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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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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十)

“洛箏……?”

顧天一神色怔忡,緊緊盯著那縷停留在洛箏面前的靈息。

蕭月恒說,那是梵九的靈息……

既然是梵九師祖的靈息,為什麽會朝洛箏飛過來?

顧天一心底有答案,可他根本不敢去相信那個答案,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很荒謬。

怎麽可能啊?

洛箏,是梵九?

別說是顧天一,元巧都被這個狀況弄得驚詫不已。

雖然她和洛箏相處時間並不長,可她從沒覺得洛箏和梵九有哪裏相像。

但無論他們如何懷疑,那縷靈息就是穩穩停在洛箏面前一動不動。

洛箏緩緩眨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上那縷白色光團。

霎時間,溫和的白光轉而變得白晝般耀眼明亮,將洛箏整個人籠罩於其中。

顧天一頓時慌了神色,他連忙伸手要去拽洛箏,只是他的手指在碰到那片白光之前,先被另一個人用力攔了下來。

蕭月恒把顧天一往後拉開一段距離,沈聲道:“不能碰。”

顧天一茫茫然地仰起頭,望著蕭月恒的側顏:“祖師爺……”

蕭月恒:“……”

蕭月恒因為顧天一的稱呼蹙了下眉,卻無心再跟身邊的小孩掰扯這種小問題。

他凝眸望著面前這片熾亮的白光,心底一時五味雜陳。

莫星寒在珠串上留下了夢淵,安放著蕭月恒將散未散的靈息,之後莫星寒又將珠串交給梵九,獨自去承受了天道降下的天譴,但他沒能抗住,靈識被打碎陷入幾百年的沈睡。

那麽,在莫星寒修為盡失後,梵九是如何將珠串中承載蕭月恒靈息的夢淵留下來的呢?

在那縷靈息出現時,這個問題有了解答——

以魂養夢。

是梵九剝出自己的一半魂魄,封印在了珠串之上,以此支撐莫星寒的夢淵不滅,將蕭月恒的靈息養至蘇醒之時。

而梵九在此之後的每一個輪回轉世,都是一個靈息有缺的半魂之人。

直到,他轉世成為了洛箏。

梵九將自己這一半魂魄分得太散,又被莫星寒的夢淵與記憶的封印一同壓著,若非刻意去探尋,根本察覺不到這些珠子裏還散著一絲絲靈息。

也正因此,即便蕭月恒天天戴著這串珠子,也無從得知小徒弟的一半靈息就在玉珠裏。

刺目的白光漸漸弱了下去,洛箏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當中。

在光芒徹底消散那一刻,洛箏緩緩睜開了輕闔的眼眸。

一時間,結界之內無人開口。

洛箏似乎並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著幾步開外的蕭月恒和顧天一,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出聲。

良久,顧天一才小心翼翼地喊他:“洛箏?”

洛箏喉結滾了滾,應道:“是我。”

顧天一瞬間大松一口氣,然而沒等他這口氣松完,只聽洛箏又低低喊了蕭月恒一聲:“師父……”

顧天一再次原地呆滯。

蕭月恒望著洛箏,過了許久才輕啟雙唇:“我說沒說過,此類偏門邪術不可用?”

洛箏,同樣也是梵九,低垂著腦袋,語氣低落:“可是師父,我那時真的不知該怎麽做了……”

莫星寒不知所蹤,夢淵愈來愈虛弱,蕭月恒的靈息也跟著黯淡下去,他要是再不做點什麽,可能一切就會徹底無法挽回。

梵九當時能想到的,只剩下以魂養夢這一個法子。

蕭月恒看著面前耷拉著的腦袋,有心想教訓,卻又不知該從何教訓而起。

若不是這個小徒弟舍出那一半魂魄,蕭月恒這會兒肯定無法安安穩穩站在這裏。

可是他究竟有什麽值得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舍命相救?

莫星寒如此,梵九竟也這番……

像是嫌蕭月恒還不夠頭疼,一直默默旁觀的莫星寒也站了出來。

他微微擋在洛箏面前,擡眼直視著蕭月恒:“要責怪也不該責怪他,說到底是我拜托他留下你的,錯在我這兒。”

蕭月恒:“……”

蕭月恒伸出手,在莫星寒額心輕彈了一記:“錯什麽錯?我是什麽忘恩負義的混蛋麽?”

莫星寒吃疼,捂著額頭罵道:“你不就是混蛋?”

洛箏、元巧、顧天一:“……”

低迷的氣氛倏然間輕松了不少。

洛箏探著腦袋去看莫星寒,小聲關心道:“莫莫,還好麽?”

在此之前,洛箏一直喊的都是莫哥,突然這麽轉換了稱呼,莫星寒竟還有些不習慣。

他揉了揉額心,半真不假道:“不好,你替我收拾一下你師父。”

洛箏:“……”

饒了他吧。

蕭月恒見莫星寒還在揉額頭,到底沒忍心,擡手把人牽了過來:“很疼?”

莫星寒惡狠狠道:“我給你來一下試試?”

蕭月恒拿開他揉額頭的手,聞言不以為意:“你試試。”

一邊說著,他一邊仔細瞧過莫星寒額心那點微紅。

蕭月恒那一下有收著力道,確實沒傷到人,但莫星寒應該是真的怕疼,臉色臭得要命。

蕭月恒認命,牽著他的指尖抵在自己額心處,半哄著說:“行了,讓你還回來。”

莫星寒:“……”

莫星寒指尖動了動,卻始終都沒能真的下手。

原本站在莫星寒身後的洛箏很有眼力見,早已三步並作兩步遠離了他們二人。

莫星寒這個結界圈出來的地方並不大,洛箏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元巧身邊。

元巧還有些沒緩過神,她望著身旁的洛箏,試探著喚他:“小師弟?”

洛箏聞聲仰起頭,乖乖喊了聲:“師姐。”

“……”

明明是完全不一樣的樣貌和聲音,可元巧聽見這聲,依舊沒忍住眼眶一熱。

沒錯的,這就是梵九。

是他們的小師弟。

是那個在她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小師弟。

元巧偏開頭,壓下心頭翻湧而上的情緒,啞聲道:“你還在……就好。”

洛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知道元巧的情緒從何而來,因為他也記得當初無境谷的事——

想到什麽,洛箏神色驀地一頓,他猛地擡頭看向蕭月恒:“師父,無境谷!”

蕭月恒放下幫莫星寒輕揉額心的手,應聲道:“嗯,你還記得當時的狀況麽?”

洛箏立刻頷首:“記得的,那日我恰好在無境谷中。”

準確些來說,梵九那日是正好回了無境谷。

在他抵達無境谷時,蕭月恒落下的那道結界尚且完好無損,谷中也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變故僅僅只是剎那間。

當時梵九才跟付閑碰上面,話都沒說上兩句,籠罩著無境谷的結界便驟然整個破碎,緊接著,一大片黑壓壓的霧氣倏忽間彌漫到了無境谷上空。

付閑一見這情景,神色登時大變,拉起梵九就往屋外走:“趕緊離開這兒!”

梵九望著空中愈來愈濃的黑霧,有些不解:“二師兄,這些是……”

付閑也仰頭瞥了一眼,面色凝重:“是瘴氣。”

梵九心下一驚:“怎麽會有這麽多?!”

瘴氣是夢魘之中的東西,一般都是夢官附在宿主身上時才會誕生,這會兒平白無故從哪兒生出如此之多的瘴氣?!

付閑直覺情況不對,根本沒心思去探究這些東西的來路。

他只恨不能立刻將梵九送到無境谷之外去,步子都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快。

奈何天不遂人意,就在付閑和梵九將要走出無境谷的山道時,意外突然而至。

那一大片瘴氣倏地伸出無數只龐大的屍儡,毫無緣由便沖著他們二人砸了過來!

梵九始料未及,他從未碰見攻勢這麽迅猛的屍儡,不過是眨眼之間,尖利的爪牙已然逼至眼前。

梵九瞳孔驟縮,一時竟不知要往旁邊避躲,還是身邊的付閑一把將他拽開,梵九才堪堪躲過差點捅穿他的利爪。

“小師弟!我來擋著,你看準時機趕緊先走!”

付閑開出結界護在二人周圍,立刻回身對梵九說道。

梵九猛然醒神,急道:“不行!我走了你怎麽辦?”

就在他們這兩句話的間隙,外頭的屍儡忽然增多,密密麻麻湧到結界邊緣,試圖將整個結界撕碎。

付閑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語速極快道:“我是你師兄,修為比你高著呢,少廢話了趕緊走!”

在此之前,付閑從來沒對梵九說過一句重話,他嘴上常說的始終都是“小師弟就該慣著”。

十多年來,這是付閑頭一回兇梵九。

梵九被他這聲呵斥驚得一顫,眼眶當即紅了:“二師兄……”

付閑似乎是費盡所有力氣才能撐著結界,話裏的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蹦出來的:“別磨蹭,趁我這會兒還能堅持堅持,快點出去搬救兵!”

聞言,梵九立即想起還有賀寧元巧,再也不敢耽擱,在付閑的保護之下沖出了屍儡的重重圍困,一路沿著山道奔向無境谷的出口。

但梵九還沒跑出百米,倏地聽見身後轟然一陣山崩地裂的震蕩!

像是預料到發生了什麽,梵九渾身血液一瞬間涼透,冷汗爬滿了後背,就連呼吸都停了一剎那。

梵九猛然回過頭,只見遠處山澗被劈開一條宛如深淵般的溝壑,而崖邊的某塊碎石上,勾著一片月白色的袍角。

這抹顏色,方才就穿在付閑身上。

梵九如同被人當頭棒喝,腦子嗡一聲響,整個人就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他甚至都沒察覺到,已經有不計其數的索命利爪正從身後俯沖而下,直沖他的命門。

梵九失神地望著那片衣角,嘴裏呢喃著:“二師兄……”

在他萬念俱灰之時,利爪從背後直穿而過!

剎那間,血色飛濺。

梵九眼眸狠狠一顫,他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看見了另一個身影靜靜屹立在不遠處。

漆黑濃稠的瘴氣不斷從那人身上湧出,有些直沖雲霄,有些直沖梵九而來,再將他捅穿一次又一次。

梵九已經感覺不到痛了,他的眼前只剩下血紅色的虛影,可他還是輕易認出了那個熟悉身形——

那人帶著他在流民暴/亂中活了下來;

那人日日都會督促他修習除夢之術;

那人在他不安時說過無數次“我在”……

那是他的小師兄。

那是,賀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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