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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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的府衙堂內,總兵高坐於堂前,下有三名陪審官員,衙役分列兩旁,堂外則站滿了執槍而立的兵卒,殺氣騰騰,激的堂上的燭火,搖搖擺擺,一直的明滅不定。

我被帶上堂,深吸了一口氣,即察覺到了堂外隱隱的鬼氣。

班頭說總兵失了一隊精銳,想來是在圍攻那只逃脫的厲鬼之時,傷亡慘重。

不知道那只鬼是被當做反賊捉了,還是又附身在了兵卒的身上。

總之,從這人與鬼參合在一起的架勢來看,今晚上,我只怕是沒那麽好過了。

跪下堂前,總兵發話問道:“你想好了沒有?是自己老實坦白,還是用大刑逼你說實話?”

我很是無辜的問道:“大人想讓我說什麽?”

總兵陰沈著臉,一拍桌面,喝道:“陳近南藏哪了!?”

我很老實的答道:“大人,你一口咬定,你們要抓的反賊頭子,是我藏的。那請問,你們是看到了,還是聽到了?若是只靠猜,覺得我從莊家出來,就一定跟天地會有關,那你們這麽多人都圍在莊家周圍,豈不是人人都有可能放走那陳近南了?莊家是鬼宅,只有鬼與收鬼人才會往那去。陳近南是個人又不是鬼,他吃飽了撐的去莊家做什麽?那是埋了他的祖宗了,還是藏了什麽寶藏了?大人,你是從哪聽來的消息,確定陳近南一定會跑去莊家送死呢?”

總兵怒道:“莊家鬧鬼純粹是無稽之談,那風聲就是天地會反賊放出來的。他們有意在莊家另設分壇,你以為朝廷不知嗎?一群蛇鼠匪類竟敢跟朝廷鬥,你的身份已然暴漏,居然還敢在大堂之上信口雌黃,簡直是無法無天。來人啊!”

“等等!”我高呼一聲,直至了總兵接下來的發飆,柔和了語調,緩聲道:“總兵大人既然認定了我是天地會反賊,那我說什麽都是無用。不過總兵大人是怎麽知道我的身份的?若真是猜的,那請恕貧道不服。若是有理有據,能讓貧道心服口服,區區一個陳近南,我自有辦法幫你找到。”

總兵緩了口氣,靠向椅背,向一旁的知府使了個眼色。

知府心領神會的,差了衙役去後堂,不多時便帶上來一個癡癡呆呆仿佛無魂的人來。

總兵指著那癱軟成一灘爛泥的人,說道:“此人你可認識?”

我看著那人,微微皺眉,搖頭道:“不認識。”

總兵怒目圓睜,拍桌子喝道:“死到臨頭你還在狡辯!他便是陳近南身邊的反賊,是他親口指認,你也是天地會反賊。陳近南,就是你幫忙放走的!”

我輕笑了一聲,說道:“大人,這人已經沒魂了,即便還有口氣,也不過是具沒用的軀殼,如何能言,又如何能指認?現在我就在他面前,你且讓他再指認一遍試試。”

總兵一愕,扭頭問道:“這人怎麽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架著那人的兩名衙役茫然搖頭,說道:“回大人,小的們也不知怎麽回事,方才看到他時,他就已經成了這樣了,雖然有氣,但怎麽喊他都不答應。”

“這……”總兵怔了怔,積了一肚子脾氣,沖我發火道:“一定是你動的手腳。”

我更加無辜道:“大人這可真真是冤枉貧道了。我一直在牢裏打坐,牢裏所有人都可以作證啊。”

“好你個妖道,我還真不信治不了你了!”他一拍案上的驚堂木,大吼道:“來人!”

“大人息怒!”我在次打斷他的發飆,說道:“其實反賊這一頂帽子麽,您一定要我認,那我認了便是。不過,眼下還有一件比您打我板子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您覺得我一定知道陳近南在哪,很可惜我真的不知道。但若是您要問我,此人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我到可以告訴您實話,只看您信是不信了。”

總兵道:“少在那妖言惑眾了,你是不是想說這人被鬼附身,沒了魂了?”

我笑道:“正是如此。”

總兵一扶額,嘆道:“給我掌嘴!”

班頭拿著掌嘴的令牌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的問知府道:“大人,真的要掌嘴?”

知府以袖遮臉,假裝沒看到,卻擺了擺手。

班頭無奈,剛將令牌舉了起來,我又一聲大喊,說道:“大人,你打我沒關系,若要打殘了我,待到莊家厲鬼前來找你們尋仇之時,誰又能保你性命?”

“你沒完沒了了是不是!還不給我打!”總兵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班頭為難看著我,賠笑了一聲,令牌便朝我臉上使勁的扇了過來。

我脖子一偏躲了過去,指尖已撚住了懷中收有莊家眾鬼的靈符,喝到:“住手!”

班頭舉著令牌怔在了當場,總兵楞怔了片刻指著我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我手腕一抖,展開了手中的靈符,說道:“大人,若是我能證明,莊家眾鬼,皆由我收伏,你可否放貧道一條生路?”

總兵尚未答話,一旁一直沈默無語的知府呼嚕一下站了起來,顫聲道:“你……你想怎麽證明?”

我一笑,說道:“這就看你們的膽子夠不夠大了。”

總兵道:“本官征戰沙場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你想證明,那就把鬼喊出來讓本官見識見識。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妖道,能使出怎樣的手段!定要讓你死的心服口服!”

我盤膝而坐,說道:“莊家眾鬼戾氣頗重,為了避免傷及無辜,還請膽子小的經不起嚇的身體有恙的屬牛屬蛇的亥時出生的,都出去。門窗關嚴後,待我以鎮鬼靈符封住這屋子,方能將鬼放出來。”

總兵剛要發話,知府湊上前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聲,便見他變了臉色,指著我喝到:“好你個油嘴滑舌的臭牛鼻子,本官險些上了你的當。”

我無辜道:“大人何出此話?”

總兵道:“你把人都遣走,是不是想找機會逃跑?”

我好笑道:“大人,你手下那麽多精兵,早將這府衙圍得水洩不通了,我就算真會飛,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啊。再說了,鬼神之說,本就虛無縹緲,若非事關性命,我絕不會以此事來證明自己清白。見鬼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府衙內外所有人都看到了莊家厲鬼的真面目,難保不會人心惶惶,亂了套。到時候,只怕會影響二位大人的名聲。是不是?”

總兵沒接上話,神色有些猶豫,一旁的知府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兩聲,他一皺眉,不耐煩道:“你自己跟他說。”

知府連忙領命,走上前幾步,說道:“道長,莊家不論有鬼,還是無鬼,皆無法證明你不是天地會反賊。就算你真的是去莊家捉鬼的,難道便不能是天地會派去莊家先行清理布置的反賊了嗎?如此證明,又有什麽意義?”

我看了看知府,又看了看總兵,不由的感慨,果然是武將沒頭腦,文官奸又滑。

湖州知府對莊家鬧鬼一事,心知肚明,阻止我以莊家厲鬼證明自己的清白,無非是想將此事糊弄過去,一來鬼怪已除,我已沒什麽用處,不如早早處理,省的傳言傳久了,影響了他的政績。二來天地會反賊抓不到,只要我頂了這個鍋,便能將這個糊塗總兵早早的送出城去,省了他許多的麻煩。

歷來官字兩張口,想讓你有什麽罪名,無論如何都洗不掉。

我知道這個反賊的身份是背定了,索性也懶得辯解了,收起符咒說道:“知府大人說的有理,那麽,證詞拿來,我畫押便是了。”

我如此痛快的認罪,讓知府一時之間無言以對,總兵卻沒做他想,喊了主簿把證詞遞給我,讓我趕緊畫押了事。

主簿有些為難的將證詞先遞給總兵,請他過目,他看也不看的擺擺手,於是審閱這事,又落到了知府頭上。

這老奸巨猾的東西,拿著證詞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查看,與主簿指點了幾處地方,便遣了回去,重新改過。

等到這份證詞傳至我手,我看也懶得多看一個字,草草的簽了大名,按了手印,畫押了事。

知府接過已經畫押的證詞,頗為滿意,在總兵耳邊又嘀咕了幾聲,說的連總兵也面露滿意的迷之笑容。

我坐在堂下,大略的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無非便是只要我認罪,便能對外公布我的罪名,從而吸引天地會的人現身相救,來個一鍋端。

只可惜,我真的不是天地會的人。

而陳近南,也早就逃之夭夭了,湖州城內,還有誰會上如此拙劣的當呢?

罷了,反賊麽,不過是砍頭罷了。

輪回至今還沒試試砍頭是什麽感覺,體驗一次,倒也無妨。

回到牢裏,我繼續望著天窗打坐,發了一會的呆,便睡著了。

這一覺,無人打擾,睡的相當酣暢,醒來之後長長的伸了個懶腰,牢籠之外立即有人奔了過來,十分討好的問道:“道長,你醒了?想吃點什麽?我這就上街給你買去。”

我回過頭,看到牢頭那殷勤的眼神,微微一笑,問道:“怎麽,這麽快就要給我吃上路飯了?”

牢頭連忙搖頭道:“不不不,道長您誤會了。您可是活神仙啊,莊家的鬼鬧騰了那麽些年,您一晚上就給收的幹幹凈凈,有這麽厲害的法術,誰又真能砍得了您的腦袋啊。”

我笑道:“法術,是用來對付牛鬼蛇神的,又不是對付人的。他要真砍了我的頭,難不成我還能再把頭給縫回去?說說吧,他們打算什麽時候砍了我?”

牢頭嘿嘿笑道:“道長您就別開玩笑了,看您這輕松勁,一點都不像是擔心要砍頭的。您肯定有辦法對吧。”

我一抄懷,說道:“我是個反賊,走哪都要被抓著砍頭的。這腦袋已經別到褲腰帶上了,但不擔心,都是要掉的,又何必自添煩惱。”

牢頭道:“道長您別說笑了。湖州城還有您沒抓到的鬼呢,您要是死了,那鬼要再出來鬧騰,還有誰能管得了啊。”

我無奈道:“我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有那閑工夫去管妖魔鬼怪。”

牢頭笑容一僵,說道:“那……那怎麽辦?總兵大人已經把莊家燒了,那些孤魂野鬼無處可去,還不得把湖州城鬧騰的天下大亂?”

我尋思了一下,說道:“那這樣吧。我包裏,還有幾道沒用完的靈符,你拿回去貼到大門上,以保平安吧。那個包,本來托班頭找回來給我,不過現在看來麽,也不大可能了。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你們自求多福吧。”

“這……道長……”他喚了兩聲,我不再理會,坐回墻角,面壁打坐。

牢頭在外面立了一會,嘆了口氣便走了,沒一會,他又送來了一些新鮮酒菜,還打開牢門與我同處一室,給我倒酒夾菜。

我一天水米未進,也是餓了,不客氣的端碗便吃,只聽牢頭在旁邊小聲問道:“道長,您給我句準話,那天地會,到底跟您有沒有關系?”

我搖搖頭,說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

“那您為什麽要畫押認罪呢?”牢頭嘆了口氣,說道:“您收了莊家的厲鬼,算得上是咱們湖州城的大恩人,知府大人卻這麽對你,真是讓人寒心啊。”

我扒了口飯,說道:“只怪我出現的時機實在太巧,畢竟為抓反賊,連總兵都出動了,抓不到人,交不了差,當官的日子不好過,我就只能當他們的擋箭牌了。”

牢頭道:“我聽說啊,這一次陳近南去莊家安排建立湖州分舵的事,可是有朝廷的眼線一路盯著的,錯不了。道長你真的就沒在莊家見過他們?”

我笑道:“莊家是鬼域,怎能由活人在內亂跑。進了莊家,便就是死人了,我又怎知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是不是天地會的人。誰會吃飽了撐的去結交死人呢?”

“這麽說,他們一進莊,就死了?”牢頭湊近了兩步,又問道:“那你為何不跟大人們說清楚呢?”

我放下碗,反問道:“我說了,總兵大人信嗎?就算他信了,你又讓他如何向上頭交差?說陳近南被鬼殺了?你覺得這種事,可能出現在呈給皇上的折子裏嗎?”

牢頭想了想,又是嘆了口氣,說道:“道長,你就真的甘心這麽稀裏糊塗的丟了腦袋嗎?”

我搖頭道:“自然是不甘心的。”

頓了頓,我站起身,看著窗外的天空,說道:“腦袋還長在我身上,沒到最後一刻,說不定還能有變數呢。”

是啊,莊家諸鬼還封存在我的符咒之內,游離在外的幽魂,還會繼續的吞人魂魄,以求救她的同伴出來。從莊家抱出來的孩子,身染鬼氣,能與鬼通,不驅散她身上的陰氣,就是等著今夜,會因她而生的變數。

天,又快黑了。

這一夜,我並未睡覺,對著一碗水,直楞楞的盯了一夜,堅持到快天亮,實在熬不住了,於是顛倒了黑白,這一天又迷糊過去了。

鑒於昨夜湖州城出現了一個到處喊媽媽的不明小鬼,知府大人刻意給我調整了牢房,以朝廷重犯便於看管的理由,讓我住到了重兵把守的府衙內院。

變數已生,我這顆腦袋,總算是保住了。

入夜,陰風陣起,寒氣沈降,我坐在榻上打坐培養睡意,知府大人卻進了屋,小心翼翼的左右瞧了瞧,湊到我旁邊,小聲問道:“道長,你可知,你的罪名已經昭告天下,三日之後便要問斬了?”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斬便斬了,難道我說句饒命,你們就會放了我嗎?”

知府笑道:“這個自然是不可能的。不過你若是能戴罪立功,朝廷也不是那麽不講情面的,自然會放你一條生路。”

我問道:“什麽叫做戴罪立功?”

知府小聲道:“只要你悄悄的把莊家的游魂野鬼,全都除掉,別驚擾了總兵大人,我自然會想辦法保你一條性命。”

我呵呵笑道:“在朝廷的眼裏,反賊可比那幾只孤魂野鬼重要的多。現如今,人人都知道我是個反賊,就要被砍頭了,就算是幫你解決了莊家的漏網之魚,我這顆腦袋,依然會被拿掉。你的話,我可不信。”

知府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溫和道:“道長可別這麽說。那日在堂上,我也是有苦衷的。莊家鬧鬼這種事,是上不得臺面的,傳說就是傳說,焉能當真,還請道長多多體諒。”

我覆閉上眼睛,說道:“我體諒你,那誰來體諒我?反正橫豎都是死,我還不如放那小鬼一條生路,免得下到地府,閻王會怪我多管閑事,不講情面。”

知府嘆了口氣,說道:“道長執意不肯,莫非你真的是天地會反賊?”

我問道:“現在再探討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你說我是,我就是,簽字畫押我已經招供了,連砍頭的罪名都定了,還有什麽可說的。”

知府不再說話,遠離了我,卻並不出門,只是在桌邊直挺挺的坐著。

屋內氣氛略有壓抑,我只管打坐,並不做他想,帶到知府呼吸漸沈,已然趴在桌上睡去,我摸出了懷裏封存莊家諸鬼的符咒,輕劃法訣,略略洩出了一絲陰氣。

僅僅只是一絲毫無意識的陰氣,便已給正在湖州大街小巷亂轉的游魂指明了方向。

府衙外的風,猛然狂放,窗戶被吹的劈啪作響,幼童哀怨的哭啼聲漸漸接近,攜著無邊銳利的陰霾,將整個府衙完全包裹在了鬼氣森森的濃霧之中。

“媽媽!我要媽媽!”

屋外的兵卒慌亂的叫嚷起來,知府大人一彈而起,居然三兩步跳至榻上,躲在了我身後。

我回過頭,向著瑟瑟發抖的知府一笑,說道:“大人莫怕,她只是在找媽媽罷了。”

“她媽媽在哪啊?這哪有她的媽媽啊!”知府埋頭於我身後,哆嗦的聲音都已含糊不清,我聽到外面的總兵大人,粗聲粗氣的指揮官兵前去捉拿裝神弄鬼的小姑娘,不免一笑,說道:“她的媽媽,被我封印,只要我死了,她自然就能見著她媽媽了。到時候,你這府衙,就會成為第二個莊家,眾鬼盤旋於此,生人勿進。還請大人先考慮考慮搬家之事吧。”

“不不不!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完了!”知府哀嚎一聲,居然靠在我肩膀上大哭了起來。

我拍拍他的肩,好笑著安慰,指尖卻凝住一絲真力,彈上門栓,將大門猛然推開。

陰霾的濃霧之中,只聽人驚慌失措的尖叫,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唯有一雙幽碧的眼,大如車輪,在霧色當中,直直的盯著我,血絲乍現,瞳卻如黑洞一般深不見底,仿佛能將魂魄吸進那濃重的霧霾之中。

知府嗷得一聲嚇昏了過去,我依舊盤膝而坐,對著那雙眼睛微微一笑,說道:“殺了我,莊家的鬼魂自會自由,只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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