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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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色,其實並不好。白日微風,入了夜,轉大,攜來厚重的雲層,須臾間,就將終南山一方的天空,遮蓋的嚴嚴實實。

山中結界只防妖魔外敵,講究的是結實耐用,並不像別的門派那樣還要自帶發光照明幻化天幕四季之類花裏胡哨的其他功能,於是,我坐在房頂上對著黑漆模糊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發了半天呆之後,便直接鉆進了雲層,坐在劍上繼續對著雲層之上那大了一圈的月發呆。

快滿月了,人間也要到團圓年了吧。

恍然記得還是前朝的某一年,有人也與我一起這般坐在雲海上看明月西沈,日出如新。我記得那時,我很不舒服,渾身沒勁,手腳冰涼,氣短胸悶,還時不時昏昏沈沈,讓這記憶總是很不真切。

那時,那人一直的抱著我,暖著我,在我耳邊柔聲說了許多話,我不記得那些話語的內容,卻清晰的記得他的心跳聲。

沈穩,有力,一下一下,透過他的胸膛,撞擊在我背後,像是刺進了我心裏,帶著我的心,跟著一起顫動。

牽魂線,終是牽住了我的魂,他的魂。

我以為早已忘記的那些事,在龍兒三言兩語訴說了那麽幾句之後,竟然會樁樁件件從腦子裏某一個角落,翻騰了出來。

我曾勸他忘了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總想著這些不開心的事,把自己以後的生活過的亂七八糟。

他說他不會忘記我,但會如我所願好好活著,他還要等我轉世之後再去尋他,他不論如何都要留著那條命,等我回去找他。

龍兒說,他知道了我的事,但他並沒有憤怒或是悲傷,他始終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踐行諾言,只可惜,他今生,也許是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依然還是那個愛著沈青霜的宮九。

而我卻再也不是那個愛著他的沈青霜了。

人死,緣斷。

我明白,我了解,然而腦裏心裏卻還是滿當當全都是沈青霜的記憶。

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腕,總覺得那道牽魂線還鑲嵌在肌膚之中,回想起龍兒說的那些事,我覺得,他一直等的人,自始至終,只有沈青霜。

而沈青霜,她真的還在嗎?

“我當著韋小寶的面,拿走了滿清龍脈裏那顆鎮地脈的龍珠,然後,那龍脈就毀了。山崩的動靜太大,皇帝當然知道自家祖墳被刨了,一怒之下自然是要找我蛇島的晦氣,想搶回那顆龍珠。”

“朝廷的神武大炮確實威猛,我一個人應付起來可能是有點吃力,但島上還有我爹呢。”

“就算他老人家身子骨生了銹,懶得動彈,這炮彈轟到腦門上,翻個身挪挪爪子,總還是可以的。”

“你現在的身份,肯定是不能插手這檔子事了,所以你打聽那麽多又有什麽用。不管是朝廷轟沈了蛇島,還是我爹一口唾沫淹翻了朝廷大軍,與你終南山都是不相幹的。凡間的事,前世的事,無論哪件事,都跟你沒關系。”

“我娘是沈青霜,她半人半妖,原形乃是一只白鳳。而你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牛鼻子,終南山太一觀的掌門,整個修道界都得看著你的臉色行事。仔細想想,你和我娘,本就是兩個不搭邊的人,我爹早就看透了,我卻到現在才明白。擾了你那麽久,是我唐突了,抱歉。”

“若你還能見著我娘,跟她說一聲,我爹很想她。我也很想她。”

“這輩子,咱們之間的緣分,不如就此斷了吧。說起來,咱們之間,本就不應該有緣分,我想見的人,從來都只是我娘,一星半點都不應該浪費在你身上。”

“回你的終南山念經去吧,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頭有些隱隱作痛,我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暴脾氣,倔勁一上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果然是遺傳她爹的吧。

我抄起懷,看著月亮,那滿目的銀亮之中,橫著一道道的陰影,怎生看,都像是一條游走在天邊的黑龍。

腦子有點亂,前世的記憶太多,這讓我的心情十分低沈。

人活的好好地,誰願意回憶那些糟心的事情,更何況,那還是前世的事情,真的跟貧道目前的生活毫無關聯。

就讓我安安靜靜的修修道,念念經,不行嗎?

真是冤孽。

罷了,你讓我去,我便去吧。

只是,去的只能是玄貞,而玄貞,永遠不可能變成沈青霜。

當宮九看到了我這副模樣,那雞飛狗跳的一幕,實在難以想象。

算了,不想了。

我回了終南山,跟玄清交代了一聲,便往東海而去。

從終南山禦劍飛往東海,時間並不長,速度全開,不過是瞬息之間。而就是這瞬息之間,我覺得我想了許多事,有些事越想越亂,有些事又似乎是豁然開朗,待要回顧整理一下這些雜亂的思緒,又覺得腦子空空,什麽都沒曾想過。

這要命的狀態,十分不妥,簡直就是教科書上標準的心魔纏身,於修道十分不利。

可我這種人哪裏會有心魔這玩意,想不通,那便不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見到宮九之後,也許這心裏亂糟糟的結,便能迎刃而解了吧。

我停在蛇島上空,心情十分覆雜。

時至朝陽初生,天邊雲霞燦爛,映著下方海水金鱗無垠,明晃晃的十分好看。

這雲上日出,海天相接的景色,我看過,胸腔之中傳來心臟砰砰的撞擊聲,像極了那時宮九的心跳聲。

手不自覺的握成拳,想壓住心裏的緊張,卻還是能錯覺的聞到宮九貼在身後的呼吸。

這種感覺實在太糟,我深吸了一口氣,一咬牙,禦劍沖進了蛇島的結界。

既然決定來了,那便不可半途而廢,越是膽怯,越要邁步前行,我倒想看看,世上還有什麽更糟糕的事,能刷新我對悲慘一詞的理解。

不就是一條老掉牙的龍嗎,怕個屁。

自己嚇自己。

我一邊默念著清心咒,一邊抖抖拂塵,整了整衣服,等著島上的小妖們前來問話。

蛇島的布局應該並沒有什麽大的變動,這碼頭還是老樣子,破破爛爛,幾百年沒修理過的模樣。

自打宮九給蛇島罩上了結界,這一處原本的人間至樂之地,便與一般妖界無異,環島水流詭異,船只難以接近,島邊更有妖術變成的亂礁,凡人勿近。

沒有船,便不需碼頭,無人來擾,島上諸妖,自然也不需化為人形。

我在碼頭邊等了許久,沒見著妖,也沒見著蛇,想著龍兒在外游蕩,身邊蛇妖成群結隊,不免對這島上如今的荒涼,有些疑惑。

怎麽著,朝廷的部隊已經把島轟平了?

不應該啊。

妖界本就難尋,即便尋到,也定有一番惡戰。我一路急飛而來,並未看到島附近有朝廷的艦隊,即便龍兒把事情說的挺嚴重,我也不信凡人有能耐轟翻一處妖界。

蛇島的麻煩,也許並非是來自於朝廷,而是內部出了什麽問題吧。

我依著回憶,沿已經無法辨別的林間小路,往島中心緩緩走去。

一路行過,在繁盛茂密的林間,依稀還能看到當年的斷壁殘垣。

恍惚間,這裏人聲鼎沸,擠滿了滿身銅臭的男人,脂粉嗆人的女人,歌舞聲,調笑聲,吆喝聲,有人哭,有人笑,間雜著牌九堆砌聲,麻將錯落聲,骰子投擲聲,銀錢落地聲,亂糟糟哄起一團團灰沈沈的惡臭,聚集於天頂那頭鋪蓋了整個視野的巨蟒身畔。

猩紅的雙眼,猶如烈日,豎成一線的瞳仁,似是鑲嵌在火中,紅成了極致的黑,只看一眼,便如置身地獄,烈火焚心。

那雙瞳的正中,映著一個黑衣的身影,背影模糊成了一團黑色的火焰,如這突如其來的回憶一般十分不真切。

然而,他卻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相接的一瞬間,所有的回憶破滅,支離破碎。

昔日熱鬧的賭坊恢覆成密林之中的廢墟,陽光穿過林蔭灑落,帶來了海風特有的腥氣。

這氣味中,有硫磺的味道。

朝廷的艦隊又來圍攻了嗎?

我低下頭,分辨了一下林間的道路,繼續前行。

記得沈青霜十分不喜歡蛇島上原本的建築,宮九便在島上南邊另外建了一片庭院。當時的島上,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沈青霜因孕體虛,不常走動,宮九便依著自家媳婦不知所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硬是倒騰出了一片韶華流景。

這巴掌大的海島,只是個小小的妖界,跟桃花島那等人間仙境自然沒得比,好在沈青霜倒也不挑,聞膩了海腥氣,聞聞花香,確實減輕了不少孕吐的煩惱。

本來麽,以宮九的皮糙肉厚,撐著沈青霜生個孩子,是沒問題的,但這孩子是條龍,而龍都是從蛋裏孵出來的。

凡人沒有生蛋的功能,沈青霜悲催的死於難產,我覺得她死的應該很不甘心,大風大浪都撐過來了,卻憋死在了一個蛋上。

這恐怕已不是一般的憋屈了。

生孩子這檔子事,對女人來說,還真是不折不扣的生死大劫,人仙妖都沒跑。

幸虧老夫這輩子不是女人。

一路回憶著,感慨著,走出了沒人打理的樹林,依舊一條蛇都沒見著。

蛇島上沒有蛇,還算什麽蛇島。

隔著一條暖玉鋪設成的小道,錯落在花叢間一簇庭院近在咫尺。

花朵繁亂,紅紅粉粉遍地都是,沖破了地域限制,還顛覆了四季倫常,先時看來美輪美奐,十分絕妙,看久了,未免顯得艷俗。

沈青霜的審美當真是異常。

我理了理道袍,沿著暖玉小道步入花叢,花雖雜亂,氣味卻並不沖鼻,淡淡的甜香,沁入心肺確是心曠神怡。

這花香,是宮九特意調配出來的,喜歡的人早就不在了,也不知他還浪費法力護著這些花,調著這味道,有什麽意思。

既然如此喜歡她,出島去找她啊,一個人躲在這個幻境裏,揣著一肚子不切實際的幻想,明知道一旦轉世便是換了一個人,還寄希望於那個很可能早就把他忘記的轉世主動來尋他。

癡到一定程度,那便是瘋魔了。

我搖頭嘆氣,瞥見花叢中一個正修剪花枝的幻影,杏黃的衫子,兩條黑油油的大辮子,樸素的丫鬟模樣,正是少女時的沈青霜。

那人果然是瘋魔了。

穿進庭院,廊下的躺椅上,一個幻影正側臥休息,長發垂披,雪白的衣裙下,露出一雙小巧的赤足,腳踝上牽掛著一串紅繩,墜著一只小小的鈴鐺,那還是宮九親自給她綁上的,說是不論她在哪,他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我自覺眉心微微擰起,心情抑郁,一轉身,上了回廊,入到後院,蓮池當中,幻影一襲紅衣,飛快的舞動,綾羅不沾染水面,猶自飛揚,舞成一朵又一朵蓮花。

那不是宮中大鬧婚宴時跳的一支舞嗎?我還以為他壓根就沒註意,真沒想他居然會記得這麽清楚。

心裏的抑郁更嚴重了,我只覺胸口壓著一團氣,推不開,散不掉,既重,又悶,堵得心口生疼。

這地方實在是太糟糕了。

繼續往前,拐進花廳,影壁之後一片空曠,再往後便是他們休息的地方,若再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幻影,我恐怕會一激動拆了這片幻境。

“宮九!”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有些嘶啞,自覺應該沒傳出去。

這兩個名字喊出口之後,心裏似乎是稍稍松動了些許,令我得空做了幾次深呼吸,將心裏的抑郁暫時壓了下去。

等了片刻,無人應答,我只能鼓起勇氣,進了後院。

一門之隔,居然是兩個完全不相幹的世界,這廳後本該是滿樓鮮花,而今卻成了冰封延綿,不見天日。

我疑惑了一瞬,回頭看看,身後竟也成了由冰霜鋪成的宮殿。

寒意自腳下蔓延,霜雪化成的凍霧彌漫於整個空間,四周全都是冰晶,凝成柱,凝成墻,凝成桌椅,凝成杯盞。

這廳堂內,所有的一切皆由寒冰凝成,透過眼前的寒霧,頭頂上霜花繽紛,腳下亦刻滿了百花百鳥明燈浮空。

視線穿越薄霧,停在殿堂盡頭那一副龍鳳飛舞的冰雕壁畫上,端詳片刻便轉向了立在壁畫前的那個人身上。

這人是宮九?

宮九老了以後是這模樣?

這身形佝僂消瘦,顫顫巍巍,比師伯看上去還要老出七八十歲,臉上堆滿皺紋,已瞧不清本來模樣,頭發也枯白形似腐草。

這簡直就是一具幹屍。

腦子裏宮九曾經意氣風發的模樣,與眼前那個油盡燈枯的老人,完全是兩個極端,讓我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雲霧蒙蒙,在我與他之間或聚或散,視線一直模糊的不真切。相互對視許久,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我不知該說什麽,因為沈青霜只答應了來見他,至於見到他之後再做些什麽,我不知道,估計他也不清楚。

於是,這靜默,一直的持續著,誰也沒有先開口,甚至誰也沒有動上一動。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凍僵的時候,他顫顫的坐下了。

“你來了。”

老人的聲音幹枯沙啞,中氣不足,也許他的牙也掉光了,聽起來很是漏風。

我一躬身,以晚輩的身份,鞠了一禮,應道:“前輩傳喚,晚輩不得不來。”

他嘿嘿的笑了一聲,嘆道:“看來,你的確是很不情願啊。”

這不廢話嗎,換成是你,你試試啊。

“我早該想到了……”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盯著我看了半晌,而後搖了搖頭,問道:“既然不情願,便不要來了,強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讓我覺得,我又在逼她了。”

我靜默了片刻,說道:“是她讓我來的。”

老人身子一震,渾濁的雙眼竟閃現出明麗的光華,他撐著地吃力的站了起來,緩緩走過來,氣息不穩的問道:“她……還在?”

我一皺眉,後退了半步,說道:“她自然還在。”

“在哪?”老人不在意我的態度,步履不穩速度卻是極快,眨眼之間已奔至我近前,枯樹一般的臉讓我瞧了個清清楚楚,記憶中的英姿勃發和現實裏的形似朽木再度碰撞,激得我又後退了一步,應道:“在你心裏。”

“在我心裏!?”老人停住腳步,伸手撫住心口,身子微微搖晃,有些搖搖欲墜。

我不想看他那張臉,遂四顧了一下,說道:“這幻境,由心而生。無論是先前的庭院,還是眼前的冰殿,所有的一切,都滿是她的影子。你把她放在心裏,融入了幻境,只要你心中有她,她便無處不在。”

老人踉蹌了一下,又撲了過來,伸出枯枝般的雙手,緊緊抓住我的雙臂,激動道:“可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都是假的!不管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你就是她!我不管你轉世成何許模樣,何許身份,我不會去強求什麽再續前緣,我只求能在有生之年再見她一面,只是一面,不可以嗎?你歷經一世又一世,總說劫難加身,可這劫,當真是你的劫嗎?你轉世了,可以換個身份重新開始,卻讓我怎麽辦?怎麽辦?”

我再度後退,說道:“你問我怎麽辦,我還想問你怎麽辦。沈青霜是答應了你,來世還會來尋你,現在,我來尋你了,你也見到我了,你還想怎樣,你又能怎樣?不見面時,你尚且可以活在幻境之中自欺欺人,而今見了面,幻境破碎萬事成空,不如不見。你的執念,我佩服,卻不讚同。忘了她,重新開始,你本可以活的很好,也不至於百年之間便老成這幅模樣。只因為這一個毫無意義的執念,你不光誤了你自己,還誤了龍兒,令她在人間牽扯一身因緣,與朝廷結怨,由神成妖,你情何以堪。你對得起拼命將她生下來的沈青霜嗎?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耗盡法力去維持這個不知所謂的執念,你又對得起滿心希望你化龍升天的沈青霜嗎?”

他一怔,雙手顫抖,眼珠通紅,咳嗽了兩聲,便垂下頭,後退了半步。

“你不是她。”他微微搖頭,苦笑了一聲,再度後退,嘆道:“她因情而生,執念乃是她的根本,她怎會說出你那番話?她素來瞧不起修道中人,她總說是人就會有執念,修仙亦是執念,滿懷執念卻要放棄執念,可笑而又可悲。你,終南山太一觀的掌門玄貞,當今修道界第一人。你成了她最厭惡的那一類人,卻又要替她償還因果,前來尋我。當真可笑,可笑之至!”

他呵呵的笑著,言語之中滿含自嘲,身周的冰宮在他的笑聲中崩裂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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