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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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已泛蒙蒙的微光之時,我一手抱著一個不人不鬼的小丫頭片子,一手扶著一個差點被鬼奪了肉身的壯漢,行動龜速的離開了莊家,開始尋找繞過官兵包圍圈的捷徑。

莊家曾是湖州大戶,庭院設在城北,占地頗大,有良田千傾,現在多半都已荒蕪。莊家鬧鬼以來,圍繞宅院方圓數裏,皆幽怨重重,鮮有人路過,曾經的道路,多半已經荒廢,只餘一條大道,還勉強能夠供人行走。

荒草,已經沒過膝蓋了。

我扶著陳近南蹲在完全可以把我們掩埋住的草叢之中,看著不遠處的一條小河,說道:“現在天將亮未亮,官兵應該是要準備攻入莊家了。那地方鬧鬼不是傳言,昨夜裏鬧出的動靜又那麽大,我猜這些當兵的一定不願意進去,不如趁此機會,我去嚇唬嚇唬他們,你帶著孩子過河離開。”

陳近南問道:“如此,會不會太過危險?畢竟,他們給我定的罪名是反賊,你如此幫我逃脫朝廷的追捕,就不怕被他們當做我的同黨問罪嗎?”

我笑道:“鬼我都不怕,又何懼那群酒囊飯袋?放心,我自有我的辦法。”

說完,我把小不點塞進他懷中,說道:“這孩子大概從未與人打過交道,不能言語,亦不明人鬼之分。帶她出去之後,找一戶和善的人家,好好的疼愛她吧。”

“好。道長保重!”陳近南抱好孩子,蜷縮進草叢之中。

我整整衣袍,扶好道冠,抽出腰間別的拂塵,昂首挺胸的緩緩往河邊走去。

包圍莊家的官兵,在被劍氣逼退之後,就分成了小組,一團一團合抱一處,分散守在莊家外圍各個適合行路的方向。

莊家周邊,農田居多,一眼就能瞧遍四面八方,唯有西邊環著不深不淺一條小河,河對岸便是一大片繁茂的桃花,直連不遠處的村莊。

只要陳近南能進了桃花林,就能在村莊尋到馬匹自行離開,而現在的問題便是,我該要如何去將守在河邊的這一坨官兵成功引開。

“站住,你是什麽人?”

當我逆著天光緩步出現在這一隊緊張了一夜的官兵眼前時,有人哆嗦的吆喝了一聲,立馬十幾只長矛瑟瑟發抖的對準了我。

我響亮的一笑,答道:“貧道只是個過路的,聞到這邊陰氣頗重,就過來看看。”

兵頭持槍指著我,鼓足膽氣上前一步,說道:“咱們在這守了一夜,連個鬼影都沒看到,根本就不可能放人進來,你究竟是什麽人,從哪冒出來的,鬼鬼祟祟的呆在這荒郊野外究竟想要幹嘛?”

我一甩拂塵,微笑著應道:“軍爺難道看不出來嗎?貧道是個道士,自然是哪裏有妖魔鬼怪,便要往哪裏走了。莊家鬧鬼不是一天兩天,貧道來此降妖除魔,順理成章。我來的時候,並無人阻攔,待我離開,軍爺們便將此圍得水洩不通了。貧道惶恐,還請問軍爺,此地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你……你是從莊家出來的?”兵頭驚訝得差點連槍都拿不穩了,連退數步,聲音亦高了八度,驚惶道:“那你……你……”

我笑道:“軍爺是不是想問,貧道是人是鬼?莊裏的可否真的有鬼怪?若真有鬼怪,又是否已被降服,對嗎?”

兵頭喘了口氣,強自鎮定了些許,說道:“誰……誰說我要問這些。你既然在莊裏收鬼,可有看到幾個活人入莊?”

我一抄懷,說道:“軍爺,莊家乃是湖州出了名的兇宅,活人進去,豈不是嫌自己命太長?說句實話,那院子裏的鬼,可不是一般的兇煞,一家幾十口人,男的不論老少,全沒了腦袋,女的光房梁上就掛了十幾個,還有井裏泡著的,天靈蓋撞碎的,摔的四分五裂的,甚至還有沒成形的嬰兒滿地亂爬。您說這麽一屋子兇煞,足以扭曲一方風水了,活人還沒摸到大門口,就被那陰風吹得腦殼疼了,又怎還會進屋送死呢?”

這番話我說的十分輕松,卻將這些大兵小兵嚇得滿面發青。

兵頭打了個寒戰,放低了聲音,說道:“道長,你是真的瞧見裏面的鬼了?”

我點頭道:“瞧見了。”說完,搖頭嘆息,嘖嘖做聲道:“死的真是慘啊。”

兵頭又問道:“那道長你可將它們全部收伏了?”

我摸著胡子,擡頭看天,順便瞥了一眼已經悄悄潛伏至河邊的陳近南,輕嘆道:“若不是忙了一夜太過勞累,也不會溜走了一條漏網之魚。”

頓了頓,我又繼續說道:“其實,我本布下天羅地網,料想不會有鬼逃脫,誰知她忽然戾氣大長,硬是沖破了我的符咒,逃出了莊家。若是無人經過,天一亮她無處可藏,自行消散也是好事,怕就怕她在天亮之前,附身於人,那可就麻煩了。”

“附身!?”兵頭大驚失色,圍過來聽故事的眾多兵丁亦面面相覷,驚慌失措,膽子小點的,已連滾帶爬的往大路方向奔逃,口中更是不停爹爹媽媽喊成一片。

“什麽事什麽事?”又一隊官兵圍了過來,領頭之人衣著氣派,官配頂戴,顯然職位不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上前一步,一手握住刀柄,怒喝道:“哪來的臭道士,竟敢在這胡說八道,妖言惑眾!”

我欠身施禮,回答道:“貧道只是個浪跡江湖的術士,無山無廟,碰巧路過此地罷了。”

那官差一聲冷笑,說道:“早不路過,晚不路過,偏巧在我們包圍了莊家,捉拿反賊的時候路過,你真當人人都能聽信你的鬼話?”

我笑道:“事實如此,不論大人信不信,你們的事情,皆與我無關。貧道來此,只為捉鬼,而今莊家鬼怪已除,你們大可直接沖進去看個究竟。相信昨夜莊家宅院之內傳出的動靜,大人多少都應聽到一點了吧。”

官差冷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滿嘴鬼話。這世上哪來的鬼,你這分明是在胡說八道,想騙我們放你離開。咱們連夜將這莊家圍的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休想飛出去,不論是誰,只要從莊家出來,一律皆是天地會反賊。”

他說完,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喝道:“說,陳近南在哪?”

我輕笑一聲,捏住他的手挽,將衣領自他手中取出,一邊整理一邊說道:“大人有話請好好說,何必動粗,莊家宅院鬧鬼並非傳言,大人為何不去問問當地的百姓,或是直接問問知府大人,問問自莊家鬧鬼以來,已有多少人蹊蹺的死在了那宅院之中。”

他使勁抽回手腕,後腿一步,拔刀出鞘,指著我喝道:“臭道士,竟敢動手,來啊!把他給我拿下!”

“是!”聚集多時的兵卒,此時來了幹勁,紛紛持槍沖了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轉了一圈,瞥見陳近南已不見了蹤影,遂沖著官差微微一笑,說道:“罷了,莊家的事,與大人你說不清楚。不必動手了,我隨你走便是,只可惜,漏網的那一只鬼怕是要在湖州城裏鬧他個天翻地覆了。”

我重重的嘆了口氣,伸出雙手,由他們一番捆綁。在被收走背包佩劍等吃飯的家夥之後,由哪官差帶頭,一行人將我押解至岔路口一群騎著大馬的官員跟前。

我擡頭看著這些趾高氣昂的官員,從他們的衣著,猜測他們的品級,私以為也許這次想要脫身會有些麻煩,正琢磨著要不要放兩只鬼出來嚇唬人,官差已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匯報道:“大人,抓到一個道士,說是從莊家出來的。”

這群當官的紛紛往我身上打量過來,品級看似最高的那名官員問道:“可問清楚他是什麽身份?”

官差答道:“他自己說,他是去莊家捉鬼的。”

“捉鬼?”那大官一皺眉,向旁邊知府模樣的人問道:“你不是說,湖州城已經沒有和尚道士敢進莊家了嗎?這是怎麽回事?”

知府連忙搖頭道:“下官不知,湖州的大小寺廟道觀,得道高人確實都已隱遁了。這位道長看來面生的很,也許是外地路過的。”

大官回過頭,又問道:“他身上可有度牒證明身份?”

官差將從我身上搜去的布包呈了過去,說道:“他的隨身物品皆在此,請大人過目。”

知府大人十分有眼色的將布包接了過去,與那大官湊在一起,翻騰了一陣,臉色十分的不好看。

大官亦對著包裏的東西微微皺眉,問知府道:“看起來,莫非他真的是個法師?”

知府小聲道:“總兵大人,那莊家兇宅生人勿進,昨夜裏鬧的那麽兇,您也看到了。要是這位道長真有本事祛除宅中厲鬼,於湖州來說,實是大有裨益。”

總兵說道:“天地會諸多反賊,多隱於市井,極善於偽裝。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除掉陳近南,將他們連根拔起,寧可錯殺三千,不能放過一個。這個道士,形跡可疑,先關起來,待捉到陳近南,審問清楚再說。”

知府一臉佩服的諂媚道:“大人英明。”

總兵恩了一聲,說道:“此人就先交給你了。”

知府連忙領命,一差身後眾多衙役,下令道:“先把他押入大牢,待我查清楚他所言真假,再行審問。”

我一言不發的被衙役們牽著,往湖州城方向走去,行進了一段距離,聽那總兵大聲說道:“傳我號令,攻入莊家。”

我回頭瞧了一眼,傳令兵已舉著令旗小跑而去,遂長嘆一聲,不作任何言語。

押送我的衙役,都是湖州當地人,對莊家的情況,比任何人都熟悉。

那群外地的官與兵,沒見識到莊家的厲害,始終拿我當反賊看待,可這些衙役,卻小心謹慎不推也不催,倒似乎是生怕得罪了我,沒人幫他們去處理莊家的事了。

又走了一段路,已完全看不到那一行官兵了,身旁的衙役才小聲問我道:“道長,聽說,您是來莊家捉鬼的?”

我恩了一聲,說道:“碰巧路過,就進去看看。”

那衙役接著問道:“莊裏的鬼,兇不兇,能捉嗎?”

我點頭道:“兇。挺兇。捉,自然也是能捉的。”

衙役們大喜,各個歡欣鼓舞,互相交換著眼色,那班頭更是湊了過來,笑問道:“若是這件事過了,道長可還願意去莊家驅鬼?”

我看了他一眼,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捆在手腕上的繩索,說道:“如此這般,怎樣驅鬼?”

班頭賠笑道:“道長別生氣,您這不是趕巧,剛好跟過來捉拿反賊的總兵大人撞上了嗎。他們外地人,不了解咱們湖州的情況,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沒辦法的事。知府大人不是說了嗎,只是暫時委屈您在牢裏呆兩天,等總兵大人抓到了那群反賊頭子,知道不管您的事了,自然就會把您放了。到時候,只要您能幫忙把莊家那些不幹凈的東西給解決了,您要多少錢,知府大人都會賞給您的。”

我問道:“合著你這麽說,如果他們抓不到那群反賊,跟上頭交不了差,十有八九就得把我當反賊交上去充數了?”

班頭笑道:“那不能。道長您是高人,活神仙,有法術的,誰敢汙蔑您是反賊啊。”

我嘆道:“我的法術,只能驅鬼,不能驅人。其實,莊家的鬼,大半都已被我趕走了,只有一只趁亂逃了出去,現在還不知附在誰身上。但願那位總兵大人能早點抓到反賊,放我出去,不然,那鬼為尋同伴,必定會在湖州城,鬧得雞飛狗跳。”

班頭大驚,問道:“怎會如此?她們……她們不是不會離開莊家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大驚小怪道:“誰告訴你她們不會離開莊家?人有家,鬼自然也有家。莊家是她們的家,離了莊家她們無處可去,又不代表她們不能到處亂跑。我一將她們趕出莊家,總兵大人就派兵攻了進去,軍隊煞氣頗重,壞了莊家的幾年來累積的陰氣,若是他們不信邪的將那地方付之一炬,激怒了游離在外的冤魂,那可真夠你們喝上一壺的。”

班頭怔了怔,咽了一口吐沫,問道:“總兵大人,真的會燒了莊家?”

我點頭道:“十有八九吧。凡人用以鏟除妖邪,最直接簡單的辦法,不就是一把火燒個幹凈嗎?莊家那麽大一所陰宅,不燒了,難道還留著繼續養鬼嗎?”

班頭問道:“可冤有頭債有主,那厲鬼就算要報仇,也應該去找總兵大人啊。”

我輕笑一聲,說道:“滅莊家的,是朝廷。燒莊家的,亦是朝廷。只要是朝廷的人,找誰報仇都一樣。反正找到誰頭上,都與我無關,你們自求多福吧。”

言畢,我再也不多說一個字,無論班頭怎麽勸怎麽問,我始終閉口不言。

回到湖州,我被關進了一個還算是幹凈的牢房,班頭在解開我手上的繩索之時,還好言好語的勸道:“道長勿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些俗人計較。這幾日,先委屈您在這住下,等風聲過了,一定第一個放您出來。您有什麽需要,盡管差他們去做,想吃什麽想喝什麽也盡管吩咐。我們雖都是當差的,卻也都只是為了混口飯吃,跟莊家真沒什麽深仇大怨,還請道長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大發慈悲,幫幫忙吧。”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回應道:“貧道現在自顧不暇,你說的再多也沒有用。不過若是你能將我的隨身物件拿來,或可賜你一道靈符,以保平安。”

“多謝道長!此事包在我身上!”班頭得我承諾,高高興興的走了。

我面向墻壁,盤膝坐下,對著天窗開始思量,若這一次真的被坐實了反賊的帽子,以後又該要換個怎樣的方式繼續游蕩於人世。

九尾狐還沒抓到,也沒法回終南山交差,以凡人不理解的姿態在人間行走,如此的碰撞摩擦,也不是第一次。

即便我修養再好,經歷多了,也是會心煩的吧。

騙子神棍之類的罪名扣多了,早已習慣,但這反賊的帽子,還真是頭一次戴。

壓力,有點大呢。

正午時分,牢頭送來了飯菜,有酒有肉,夥食還真不錯。

太一觀從來沒在吃喝上做過什麽規矩,弟子下山只要不怕誤了修行,葷腥不忌,甚至娶妻生子,都是一切隨緣。

只要別把人間欲念與因緣帶上山,別玩的太脫線,愛怎麽玩便怎麽玩。

道常言,從未拿起,又何來放下,不游苦海,怎知回頭是岸。

欲成仙,必先歷人間七苦,嘗盡世間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待看透情之真諦,方能真正的拋卻塵緣,飛升上界。

然而,這情,又豈是那麽容易,便能看破的。

我一邊喝酒吃肉,一邊思考人生,想著想著,又覺得想太多純粹是閑的,還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一切隨緣,該怎麽著怎麽著吧。

迷糊的打了一下午盹,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班頭慌慌張張的跑來,打開牢門,一邊給我上鐐銬,一邊說道:“道長對不住啊,總兵大人沒抓到反賊,反而失了一隊精兵,正在氣頭上,說要審問你。一會你去了堂上,可要悠著點回話,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可別惹惱了大人,虧待了你自己。”

我問道:“如若總兵大人一口咬定我就是反賊,我該怎麽辦?”

班頭搖搖頭,嘆道:“我只是個混飯吃的,幫不了道長,實在不行,您施展點仙法什麽的,直接逃走吧。”

我一笑,說道:“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勸你們啊,能回家的還是趕緊回家吧,今晚上,這衙門裏,興許會鬧騰一宿。到時候雞飛狗跳的,別嚇著你們,都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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