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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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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八)

“這……什麽情況?”

幾個小孩對於突然轉換的新場景都有些茫然,好在他們此時還在莫星寒的結界當中,並沒有被外界的狀況影響到。

莫星寒環顧著周圍的景象:皺起眉道:“進入另一個夢魘了。”

蕭月恒指尖輕輕敲著扇骨,神色微沈。

魘陣果然還是與尋常除夢全然不同。

上一個夢魘不完全算是蕭月恒破的,陣紋主動出現就算了,竟然還會自毀。

而他們在破夢的那一瞬間,居然又立即墜入這個新的夢魘。

……沒完沒了了。

蕭月恒微垂著眼眸,對莫星寒道:“能找著這兒的陣紋麽?”

莫星寒當即聽懂他的意思,這是不準備繼續耗著,想直接找出陣紋破夢了。

他輕輕頷首:“可以。”

說完,莫星寒攤開掌心,浮生鈴閃爍了幾下金光,而後從他手心中緩緩懸空而起。

莫星寒捏出一道法決,化作一縷金光徑直註入金鈴之中。

旋即,淺金色的咒文再次浮現在浮生鈴周身。

尋找陣紋急不得,蕭月恒沒打擾他,轉而將目光投向結界之外的亂象。

人荒馬亂,百姓流離失所,糧食全靠爭搶,各地官府趁著中州亂勢大肆征稅,官兵濫用職權,刀劍落的不是外敵,而是毫無反抗之力的黎民百姓……

這,便是當年處於多事之秋的大昭。

那段時日,蕭月恒去過的每一處,沒有哪個是不亂的。

王朝有興必有亡,這一點蕭月恒很清楚。

只是無論興亡,受苦的終究只有百姓罷了。

“恒哥?!”

身後忽然傳來洛箏一聲呼喊,將蕭月恒從思緒當中拽了出來。

蕭月恒回過頭,問道:“怎麽了?”

話音未落,他就順著洛箏幾人指著的方向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

隨後,蕭月恒眼底一閃而過的詫異——

他看見了自己。

不對,嚴謹一點來說,是當初的自己。

蕭月恒心念百轉,剎那間想起這一段記憶。

當年他為了除夢去過好幾處暴/亂之地,唯有一處令他印象最深刻,便是撿到賀寧和梵九的那一回。

那是一個江南小鎮,原本是很富饒的地界,太平盛世之時,家家戶戶安居樂業,長街之上更是熱鬧非凡,來往商賈絡繹不絕。

但是這個地方也沒能成功逃過亂世紛爭。

蕭月恒不清楚具體發生過什麽,只是等他到這裏時,整座城鎮的糧食已然被官府洗劫一空,從原來的魚米之鄉淪為十室九空,餓殍遍野的荒蕪之地。

城裏的長街之上更是看不見任何攤販,目光所及之處全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流民。

那種情況下,但凡穿得稍微幹凈些,背著包袱經過此處,都會遭到流民的圍困,會有數不清的手伸過來討要糧食。

窮途末路之人最為可怖,蕭月恒不想與他們交手,所以在入城時,他的手中便一直拎著長劍,以此作為震懾。

好在這麽做還算有點用處,蕭月恒一路都很順利,並沒有遭受流民堵截。

但並非人人都像他如此,有劍作為威脅。

賀寧和梵九便是手無寸鐵從這兒經過,差點被一幫餓瘋了的流民活活撕碎。

他們那會兒也不過幾歲的年紀,兩個小孩能有什麽反抗能力?

也就是蕭月恒正好路過瞧見,否則賀寧和梵九能不能在流民手中活下來都不好說。

蕭月恒望著慢步從哀嚎的流民當中穿過的自己,輕輕抿起了唇。

幾個小孩來來回回轉著腦袋,在蕭月恒和結界外那個青色身影之間來回確認,最後洛箏驚疑不定道:“哥,那個人是你?”

聞言,闔著雙眼找尋陣紋的莫星寒眼睫顫了顫,手裏的浮生鈴金光逐漸變弱,像是受到影響正準備停下來。

蕭月恒有所察覺,擡手覆在莫星寒眼皮上,先低聲對他道:“沒事,你找你的,這兒有我。”

長睫在蕭月恒手心輕輕掃了兩下,莫星寒掌心中的金鈴便重新亮起光,他沒有睜眼。

蕭月恒安撫了莫星寒,才轉頭回答洛箏的話:“是我。”

元巧仔細打量著結界之外那個“蕭月恒”,好奇道:“師父,那你記不記得這是什麽時候?”

蕭月恒輕輕一頷首:“我收付閑為徒之後的第三年。”

一聽這話,元巧也瞬間回想起這個時間點的記憶——付閑拜師後的第三年,正好就是蕭月恒帶回賀寧和梵九那一年。

元巧頓時有些驚異:“難道說,師父就是在這兒帶回了小寧和小師弟?”

聞言,旁邊沈默不語的顧天一登時清醒了。

這意思是,他接下來就要見到另外幾位師祖了嗎……

在經歷過一次次巨大刺激之後,顧天一現在對這種事情的接受能力明顯有見長。

至少他在反應過來將要見到賀寧和梵九時,內心居然平靜得毫無波瀾……

“的確是在這裏碰見的他們兩個。”

蕭月恒一邊回應元巧,一邊看著結界外的自己。

他在想,為什麽會有這一段記憶的夢魘,布陣之人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賀寧或是梵九身上麽?

那他們兩人,此刻又究竟身在何處?

還有付閑,元巧當年趕回無境谷時好歹還有見到梵九,付閑和賀寧卻是在出事之後完全下落不明。

蕭月恒不想打擾到找尋陣紋的莫星寒,說話聲音始終放得很輕,元巧見他這樣,也跟著安靜下來,沒再繼續問東問西。

她轉頭看向結界之外,恰好就瞧見外頭的“蕭月恒”大步從他們跟前掠過去。

結界內的幾人不由自主隨著“蕭月恒”的步伐而挪動視線,然後他們就看見結界後方不遠處,一大群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流民正吵吵嚷嚷地擠在一處角落,不知道在爭搶些什麽,表情全都猙獰駭人。

結界之外,“蕭月恒”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邊,二話不說便徑直拔劍出鞘,森冷劍意自劍鋒橫掃而出,當即在一群流民之中劈開一條道。

這些流民本就因為饑餓過頭變得無比虛弱,即便“蕭月恒”這一劍並沒有動真格,那凜冽的劍意還是掃倒了一大片流民。

緊接著,那些流民搶奪的東西出現在了眾人視野當中——是一塊被兩個小孩緊緊抱在懷中的餅。

此時此刻,那塊餅已經被這幫流民七手八腳撕扯到只剩不到巴掌大小了。

兩個小孩自身的狀況也有些糟糕,一個在爭搶過程中被扯到左手,手臂應該是脫了臼,垂在身側一動不能動;另外一個年長些,大抵是想護著小一點那個,他不僅被抓破了臉和手腳,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爛爛,全身上下血跡斑斑。

方才那群流民烏泱泱壓在兩個小孩周身,估計把他們擠壓得完全喘不過氣,這會兒兩個小孩臉色都不是很好,唇色青紫。

洛箏都覺得“蕭月恒”要是晚點趕到的話,這兩個孩子必定會被活生生給壓死。

元巧楞楞望著縮在角落邊的兩個小孩,眼底滿是不可置信與心疼,還有克制不住的憤然。

在此之前,她從沒聽蕭月恒提過碰見賀寧和梵九時的場景,也從不知道這兩個小師弟曾經有過這種遭遇。

元巧只記得,某天蕭月恒回到谷中時,身邊已經帶著賀寧和梵九了,他什麽都沒說,只說賀寧和梵九之後便是他們的師弟。

元巧自己就是蕭月恒撿回去的,她對初來乍到的兩個小師弟接受得很快,並且盡到了作為大師姐該盡的責任,對他們也特別照顧。

而且他們幾人中,就屬賀寧最乖巧,其次就是梵九。

雖然偶爾也會跟著元巧和付閑一塊兒搗亂,但終究還是聽話的。

賀寧是元巧最疼的,有時她都特別舍不得賀寧挨蕭月恒罰,因為很多回賀寧都是被他們幾個人鬧騰到一塊被牽連的。

不過賀寧的這種乖巧,是給人疏離感很重的那一種。

最初被蕭月恒帶回無境谷時,賀寧跟梵九其實都很謹小慎微,無論是平日裏的相處,還是說話做事,他們兩個始終都小心翼翼的。

梵九還算好些,跟元巧和付閑熟悉起來便慢慢拉近了距離,賀寧卻不然,他除了梵九,跟誰都親近不起來。

元巧甚至都覺得,要讓賀寧徹底放下防備心,估計得過上個四五年。

但任誰都沒想到,付閑居然另辟蹊徑,天天纏著賀寧不說,還總帶著他闖禍,再連累賀寧一起挨蕭月恒的罰。

原本元巧是有些看不下去的,想讓付閑收斂點,可她卻慢慢發現,賀寧的笑容越來越真切了,以往與他們相處時那種客氣疏離也漸漸沒了跡象。

也許正是這個緣由,後來付閑只用一份梨花酥,便總是能夠哄得賀寧幫他抄書偷懶。

元巧一直覺得賀寧是性子使然,從未想過他和梵九是經歷過什麽才會如此難以靠近。

察覺到元巧的情緒變化,蕭月恒又一次出聲警醒:“這是夢魘,別被帶著走。”

聞言,元巧恍然回過神,她深吸一口氣,咽下湧上心頭的那股沈悶壓抑。

元巧修為還行,不會因為一點情緒波動就被完全影響到,蕭月恒對她還算放心。

蕭月恒轉而看向另一邊的洛箏和顧天一,卻不想這兩人的註意力還在結界外那個他身上。

蕭月恒一時無言,正想讓他們別離結界邊緣太近,但還沒開口,他輕輕搭在莫星寒眼皮上的手便被握住了。

蕭月恒的心思頓時轉移,目光落回到莫星寒身上:“怎麽了?”

莫星寒默不作聲,他緩緩拉下蕭月恒的手,然後睜開了雙眼。

大概是閉眼太久,莫星寒剛剛睜眼時,那雙金眸還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霧蒙蒙的。

蕭月恒垂眼望著他,又低聲問了一遍:“怎麽了?”

莫星寒輕輕眨了兩下眼睫,喉結上下滾動:“陣紋,我找著了。”

可他的神色非但沒有絲毫欣喜,甚至有些凝重。

蕭月恒曲起指節,在他下頜勾了勾,聲音溫沈:“是什麽?很難對付的東西麽?”

莫星寒抿了抿唇,擡起眼眸與他四目相對。

蕭月恒指腹緩緩在他頰側一蹭:“沒事的,我在這裏。”

“……”

莫星寒腦袋往前傾了傾,靠在蕭月恒肩窩處。

而後,他低聲在蕭月恒耳畔道:“陣紋,在賀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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