況是前世的閨女。看來啊,只有阿珂妹子,才是你今生唯一在乎的人,是嗎?”

阿珂羞紅了臉,藏身於我身後,小聲解釋道:“龍姐姐,我和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啊?”龍兒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話裏藏針。

我把阿珂完全推到身後,說道:“你來找我,肯定是為了蛇島的事吧,別再扯其他的了,趕緊說正事。”

“嘁!”龍兒翻了我一個白眼,說道:“蛇島的情況,就是那樣,還有什麽好說的。我來就是想問你一句,你究竟要不要去見他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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