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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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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五)

付閑收了八個徒弟之後,原本是沒打算繼續收徒的。

畢竟他自己沒那個心思操心,賀寧一個人也顧不來這麽多。

但慢慢的,賀寧收的徒弟遠遠超過付閑塞過去那幾個,他的精力幾乎轉移到了徒弟們身上,有時付閑大半個月都見不到賀寧的人影。

付閑痛定思痛,冥思苦想之後,終於決定自己也帶個徒弟。

賀寧對此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你別是為了打發無趣便好。”

付閑立刻反駁:“怎麽能?我收一個徒弟從頭帶給你看。”

他最初收的那幾個,早就在賀寧悉心指教之下修為大長,各個都能獨自入夢除夢。

若是付閑將徒弟們轉回自己門下,壓根不需要他再多教什麽。

於是沒過多久,付閑還真帶回一個新收的小徒弟。

那會兒賀寧正在院子裏看書,才翻了沒幾頁,院門外便傳來付閑笑著喊他名字的聲音。

賀寧擡起眼眸時,付閑恰好帶著人拐進院子。

待到看清楚付閑身後那人的面容,賀寧登時僵在了原地。

那個男人,第三次出現在了他面前。

以付閑新徒弟這個身份。

付閑似乎對小徒弟很滿意,見著賀寧就開始一個勁地誇。

半天沒得到回應,付閑方才覺出賀寧有些不對勁。

他俯身湊到賀寧面前,仔細端詳後者的臉色:“怎麽了?身體不適麽?”

賀寧伸手去拽他的衣袖:“你隨我來。”

付閑跟上他,同時不忘回頭讓小徒弟先回去。

等到踏進屋內,賀寧脫口而出便是質問:“你為何收他為徒?”

付閑被他突如其來的發難弄得莫名,如是道:“我瞧他還算有天賦便收了,之前我收徒也沒見你這麽大反應,怎麽這回如此不開心?”

賀寧無法給他解釋個中緣由,又不能任性地讓付閑把人逐出師門。

可他看見那人的面孔之後,密密麻麻的恐懼便如同毒蛇一般吐著信子爬上四肢百骸,藤蔓似的將賀寧牢牢圈住,讓他幾乎要窒息昏厥。

付閑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原本還很歡喜的心跟著沈了下去。

他斂著眼眸,眼底的笑意轉為擔憂,語氣帶著些安撫:“是不是近日太累了?你臉色很糟糕。”

賀寧低垂著目光,眼前竟真的黑了一瞬。

付閑見他身形一晃就要栽倒,霎時慌了神。

他連忙將人攬住,著急忙慌道:“這麽難受?你等著,我去找大夫!”

然而沒等邁出一步,賀寧已經先攥住了付閑的手臂。

他把付閑攔下來,蒼白著臉道:“無礙,只是一下沒站住。”

付閑壓根不信,偏偏賀寧說什麽都不讓他走開,無奈之下,付閑也只能扶著他去榻上休息。

躺上榻之後,賀寧像是累慘了,合上雙眼就沒了任何動靜。

他知道付閑一直守在身邊,卻從始至終都沒有睜開過眼睛。

賀寧根本不敢看付閑。

只要瞧見付閑擔憂他的眼神,賀寧就想到上一世死狀慘烈的爹娘與阿哥。

他太害怕了。

他怕付閑也會因為自己變成那樣。

賀寧不明白,為何那個男人如此陰魂不散?

為何,每一世都不放過他……

起初賀寧還心存僥幸,認為那個人被付閑收為徒弟之後,心性會與前兩世不同。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人仿佛是天生壞種,他並不像付閑說的那樣有除夢的天賦,他一直都在欺騙付閑。

甚至有一回,如果不是賀寧有所防備,付閑差點就會因為這個所謂的徒弟而一腳踏入迷朧子。

付閑以為是徒弟修為尚低,然而賀寧卻在餘光中,瞧見那人惡劣又邪性的笑容。

沒有用的。

這個人,不可能有所轉變的。

在男人盯上付閑那一刻,賀寧就已經容不得他活著了。

更讓賀寧心生寒意的是,這個人看著元巧或是梵九時,眼底同樣含著玩味般的劣性。

賀寧幾乎要因此生出心魔,上一世爹娘與阿哥慘死的模樣化作夢魘纏了上來,他漸漸整夜整夜睡不著,白日裏也總是草木皆兵。

付閑見賀寧天天悶悶不樂,於是想盡了法子哄他鬧他,一個慣會偷懶的人,為了逗賀寧開心,可謂是使勁了渾身解數。

但付閑越是如此,賀寧越是惶然不安。

他不想付閑或其他人出事,就只有一條路可走——殺了那個人。

不僅如此,賀寧還要這人永世不得再入輪回。

或許他真的是孤星命,註定只能獨自一人。

他唯一能走的路,竟是一條不歸路。

賀寧自學陣法,又私自煉制不少窮兇極惡的夢魘作為陣基,以此布下一個無解的鎖魂陣。

他親手刎斷那人的脖頸,將其七魂六魄盡數捆縛於陣中,最終如願讓那人被陣法中的夢魘吞噬殆盡,徹底魂飛魄散消失於世間。

可緊接著,賀寧做下的這一切便換來了反噬。

賀寧擅自煉夢本就破壞了他人的命數,已然違逆天道,他還親手毀去一個凡人魂魄,更是天理難容。

天譴落在了賀寧身上,他自然心甘情願地受著,只是賀寧怎麽都沒料到,懲罰遠遠不止他抗下天雷那般簡單。

賀寧會做出這些事,無非是想護住付閑、元巧以及梵九這幾人。

於是天譴也落到了無境谷其餘所有人身上,連蕭月恒和莫星寒也沒能逃過。

甚至最先受到牽連的,便是身陷北疆戰事的蕭月恒。

蕭月恒在慘烈的戰況中身受重傷生命垂危,莫星寒為了留下他的靈息,幾乎散盡修為造出夢淵,因此承受了四十九道玄雷,靈識破碎從頭修行。

至於元巧、付閑以及梵九,全都落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梵九在賀寧身上瞧見的那些黑氣並非瘴氣,而是心魔。

籠罩在無境谷上空的,全都是心魔幻化出來的幻境,讓梵九和付閑誤以為是瘴氣與屍儡,他們還能應付得來。

最終梵九遍體鱗傷,付閑摔下斷崖,元巧做了幾千年的孤魂野鬼。

等到賀寧好不容易掙脫心魔控制之時,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賀寧只能眼睜睜看著上一世的噩夢以另一種方式發生,而他無能為力。

明明是賀寧一人的因,卻是所有人一同擔下了果。

……

蕭月靜靜聽著,眼底依舊沒什麽情緒起伏。

直到賀寧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到了那個地步,為什麽還要布下魘陣?”

他們替賀寧承受這些沒什麽,可後世晚輩與這一切毫無關系,不該被連累進來。

就算賀寧是為了留下付閑的靈息,也不可以這麽做。

賀寧垂著眼睫,失神地盯著虛空:“師父,我沒辦法了。”

蕭月恒神色微沈:“付閑必然不願你這麽做的,他寧肯入輪回轉世,就像梵九那樣。”

聞言,賀寧卻扯出一個苦笑。

“輪回?”他啞聲道,“我要是不這麽做,他只會魂飛魄散。”

蕭月恒眉峰微蹙,不太明白賀寧這話的意思。

梵九尚且可以,怎麽偏偏付閑不能轉世?

莫非……

“付閑是不是替你擋了天譴?”莫星寒直言道。

分明是問句,他的語氣卻無比篤定。

賀寧臉色一片蒼白,艱澀地應了個:“是。”

若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境地,賀寧又怎麽會隨意篡改後世晚輩的命數,他恨不能拿自己換回付閑。

可是他做不到。

那些本就是賀寧該擔的天譴,付閑替他擋下來,便只能這麽受著。

他要麽親眼看著付閑魂魄盡碎,要麽布下重重魘陣困住付閑的靈息。

賀寧選了後者。

為了魘陣得以世世代代留下,他在陣法上動了手腳,多添了一道法決。

雖然天譴盡數落在付閑身上,但賀寧知道自己根本活不下來的。

他氣數已盡,也沒什麽求生意志,同樣死路一條罷了。

可笑的是,所有人因他而死,付閑更是為此付出了所有,最後賀寧卻依然沒能活著。

這一次賀寧在輪回之間輾轉了好久,始終沒有重入凡世。

他逃避著過往,逃避著那個無法掙脫的命相。

而賀寧布下的魘陣,便從那日起運轉至今。

此後每個寫入除夢師一脈的後人,都會被刻在魘陣上的法決更改命數,從而被吸納走一半的壽元……

顧天一聽到這裏,人已經傻了一大半。

他哥哥是賀寧師祖,而造成這一脈短壽的始作俑者便是賀寧。

也就是說,是顧成洲導致那麽多人淪為了短命鬼,其中還包括顧天一在內的顧家人。

這是什麽荒謬的事情發展啊?!

洛箏因為短壽這個事情想到了鐘庭,又想起當時那個無名的寄信人。

他難以置信道:“小師兄,給我寄反生香的人是你?”

聽聞此言,作為顧成洲的賀寧臉色頓時變得更加糟糕。

他當時只想找機會拿到那條白玉珠串,完全沒想過洛箏就是梵九的轉世。

鐘庭和洛箏住在顧家老宅隔壁時,顧成洲跟鐘庭打過幾次交道,偶然之下察覺到了珠串裏的古怪。

發現那裏面是蕭月恒的靈息之後,他就開始想方設法試圖得到那條珠串。

直到得知鐘庭病重,顧成洲主動提出了幫忙,並在鐘庭住院那會兒,安排那個家政阿姨跟鐘庭見過面。

他給洛箏寄反生香,就是想在洛箏入夢時悄無聲息拿走白玉珠串。

卻不想還沒來得及出手,蕭月恒的靈息先蘇醒了過來。

有蕭月恒在,破夢自然是輕而易舉。

顧成洲從顧天一那裏知道洛箏沒出事,拿珠串的念頭便只好暫時擱置。

然而蕭月恒比他速度要快,直接循著又少又散的線索找到了顧家老宅。

在範家見到蕭月恒那一刻,賀寧就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情瞞不住了。

蕭月恒仰頭望著依舊彌漫在無境谷上空的黑氣,語氣不明:“三千多年,這一脈有多少人折損於此?”

他沒想跟賀寧算賬,但這一切總歸要有個了結。

蕭月恒緩緩垂下眼眸,再次看向不遠處的賀寧:“破陣陣眼,是不是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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