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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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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陣(七)

借著元巧的攙扶,洛箏和顧天一總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們順著蕭月恒的目光看見結界之外的景象,一時間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夢魘的場景忽然一下變得好混亂,剛剛張老三還站在他們面前陰陽怪氣,下一秒人不見了不說,這會兒居然就躺在那個小孩身邊。

而方才還迷蒙繚繞在四周的黑霧,此時也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吞噬得一幹二凈。

顧天一還念著那個拖走自己的古怪紅洞,卻不想回過頭時,身後竟然空空如也,別說洞了,就連那些紅色絲線都沒了任何蹤跡。

“什麽啊,剛剛那個是什麽玩意?”顧天一撓了撓頭,很是困惑不解。

蕭月恒略一思索,沈聲道:“應當是符咒。”

看那架勢,還可能是血咒。

蕭月恒轉而問顧天一:“你這幾日有沒有受過傷?”

顧天一搖頭:“沒有啊。”

他這幾天都跟蕭月恒一行人呆在一塊兒,壓根沒入過夢,更沒去過其他地方。

如果催動符咒用的不是顧天一的血,那就只能是直系血脈了……

顧成洲?

是顧成洲出了什麽事,還是說這個符咒就是他用在顧天一身上的?

蕭月恒斂著眉眼,想到顧成洲是顧天一哥哥,他並沒有隨意下定論,血咒的情況也輕描淡寫給略了過去。

一旁,洛箏四下打量了一圈,疑惑道:“怎麽突然燒起來了?”

之前蕭月恒並沒有詳細講述當年村莊發生過的一切,洛箏等人自然搞不清楚這場大火的意義。

蕭月恒無言須臾,還是將村莊所遭遇的事情從頭給他們講過一遍,不過為了節省時間,他的措辭尤為言簡意賅。

聽他說到村莊最後被放火燒毀時,顧天一咬緊了後槽牙:“喪盡天良!”

元巧擡眼望著不遠處的小孩,澀聲道:“所以,是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了麽?”

“沒有。”

元巧的憐憫還沒來得及漫上心頭,蕭月恒已經直接否認:“沒有人活下來。”

洛箏驚愕:“那恒哥你當時入了誰的夢?”

蕭月恒神色平靜,卻語出驚人:“他們所有人的夢。”

“……”

所有人的夢?!

這一回,就連莫星寒都有些詫異。

他作為夢貘,雖然也經常在各個夢之間亂竄,並不會被限制在單獨一個夢境裏,可即使是他,也從未一次性進入過將近百人的夢魘當中。

況且,那還是蕭月恒頭一回入夢,沒有半點經驗,也沒有任何人指點,最後卻仍然破夢了……

莫星寒默然許久,做出了評價:“你好嚇人。”

蕭月恒:“……”

元巧從震驚中回過神,再次看向坐在地上的小身影:“那這個小孩是怎麽回事?師父你還記得他麽?”

話落,她又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

要是還記得,這個小孩剛出現那會,蕭月恒就該反應過來了。

認真說起來,不止張老三一家,這座村莊所有人蕭月恒都沒什麽印象,他對當初入的那片夢海究竟發生過什麽都有些記憶模糊。

蕭月恒只依稀記得,他整整花了一夜才徹底清除掉那片夢海。

畢竟他是頭一回入夢,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全得靠自己摸索。

在那期間,蕭月恒並沒有與夢中任何一個村民有所接觸,他清楚知道自己所處之地並非現實,所以始終游離於一切人事物之外。

也正因此,蕭月恒才無法推出背後布陣之人。

而且他自認那時破夢做得還挺周到,每個村民的靈息他都給好好送入輪回,這還能招來什麽天大仇怨?

蕭月恒理不出思緒,剛想開口回答元巧,忽然就聽莫星寒緩緩出聲道:“我知道。”

聞言,蕭月恒目光一轉落到了莫星寒身上。

莫星寒卻在看著不遠處的小身影,語氣篤定:“他就是那道陣紋。”

“陣紋?”

洛箏幾人都對莫星寒這句話感到茫然,蕭月恒則在聽完之後略微皺了皺眉,接著將視線投向不遠處那個小孩。

陣紋怎麽會主動暴露?

不止這一點很奇怪,蕭月恒還隱隱覺得這個夢魘被動過,危險程度明顯大幅度降低了。

這又是為什麽?

在他們說話這個間隙,遠處忽然又出現了新的人影,來的不止一個人,而且看那步伐匆匆的架勢,約莫來者不善。

果然,等那些人走近,蕭月恒幾人率先看清的,便是他們手中拎著的彎刀。

坐在地上的小孩微仰起頭,臉頰兩側蹭了血紅色的指印,像是有人在血流不止之時還撫摸過他的臉,他望向來人的眼神透著刺骨的冷,蘊含著滔天恨意與殺意。

“嗤,這裏還漏了條魚。”

最先走近的男人冷嗤一聲,絲毫不懼小孩目光中的狠戾。

旋即,人群之後有人慢步走了出來,那人身上穿著的,竟是與這些村民相差無幾的樸素衣裳。

“是你啊。”

男人看清地上的孩子,意味不明地說了句,接著他俯身與小孩平視著,伸手輕輕撫上小孩的面頰。

指尖滑過小孩臉上的哪一處,男人的目光也會跟著在那處流連,他苦口婆心道:“方才我便同你說過,你爹娘死了,你非不信,如今親眼瞧著了,死心了麽?願意跟我了麽?”

小孩一言不發,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了面前的男人。

男人等了片刻沒得到回應,又收回手指緩緩起身:“你今日便是不同我走,也是要喪命於此的。”

“我爹,我娘,救你一命,替你治傷,村裏人更是從未因你是客人,而有過嫌隙……”小孩一字一頓說著,每個字都像是被他咬碎了吐出來的,“你為何……你究竟,為何要置我們於此……”

男人視線往地上幾具涼透了的屍體一掃,眼底滿是顯而易見的輕蔑與不屑:“我本就是為了藏身於此,才刻意接近你們的,若非如此,誰樂意整日與一群粗鄙之人待在一處?”

“……”

男人目光一轉,再次落回小孩臉上:“我是瞧你合心意才留你一命,勸你別不知好歹,否則——”

“你就要同你蠢笨的爹娘與阿哥一般,先被砍作兩半,一會兒再被燒成灰。”

真可謂是字字誅心。

結界之中,洛箏和顧天一默默攥緊了拳頭。

蕭月恒低聲警告:“不許沖動。”

洛箏沈默幾秒,啞聲開口:“我知道的,恒哥。”

顧天一狠狠咬了咬牙,沒忍住低低罵了句:“畜生。”

元巧默不作聲,朝顧天一豎了個拇指,以此表達自己對他這聲謾罵的讚同。

他們當中,只有莫星寒絲毫不受任何情緒影響。

倒不是他鐵石心腸,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切只是魘境。

莫星寒足夠清醒,所以當那道並不明顯的紋路出現在小孩後頸時,他幾乎是一下就註意到了。

莫星寒沒有立即打草驚蛇,他先是擡手去抓蕭月恒的指尖。

蕭月恒同樣有所察覺,反手握住莫星寒,輕聲細語道:“再等等。”

一邊說著,他一邊盯著那個小孩的身影。

陣紋既然在這孩子身上,那麽此人應當就是轉世輪回之前的布陣者。

蕭月恒想盡量多看看,以防後面認不出轉世那一個。

不遠處,小孩後頸的陣紋忽明忽滅,紋路極其淺顯,稍不註意,很容易就會將之忽略。

小孩在男人說完話之後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雙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說道:“我跟你走。”

男人臉色頓時緩和不少,語氣也變得溫柔:“這才對,識時務者,才能成大事。”

言罷,他擡手招來身後拿刀的士兵:“你們,將這裏清理幹凈。”

而後男人就作勢要去攬那個小孩,但被躲開了。

這次他倒是不氣不惱,笑道:“不習慣?無礙,慢慢來,往後你定會喜歡的。”

小孩垂眼看著腳下的地面,不發一語。

男人帶著他走向不遠處的馬匹,嘴裏還在同他說話:“先去找身衣裳,穿著這一身,我實在是不舒坦。”

“也得給你拾掇拾掇,瞧你一個好模樣,真是——”

男人話還未說完,倏然沒了下文。

他瞳孔緊縮,目光一點點下移,落在了插進胸膛的箭矢上。

小孩的手還死死握著那支箭,在男人垂眼看的時候,又使力往他心口捅進去半寸。

洛箏幾人看見這一幕,瞬間驚駭不已。

他們都以為這小孩真要跟著走,誰曾想他反手就給男人來了這一下重擊。

蕭月恒唇線抿直,看向小孩的目光有些許沈重。

這孩子連殺人都始終面無表情,甚至手都沒抖一下。

分明瞧上去也不過八九歲……

蕭月恒下意識回想了一下自己八九歲時的光景——那時的他,還在金玉滿堂的皇宮裏頭尋歡作樂,民間疾苦於他而言仿若是天方夜譚,他的一切欲與求都會被滿足,還順便自認為善心大發地救了一只慘遭的夢貘。

他的八九歲是錦衣玉食,是金碧輝煌,是鮮衣怒馬。

而眼前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卻連一條活路都沒有。

蕭月恒再一次湧現出當初看見這座村莊遭難時那種難過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他不由自主地蜷起手指。

隨後,他們身邊的火焰驟然升高數十丈,將結界之外的一切事物燃燒殆盡。

最後一個落入蕭月恒眼中的畫面,是那個小孩松開箭矢之後露出的天真笑容。

與他最初仰頭望著蕭月恒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小孩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忽地投向了他們這個結界的方向。

蕭月恒一動不動地回望著,直到那個小孩徹底被熊熊烈火吞沒。

緊接著,熯天熾地的火焰中出現了嘈雜無比的喧鬧聲,聽起來像是有很多人正在逃竄。

蕭月恒一邊側耳細聽,一邊推開了手中的折扇。

他原本打算將結界外的滔天大火直接滅掉的,然而不等蕭月恒動手,火勢便突然莫名其妙地減弱下來,隱隱有熄滅的模樣。

隨即,他們眼前出現了另一幅景象——

斷壁殘垣的房屋,舉刀亂砍的官兵,四散奔逃的人們,濃煙滾滾的長街……

又是另一片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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