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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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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九)

在陣法中,每道陣紋和陣眼都與之密不可分,而二者之中,陣眼較為關鍵。

入陣陣眼與破陣陣眼都會被刻意掩藏,對陣法一竅不通的人是很難找到這兩處的;陣紋則不同,陣紋是布陣之時必定會留下的痕跡,通過陣紋不一定能追溯到破陣陣眼,但一定可以找到布陣者。

而現在,這道陣紋刻在了這個夢魘中的賀寧身上。

就連位置,都與上一個夢魘那個小孩一模一樣,同樣是在後脖頸,同樣的紋路。

這也就意味著,賀寧是那個小孩的轉世,是那個在無境谷布下重重魘陣的人。

蕭月恒從未設想過這種可能。

他從頭到尾懷疑的人,根本不包括自己那幾個小徒弟。

在蕭月恒看來,無論是幾個徒弟中的哪一個,都絕對不可能將無境谷摧毀至此。

可如今事實就擺在這裏,信與不信,毫無意義。

蕭月恒不會質疑莫星寒對陣紋的判斷,若是沒有確認過數遍,莫星寒不會隨意說出這種結果。

不止蕭月恒對幾個徒弟有感情,莫星寒以往同他們天天鬧在一塊兒,既像朋友又像親人,他對幾個小徒弟的感情比起蕭月恒只多不少。

莫星寒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們兩人沈默了許久。

而後,蕭月恒擡手在他發頂輕輕一壓,說:“我知道了。”

莫星寒靠著他,語氣低沈:“可我不明白……”

在無境谷布下魘陣,使得整個無境谷淪為毫無生氣的絕境,甚至導致梵九和元巧相繼喪命,付閑更是至今蹤跡不明——

賀寧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呢?

他根本不可能這麽做的啊。

蕭月恒緩慢又輕柔地順著莫星寒的頭發,他擡起目光,望向結界之外縮在角落邊的賀寧。

幾個徒弟都是蕭月恒一手帶大的,即便他與徒弟們都不算特別親近,可好歹是蕭月恒看著長大的,性子如何他都清楚。

或許,這中間有什麽事情是他們未能得知的……

結界外,這個夢魘中的“蕭月恒”越過趴伏在地上的流民,走到蜷縮在一塊的賀寧和梵九的身邊。

他查看過兩個小孩的傷勢,隨後就將他們都帶走了,一切的走向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蕭月恒”帶著兩個小孩輾轉過好幾處地方,才找著一個還算靠譜的醫館,替他們先醫治了身上的傷。

梵九的手得重新接上,大夫掰著他的手正位時,疼得他眼淚嘩嘩直往下掉,只是這小孩死死咬著雙唇不肯哭出聲。

賀寧比梵九還能忍,從止血到上藥再到包紮,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蕭月恒”在醫館待了不到片刻,就有三四只紙鶴往他這邊飛。

他一一拆開瞧過,轉頭問兩個傷痕累累的小孩:“在這兒等我,還是隨我走?”

賀寧和梵九沈默不語,兩雙眼睛卻都緊緊盯著“蕭月恒”不放。

於是“蕭月恒”輕輕一頷首,道:“好,那隨我走吧。”

結界之中,顧天一瞧著比他年紀還要小的兩位師祖,又看著他們身上不止一處或輕或重的傷口,不禁心生憐惜。

以前翻到祖譜上幾位師祖的名字時,顧天一總覺得他們都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可那些到底是後輩們的臆想,無論是祖師爺還是師祖們,原本也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啊。

但接下來,顧天一在看到結界外的“蕭月恒”三下五除二連著破除四五個夢魘之後,他又默默將蕭月恒從“一介凡人而已”當中給剔除了。

開玩笑。

那可是他們的祖師爺啊!

顧天一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的本尊,卻發現蕭月恒對結界外的自己根本不在意,他一直在看著另一個身影。

顧天一順著蕭月恒的目光望去,落在了繃著一張小臉的賀寧身上。

他不明白蕭月恒看著賀寧的用意,卻不由自主也開始盯著賀寧瞧。

因為這些處於魘陣中的夢魘都沒有夢官和宿主,無論是元巧還是顧天一和洛箏,都沒想過要占夢。

唯有蕭月恒習慣使然,在察覺到進入一個新夢魘時,他便下意識先占夢了——這是一個思夢。

很顯然,是賀寧的夢。

陣紋已經找到,從上一個夢魘中的陣紋自毀沒有觸發陣法中某些機制來看,蕭月恒是可以直接將這個夢魘破除的。

不過在他重新幻化出折扇準備破夢時,結界外的場景驟然一陣變換,倏忽間將他們從市井長巷拖入了悠悠竹林。

蕭月恒握著折扇手微頓,扇面上忽閃著的淺青色光芒也跟著緩緩消散。

與此同時,他手腕間的白玉珠串竟然又再次發出幾下細微顫動。

蕭月恒心頭一悸,當即側頭去看身邊的莫星寒。

好在莫星寒神色如常,並沒有像前兩次那樣隨著珠串出現異常而受其影響。

察覺到蕭月恒的目光,莫星寒與他對上視線,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蕭月恒借著牽他手腕的動作,悄無聲息地探了一下莫星寒的神識,確定他真的沒有任何不對之後才徹底放心。

“沒事。”蕭月恒輕聲對他說。

莫星寒也沒過多在意,轉而問道:“你不破夢嗎?”

蕭月恒略一沈吟,目光落到腕間的白玉珠串上:“原本是有打算的。”

莫星寒:“但是?”

蕭月恒將珠串解了下來,放在手心裏:“這上面應該還有東西。”

莫星寒隨著蕭月恒的動作看向那條白玉珠串,很輕地擰了下眉:“我看看。”

他之前只在這上面放過夢淵,難不成還被其他人動過什麽手腳?

蕭月恒將珠串給了莫星寒,隨即他又看向結界之外的竹林:“回無境谷了。”

“嗯,”莫星寒一邊接過手串,一邊應聲:“不過不是真正的無境谷。”

蕭月恒還未破夢,他們還在夢魘裏,結界外的竹林只是一片幻境而已。

元巧同樣看出了這是無境谷的竹林,回頭剛想說些什麽,就見不遠處的石桌石凳邊有好幾個人影,其中就有元巧自己。

這個夢魘中的“蕭月恒”就坐在石凳上,懷裏蜷著一團深褐色的毛絨絨,呼吸起伏平穩,顯然正在呼呼大睡。

“蕭月恒”指尖在懷中夢貘雙耳上輕輕揉著,語氣不疾不徐:“從今日起,賀寧和梵九同為本門弟子——”

他頓了頓話音,擡眼掃過面前並排而立的四個小身影:“賀寧年紀較梵九大些,便排位第三,梵九是你們的小師弟,都認著了?”

付閑立即應話:“認得了,師父。”

然後,他扭頭對賀寧和梵九笑了笑:“嘿嘿,往後我也是師兄了!”

“蕭月恒”抱著夢貘起身:“既知自己是師兄,修習便要勤奮些,若是讓師弟們越過去,你不嫌丟人?”

付閑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那是師弟們有本事啊,我高興都來不及,為何會丟人?”

“……”

“蕭月恒”睨他一眼:“我嫌丟人。”

言罷,他也不管這幾個小孩,抱著懷裏熟睡的夢貘往遠處的屋子走去。

付閑皺著小臉,小聲嘀咕道:“每回莫莫一睡覺,師父就好兇。”

“元巧”擡手在他腦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哪裏兇了,都沒把你丟潭裏。”

付閑立刻呸了好幾聲:“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元巧”沒搭理他,轉而看向身邊安安靜靜沒出聲的賀寧和梵九。

她笑意盈盈道:“我叫元巧,你們可以喚我師姐,也可以喚我的名字。”

梵九揪著賀寧的衣袖,沒敢開口。

還是賀寧先朝元巧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喚道:“師姐。”

“元巧”被他這個禮數驚到,連忙制止:“可別可別,我和付閑待師父都沒這麽周到……”

結界之中,蕭月恒聽見這話,瞥了元巧一眼:“你們倒是心裏有數。”

元巧摸摸鼻尖,默不作聲地裝乖。

顧天一湊在洛箏身邊,小聲跟他感慨:“原來祖師爺和師祖們以前是住這兒啊,好漂亮。”

聽見這話,洛箏恍然回過神,點頭附和:“嗯,是很漂亮。”

這是還未出事之前的無境谷,遠山雲煙悠然,近處竹葉青翠,仰頭是碧藍雲天,回首是春態萬千,處處皆是仙境般的好風光。

顧天一忍不住四下打量,眼底滿是對這一切的好奇探究。

洛箏卻在回答完他的話之後,再次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幾個年紀尚小的師祖身上。

有些奇怪,他在看見這一幕時,心口莫名沈甸甸的。

結界外,在賀寧行過禮之後,梵九也有樣學樣對元巧和付閑一躬身。

付閑趕緊把人按住,並對賀寧指指點點:“瞧瞧,你起了個多壞的頭,萬一讓師父瞧見,覺著這樣更合禮數,我們不得天天這麽彎腰彎腰,累死了都!”

賀寧:“……”

付閑像是沒看見賀寧一副無言以對的神情,兀自攬上他的肩膀:“你們隨師父一路回無境谷,可有用飯啊?”

梵九又縮回賀寧身邊,沒說話。

賀寧也默然片刻,而後動了動雙唇準備回話。

然而沒等他出聲,付閑已經先自問自答了:“必定是還未用飯的,師父他老人家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定然想不到帶你們去吃點東西。”

“……”

“……”

莫星寒原本有些沈悶的心緒被外頭的付閑這麽一攪和,竟然緩和了不少。

他勾了勾蕭月恒的指尖,覆述道:“老人家?”

蕭月恒望著結界外的幾個小徒弟,語氣淡漠:“一幫混崽子。”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元巧:“……”

說真的,他們以前時不時就要挨蕭月恒罰,付閑這家夥絕對占主要責任。

付閑認定自家師父不會帶師弟們用飯,於是不顧賀寧試圖推拒的動作,徑直把人往竹林外的小屋帶。

梵九一直緊緊拽著賀寧的衣袖,差點被他們稍快的腳步絆倒。

“元巧”生怕梵九真的摔,牽過他的手道:“師姐帶著你,咱們去瞧瞧你二師兄有什麽好東西。”

梵九抿緊雙唇,被“元巧”握著的小手無比僵硬,但他還是微乎其微地應了聲:“嗯。”

結界外的幾個小孩步伐輕快走向小屋,結界之內的幾人倒是一步未動,但他們周遭一切依舊隨著外面的景象一同往後倒退。

到了屋子前,付閑輕車熟路地推開門,接著回頭招呼另外幾人:“快來快來!”

賀寧踟躕須臾,還是被付閑拉過手臂帶了進去。

“元巧”和梵九緊隨其後,然後他們就瞧見付閑在屋內的幾排木櫃上來回翻找著什麽。

其餘三人全都對此摸不著頭腦,索性站在原地等著付閑找。

片刻之後,他們便聽到木櫃後頭傳來付閑欣喜的聲音:“找到啦!”

旋即,付閑從幾排木櫃中走出,大步朝他們這邊而來。

“都站著幹嘛呀,坐坐坐,咱們來吃好吃的。”

一邊說著,付閑一邊將手中的紙包放到木桌上。

等另外三人全都落座,紙包恰好也被付閑拆了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被付閑神秘兮兮捧出來的東西上,然後齊齊陷入了沈默。

紙包裏方方正正堆著四塊糕點,色澤和模樣都很不錯,瞧上去就知道肯定不會難吃。

但再怎麽好看,這也只是幾塊尋常糕點而已。

“元巧”滿臉無語:“你就讓師弟們吃這個啊?”

她幹脆利落地起身,拉著梵九的手道:“走走,別理你們這摳門的二師兄,師姐帶你們吃別的去。”

付閑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誒了好幾聲:“怎麽還帶瞧不起的,這個可好吃了,我不騙你!”

“元巧”覺得這玩意吃不飽,徑直帶著梵九往門外走,還不忘對賀寧道:“賀寧師弟快來,我帶你們去山下吃面。”

而結界中元巧看著那份糕點,神色卻怔了怔。

無境谷時常都會出現這種糕點,最常見的地方便是付閑屋裏,或賀寧手中。

這些,是梨花酥。

元巧不太記得最初見面時,付閑是不是真的給過他們每人一塊梨花酥了,但賀寧是真的很喜歡梨花酥。

否則他也不會每回都被付閑這一塊塊小糕點賄賂。

結界之外,付閑慘遭冷落,他癟癟嘴道:“面有什麽好吃的,我這可是從南邊帶回來的。”

聞言,賀寧起身的動作驀地一頓。

他垂下目光,望著木桌上的糕點抿了抿唇。

付閑正惆悵著呢,忽然就瞧見一只瘦削的手伸向了紙包。

他微微訝異,擡起眼眸看向捏起糕點的賀寧。

賀寧沒看付閑,只是默默將那塊糕點送入口中。

付閑見他真的吃了,眼睛當即一亮,樂呵呵地問:“如何?師兄沒騙你吧,是好吃的吧?”

賀寧喉頭微動,咽下那些甜膩膩的糕塊,輕聲答道:“嗯,多謝師兄。”

付閑看賀寧不討厭,頓時樂不可支:“你喜歡就好!”

他又拿起一塊糕點道:“來,我的也給你,另外兩個不行,師姐和小師弟還是不能落下的。”

不等賀寧說什麽,付閑已經不由分說地將糕點塞入他手中。

而後他壓低聲音對賀寧道:“你要是喜歡,往後我常常給你帶。”

話落,付閑擡頭看了眼走遠的師姐和小師弟,才繼續道:“偷偷的,只給你一個人。”

“……”

賀寧沒接話,只是默默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付閑靠過來的動作。

付閑對賀寧的躲閃毫無察覺,他重新包好剩下的兩塊糕點,接著拉過賀寧的手臂,大步追上“元巧”和梵九。

“師姐!走慢些呀!我也要吃面!”

“你不會自個兒掏銀子買?”

“憑什麽,我也是你的親親師弟哎!”

“……你好好說話。”

“嘿嘿,師姐最好啦!”

“……”

結界中,眾人看著那四個身影慢慢走遠,而他們身邊的場景沒再隨之變動。

蕭月恒收回目光,輕輕撚了撚指尖。

其實這麽看就能看出來,賀寧的性子比起其他幾個還是有些不同的。

即使是剛到陌生地方不習慣,他也不像梵九那樣只是不安,他是真的在防著每個人。

真要說起來,當初賀寧唯一不設防的,除了作為夢貘的莫星寒,便只有作為師父的蕭月恒一人了。

或者不該說是不設防,而是敬重,尊崇。

賀寧會將蕭月恒交代的一切事情都好好完成,蕭月恒教導時說過的話,他也會盡數記住。

蕭月恒教給他們的除夢之術,賀寧都是學得最快並最先掌握好的,在修習這方面,他從沒讓蕭月恒操心過。

起初蕭月恒還覺得賀寧這孩子有些太守規矩,直到他漸漸被付閑帶偏,也開始跟著闖禍搗亂,蕭月恒便再也沒那麽想過了。

可如今仔細想想,除了偶爾被罰,平日裏賀寧還是那樣循規蹈矩,似乎很怕會犯什麽大錯……

蕭月恒正沈浸在思緒中,手指驀然被人輕輕扣住。

他微垂眼眸,與莫星寒對上視線。

“這些珠子確實不太對。”莫星寒說。

蕭月恒順著他的話,望向他手心裏的白玉珠串。

莫星寒微微合攏掌心,淺金色的光芒便絲絲縷縷地散發而出。

蕭月恒問他:“做什麽?”

莫星寒眸底金光流轉,說:“收回夢淵。”

承載的記憶已然回到他身上,元巧的靈息也還算穩定,這個夢淵也該收回來了。

而且,珠子上那點不對勁似乎是被封在夢淵裏頭的。

這才是莫星寒收回夢淵的主要原因,他得弄清楚那是什麽,萬一是某些不該碰的東西,那他肯定又要遭殃。

蕭月恒垂眼看著他,問道:“好解決麽?”

莫星寒對此不甚在意:“小事情。”

夢淵是莫星寒造出來的,只要回到他手中,其餘人留下的痕跡都會被抹去,即便是封印也會自動破除。

見他可以解決,蕭月恒便將註意力重新放到結界之外。

幾個小孩的身影已經消失挺長一段時間,四周的景象卻仍然維持著原樣。

蕭月恒略一思忖,猜測是夢境還在繼續。

果然,下一刻就有兩個身影再次進入他們的視野——還是賀寧和付閑。

但他們已不再是方才那副十來歲的孩童模樣,而是身量見長的少年人。

付閑跟賀寧並肩走著,伸了個懶腰道:“這回的夢魘還真是難對付,若非有你在,我定然應付不來的。”

賀寧看著腳下的路,語氣很是淡然:“少說好話,你無非是懶病又犯了。”

付閑輕輕嘖了聲:“你何時才能記得我是師兄,沒大沒小的。”

賀寧不置可否,沒應他這句話。

直到在竹林裏的石桌邊坐下,付閑才長嘆一聲:“也不知師父和莫莫何時回來,他們怎麽每回都要出谷這麽多日?”

賀寧斟了兩杯茶水,遞了一杯給他:“師父不在,你不該高興?”

付閑當即反駁:“哪能呢,我一日不見師父,思之如狂。”

結界中的蕭月恒:“……”

還真是張嘴就來。

蕭月恒擡手捏捏眉心,微闔上眼眸,決定眼不見為凈。

另一邊,賀寧似乎也對付閑滿嘴胡話很是無言,無奈地搖了搖頭。

付閑卻端詳著他的神色,眉眼倏然一彎:“可算是笑了,你一路都冷著臉不高興,愁死我了。”

賀寧喝茶的動作微頓,嘴角不明顯的弧度登時沒了蹤跡。

付閑拎起杯盞,將茶水一飲而盡,而後再次輕輕嘆息了一聲。

賀寧終於擡眼看向他:“怎麽?”

付閑望著無境谷中的景色,眼底的情緒不明:“沒,只是有件事不太明白。”

賀寧轉了轉手中的杯盞,擱回石桌之上:“何事?”

有風自林間徐徐而過,揚起竹葉沙沙作響,恰好蓋過付閑那一陣莫名的沈默。

有幾片青翠竹葉隨風而落,其中一葉分毫不差地落入賀寧面前那杯未飲盡的茶盞之中。

與此同時,付閑開口道:“我不明白,這些人分明諸事順遂,為何還有如此之多的貪求與不滿,竟還因此生出險象環生的貪夢,差點害得自己喪命……”

付閑停頓片刻,又低聲道:“我不明白。”

賀寧望著他的側顏,沈默不語。

他們就這麽靜靜待了許久,直到山道那邊出現另外兩個身影。

付閑眉宇間的郁色霎時一掃而空,他又笑起來,朝著那兩人喚道:“師姐!小師弟!”

不遠處,“元巧”和梵九循聲望了過來,沖著他們招了招手。

見他們也回了無境谷,付閑回頭對賀寧笑道:“走,回家啦。”

說完他率先起身,擡腳走向“元巧”和梵九。

賀寧卻還坐在那兒沒動,等付閑察覺身後沒動靜回頭,他才緩緩從石凳上起身。

而後,賀寧低聲呢喃了一句:“越是好的,越想永遠留住罷了。”

結界之中,蕭月恒倏地掀開眼簾,望向賀寧往另外幾人走去的背影。

想永遠留住?

蕭月恒琢磨著這句話的深意,卻不想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身邊忽然迸發出一道刺眼的金光,光芒幾乎要將整個結界都充斥。

元巧幾人瞬間一懵,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見另一道青色光芒迅速穿過金光,直抵中心處。

“莫星寒?”蕭月恒匆匆喚了一聲。

好在莫星寒的聲音很快從金光中傳來:“我沒事。”

蕭月恒微微擰眉:“這是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金光又倏地盡數散盡,莫星寒毫發無損地站在原地,楞楞望著手心裏的珠串。

那些瑩潤剔透的白玉珠,此刻正忽閃著微弱的白光,緩慢又均勻,像是在呼吸。

僅僅只看一眼,蕭月恒便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他眉峰頓時皺得更緊。

莫星寒擡起目光:“是……梵九的靈息。”

元巧一驚:“誰?”

話落,她的視線直直投向莫星寒手中的珠串上。

與此同時,那些玉珠驟然一顆顆裂開縫隙,珠心閃爍著的白光從中飄了出來,在虛空之中凝聚成了白色光團。

蕭月恒望著那縷靈息,雙唇動了動:“梵九。”

白光忽閃兩下,像是在回應他這聲呼喚。

然後,那縷靈息拖著長長的光尾,緩緩飛向了幾步開外,神情呆滯的洛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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