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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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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六)

賀寧什麽都沒隱瞞,蕭月恒問了,他便如實回答:“在我身上。”

蕭月恒推開扇子輕搖著,不疾不徐道:“知不知道此陣一破,你將面對什麽?”

不知為什麽,莫星寒隱隱覺得蕭月恒這句話意味深長。

他不禁側過目光,有些疑惑地掃了蕭月恒一眼。

蕭月恒卻沒有看他,仍然緩緩搖扇看著賀寧。

“我活該的,”賀寧輕聲道,“要是我當初自覺離你們遠一些,你們也不至於因我至此。”

他早就該認命了。

不屬於他的,終究是抓不住的。

“怎麽就活該?!”

元巧忍著哭腔怒斥道:“明明是那個王八蛋先幹了壞事,因為一個什麽破命相,就要將所有錯歸到你身上麽?!”

說完,她又哽咽著補上一句:“憑什麽?”

賀寧沒料到元巧會動這麽大的怒火,而且還不是沖著他,楞是讓他怔了好一陣。

直到洛箏一邊輕拍元巧肩頭,一邊小聲緩著她的情緒,賀寧才恍然回過神來。

他望著元巧依舊忿忿不平的表情,驀地低笑出了聲。

聽見這聲笑,洛箏和元巧同時一楞,隨即將目光落到了賀寧身上。

盡管以前賀寧同樣不愛與他們說笑,但那時他只是性子沈靜一些,不像現如今這般。

從碰面直到現在,賀寧始終不敢多看他們一眼,說話語氣也很頹喪,狀態實在算不上好。

見賀寧緊繃著的臉色終於有所變化,元巧跟洛箏悄悄松了口氣。

不過元巧那口氣還沒松到底,她就聽到賀寧半真不假道:“師姐,你別皺著臉,太醜了。”

元巧:“……”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

元巧滿心憐惜與心疼頓時呼啦啦散了大半,她胡亂擦去眼角的痕跡,拎著劍作勢就要上去打人。

洛箏趕忙把她攔下,嘴裏喋喋不休溜出一連串的:“冷靜冷靜……師姐使不得使不得!”

元巧性子一急,說話就不過腦子,脫口而出便是一句:“就說不能讓你跟付閑那家夥待著,都被帶壞——”

話說一半,元巧倏地頓住,霎時間萬籟俱寂。

洛箏攔著她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嘴角好不容易揚起的弧度又僵在臉上。

不遠處,賀寧楞了兩秒,而後再次扯唇笑了笑:“嗯,以後不跟他待著了。”

“……”

元巧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卻欲言又止。

她思來想去,找不到合適的話題扭轉氣氛,只好用眼神求助一旁靜靜看著他們鬧的蕭月恒。

蕭月恒默然片刻,晃著扇子的手逐漸停了下來。

他這個舉動像是某種預兆,其餘人臉上殘存的輕松瞬間消失無蹤。

蕭月恒無聲嘆出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

幾個小孩都沒辦法解決這件事,蕭月恒也不想莫星寒操心這些,就只能自己頂上去了。

他合起手中的折扇,對不遠處的賀寧說道:“既然付閑的靈息被鎮壓在這兒,那麽此陣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得蘇醒吧。”

賀寧輕輕一頷首:“這是我能留下他的唯一方法。”

他不可以隨意破除魘陣,否則付閑的靈息就會即刻消散。

但現在不一樣了,蕭月恒跟莫星寒都在這裏,他們可以留下元巧,同樣也可以留下付閑。

也許是剛剛跟元巧洛箏打趣了幾句,賀寧這會兒的神色竟意外的平靜從容。

即使,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麽。

蕭月恒拿折扇一下下輕敲著手心,不緊不慢道:“魘陣一破,我可以想方法留下付閑的靈息。”

聞言,賀寧始終堵在胸口的那口郁氣總算吐了出來。

可緊接著,蕭月恒便凝眸望著他說出了下一句:“只是魘陣破了,這三千多年之中因你而生的業障,便會將你生吞活剝。”

話音未落,身側已經傳來幾道細微的吸氣聲。

蕭月恒最後敲了一記折扇,語氣不明:“清楚了麽?”

一旁的莫星寒蹙起眉,看了眼蕭月恒,又瞥向他手中的青玉折扇。

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遠處,賀寧喉結滾了滾,沈聲應道:“我清楚的。”

一邊說著,他一邊挪動腳尖轉過身,將後背敞開在蕭月恒幾人眼中。

賀寧道:“師父,動手吧。”

言罷,熟悉的陣紋浮現在他後頸上,這回不再是淺淡的紋路,而是清晰明了的血紅色脈絡。

與之前那些陣紋不同,這次刻在賀寧脖頸上的,是真正的破陣陣眼。

只需要一劍劃破,整個魘陣便會隨之而坍塌崩潰,除夢師一脈短壽的現象也會被撥亂反正。

蕭月恒垂下執扇的手,指尖淺青色流光乍然顯現。

光芒延伸而出,逐漸幻化成那把長劍。

見蕭月恒當真出了劍,洛箏終於有些慌神,他磕磕巴巴地問:“師父,除了殺、殺小師兄,沒、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蕭月恒執劍而立,嗓音輕淡:“沒有。”

“……”

不止元巧和洛箏,包括顧天一也因為這個狀況慌了手腳。

那邊靜靜站著等待被刎頸的,可是他的親哥哥啊!

就算那是賀寧的轉世,但他已經輪回到了顧家,他現在也是顧成洲!

顧天一耳邊嗡鳴聲不斷,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救哥哥。

於是等到回過神,他已經從洛箏身材躥了出去,擋在背對眾人的顧成洲之前。

沒料到顧天一會突然沖出來,蕭月恒差點沒能收住手中捏著的法決。

察覺到背後多了個人,顧成洲轉過了頭。

與此同時,顧天一硬著頭皮朝正對面的祖師爺喊道:“再怎麽樣,他、他還是我哥,我不許你們動他!”

“……”

眼下的情況本就令人頭疼,還得順便應付小孩……

蕭月恒一時無言以對,甚至想仰天長嘆。

顧天一搞這一下,同樣讓顧成洲始料未及。

他像往常那樣,伸手在顧天一後腦門一掃:“笨不笨?過來做什麽?”

顧天一挨打挨罵都沒動一下,擡著手臂將顧成洲護在身後。

明明聲音是顧成洲的,小動作也是兄弟之間熟悉的相處模式,可顧天一還是沒法繼續單純把他當做哥哥對待。

顧天一咬著後槽牙,強裝鎮定:“別管我,我不會走開的。”

顧成洲張了張嘴,還想繼續勸,卻聽蕭月恒低低嘆息一聲:“算了。”

……算了?

什麽算了?

怎麽就算了?

眾人還被這兩個字搞得一頭霧水,那邊莫星寒已然察覺到蕭月恒的意圖。

他立刻伸手去抓蕭月恒的手,奈何撲了個空。

青色光芒從眼前一晃而過,顧天一和顧成洲只覺得一縷輕風從身邊穿了過去,然後他們再定睛一看,蕭月恒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蕭月恒一句廢話沒說,手裏捏著的法決分毫不差落在了破陣陣眼上。

剎那間!盤旋在無境谷上空的黑氣風雲湧動,四周驟然生起一陣陣狂風,掀起漫天枯枝殘葉,一時間飛沙走石。

莫星寒神色大變,腳下一轉便想去到蕭月恒身邊。

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一道青綠色光芒率先在眼前亮了起來。

緊接著,莫星寒便被一股巨大拉力拽住,倏地停在了原地。

他額間那道紅紋浮現出熟悉的流光,久違的怪異感從額心滲入體內,轉為一抹微熱淌過四肢百骸——

這是,蕭月恒從一開始便留在他身上的“禁制”。

蕭月恒根本沒收回去,這道法決從始至終都在莫星寒體內。

莫星寒咬牙切齒,惡狠狠道:“蕭月恒!”

他分明正在氣頭上,話音卻帶著哽咽般的顫抖。

就在幾步開外,原本蕭月恒跟顧天一顧成洲待著的地方,已經被濃黑厚重的業障層層籠罩。

可被困於其中的人卻不是作為顧成洲的賀寧,而是蕭月恒。

賀寧對這一切始料未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失神望著距離不到半步的重重業障,啞聲呢喃:“師父……”

另一邊的元巧和洛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神色一瞬間有些空茫。

就在這時,無境谷上空翻湧著的黑氣一團接一團砸了下來,全都直沖蕭月恒而去。

那些黑氣都是魘陣布下至今,被陣法擅自奪去壽元的怨念。

它們或低聲訴說著不甘與怨憎,或仇恨地尖聲嘶鳴,或悲慟地鬼哭狼嚎,無一不是充斥著惡意與殺意。

而這些可怖的怨念,全部落向了蕭月恒。

莫星寒神色森冷,擡手在虛空中一握,金光倏然間迸發開來,轉眼間化為一把泛著金色流光的長劍。

他二話不說,只身一劍便想殺入那片怨氣沖天的業障當中。

偏偏蕭月恒留下的那道法決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莫星寒靠過去,楞是將他死死按在了原地。

莫星寒試圖沖破那道法決,卻屢試屢敗。

嘗試過數十遍依舊掙脫不得,莫星寒氣急敗壞,對著那片漆黑濃霧怒氣沖沖道:“你又幹了什麽!”

被業障困死在方寸之間,蕭月恒連開口回句話都辦不到。

這些東西怨念深重,一纏上來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別說是回話,蕭月恒甚至窒息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他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眼前緊接著便是一陣暈眩。

蕭月恒艱難穩住身形,血腥氣頓時從喉間翻湧而上。

他沒咽回去,徑直將這口黑血吐了出來。

窒息帶來的暈眩剛過去,蕭月恒又感覺胸口一陣悶疼,逼得他止不住地幹咳。

隨後,蕭月恒就在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聽見莫星寒的聲音在耳畔傳來:“你敢出事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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