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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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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十五)

蕭月恒的吻並不深入。

他只是跟莫星寒雙唇輕輕貼了貼,又很快退開了。

方才起身,蕭月恒緊接著就被一股不可抗力從那副身體上強行抽離。

他違反了夢淵的規矩。

當年在營帳內,蕭月恒根本沒吻莫星寒。

這個吻,是他偷來的。

被夢淵剝離時,蕭月恒有一瞬間的混沌不適。

等他再睜開雙眼,已然成了一縷只能旁觀的靈息。

蕭月恒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望著那邊被歸正的回憶重新繼續。

他並非突然樂意旁觀了,而是猜到這個夢淵接下去要回溯的記憶會是哪一段。

一想到莫星寒當時是如何獨自面對那一切的,蕭月恒就克制不住心疼。

所以,他還是沒忍住親吻了這個人。

即使莫星寒此刻,只是夢淵裏的一抹回憶。

蕭月恒看著床榻上的自己跟莫星寒說完話,轉而合上了雙眼休息。

而他那時沒看見的莫星寒的神情,這會兒盡數落入了眼底。

莫星寒一直在看他,從他的眉眼,輾轉落到右肩的傷口,再目不轉睛地盯著不放。

蕭月恒在莫星寒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難過。

那個眼神,戳得蕭月恒心口發軟。

那盞燭燈到底是燃盡了,噗一聲細響,營帳內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蕭月恒失去了行動力,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闃黑裏靜靜等待著。

過了須臾,耳邊的風聲愈來愈清晰,像是一路無阻地穿過蒼野,再從他的靈息上貫穿過去。

蕭月恒視野裏還是一片漆黑,卻已經聽見獵隼在蒼穹之上盤旋著戾鳴。

風,原本跟蕭月恒是很親近的。

可這會兒的風,卻像是要把蕭月恒強行驅逐似的,不斷呼嘯著奔湧向他。

黑暗終於緩緩褪去,夢淵幻化的回憶景象蔓延而至。

戰鼓陣陣,馬蹄聲猶如悶雷般滾在蒼茫廣闊的遼原上,硝煙彌漫,遮雲蔽日,風沙漫延,眺望所及之處,皆是一片廝殺。

蕭月恒依舊在戰陣最後方,身邊已然是屍橫遍野。

他看著自己提劍站在那裏,沾染著滿身血汙。

蕭月恒無法再與過去的自己共用一副身體,此刻的他只能懸在半空觀望著。

當初他在北疆足足待了兩年,每隔半月蠻夷便會舉兵來犯,簡直比吃飯睡覺還準時。

而那幾年,北疆沒有一天是不缺軍糧的。

朝廷亂勢直到新皇登基才有轉圜,在那之前國庫根本撥不出銀兩充當軍餉,將士們都是餓著肚子在打仗,蠻夷攻勢又迅猛,守在北疆的士兵越打越累。

那一仗,是當時打得最艱難的一回。

士兵們習慣了蠻夷人半月一次的進犯,於是從不主動進攻,只算著日子備戰,盡量保存為數不多的兵器與馬匹,以及青黃不接的糧食。

可就是這種只守不攻的被動,讓他們陷入了瀕臨城破的險境。

蠻夷人用半年定時定點的進攻,換來了一次沒有任何防備的偷襲。

這一場仗,北疆差點失守。

幾大營地接連覆沒,蠻夷大舉進犯,僅僅三萬人便踏平了蒼野三千裏。

那個階段,蕭月恒所處的驍騎營恰好在城內休整,主將拿到戰報後毅然帶著不到一萬人的兵力趕往了交戰地。

蕭月恒也去了,只是沒來得及給莫星寒說一聲。

其實再過不到兩日,新皇下旨快馬加鞭運送的軍餉就該到了。

可天意弄人,蠻夷偏偏趕在這之前大肆對北疆發起了進攻。

狼煙四起,烽火連天,北疆將士背水一戰。

他們一步都不能退,若是後退,蠻夷人的刀就會落向城中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廝殺聲究竟過了多久才有所停歇,蕭月恒也不大清楚。

只是等他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之中恍然回神時,舉目四望皆是血流成河,一片瘡痍。

到最後,竟只剩他一人還站著。

遼原的風呼嘯著卷向蒼穹,連天征戰地,未見有人還。

蕭月恒看著自己屹立在血海屍山之中,眼底好似沒有半分情緒。

瞧著瞧著,蕭月恒忽然心念一動。

蠻夷的箭羽從天而降,與此同時,另一個黑衣身影飛快朝他靠近,幾乎是剎那間便到了他眼前。

莫星寒將蕭月恒攬入懷中,再帶著人迅速退至前來支援的援兵兵陣之後。

靈息狀態的蕭月恒垂眼看著,看莫星寒顫抖著雙手環在他背後,捂住那裏不斷冒血的傷口。

他聽著莫星寒低聲喚著:“蕭月恒……”

蕭月恒沒有這一段的記憶。

在莫星寒飛掠到身邊之前,他的意識早已搖搖欲墜,若不是莫星寒接住他,蕭月恒緊接著便會摔進腳下那一片血水中。

莫星寒一直在試圖喚醒蕭月恒,但他懷中的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回應。

此刻的莫星寒,遠比當初知道蕭月恒要來北疆時還要不知所措。

他渾身都在發顫,六神無主,像是想要幫蕭月恒止血,又無從下手。

蕭月恒聽他啞著聲音,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喊自己的名字。

而後,一滴水珠滾落而下,砸在他蒼白無力的手背上。

莫星寒哭了。

蕭月恒幾乎是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間,整個心臟便被揉做一團,疼得發緊。

那雙金眸彌漫起一層又一層水霧,淚珠不斷從莫星寒面頰劃過,再垂落到蕭月恒手上、額間、唇畔。

怎麽辦啊。

蕭月恒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麽辦。

他太想抱抱莫星寒了。

他要心疼死了。

可此刻的蕭月恒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莫星寒止不住地哭,然後用破碎的哭腔念著蕭月恒三個字。

莫星寒甚至不敢伸手去探蕭月恒的鼻息,他捂在蕭月恒背後的手絲絲縷縷散著淺金色的光,療效卻幾近於無。

傷口鮮血汩汩,染紅了莫星寒雙手,也染紅了他那雙眼眸。

莫星寒哭了好久,卻沒能換來懷中人哪怕一聲回應。

蕭月恒快要看不下去了。

他想離開夢淵,想回到莫星寒身邊。

就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時,蕭月恒驟然僵在原地。

因為他看見,莫星寒摘下了手腕間的白玉珠串。

電光火石之間,那些無法串聯起來的線纏繞相交,組成一個蕭月恒最不想看見的可能——

莫星寒將白玉珠串收攏在手心裏,霎時間金光迸發,幾乎要將他們的身影吞噬。

他在造夢。

那條白玉珠串中的夢淵,根本不是莫星寒在婉娘夢魘裏才造的,而是早在此時就已經存在其中了。

蕭月恒的靈息也不是被封印,而是一直沈睡在夢淵當中。

是莫星寒在他臨死之際造了個夢淵,並將他的靈息引渡進去,留了下來。

可是,這麽做是違反天道輪回的。

蕭月恒已然能夠預見莫星寒接下來會面臨什麽,他渾身血液在一瞬間涼透,甚至無意識地低喃:“不……不可以這樣……”

但蕭月恒沒辦法阻止這一切。

因為這些都是真真切切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當年的莫星寒還未被列入神位,修為並不深,那會兒的他造一個夢淵至少得耗費大半以上的修為。

在金光消散之後,莫星寒懷裏已經沒有了蕭月恒的身影。

他跪坐在地,神色陷入深深的空洞與茫然。

過了許久,莫星寒才慢慢站起了身。

也許是一時間失去太多修為沒能緩過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穩住身形又跌坐回去。

蕭月恒下意識想要伸手接住人,沒能觸碰到莫星寒時,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不過是一縷靈息。

來北疆支援的援兵數目遠比蠻夷人進攻時的兵力還要多,鐵馬金戈在莫星寒背後混雜成一片煙火海,而他一步步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沒回過一次頭。

蕭月恒不清楚莫星寒要去什麽地方,他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

莫星寒明明走得很慢很慢,周遭的景象卻在飛速流逝著,就好像他一個人在那段時間裏走過了很多個地方。

那些倒退的畫面中,有草長鶯飛,有市井長巷,有碧綠山水,有煙火人間……但莫星寒沒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過。

然後,蕭月恒看見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座山谷,一片竹林。

莫星寒回了無境谷。

他似乎很累很累,一踏入蕭月恒的屋子便蜷縮在那張軟榻上。

莫星寒閉上雙眼,像是睡著了。

但蕭月恒知道他沒有。

因為莫星寒渾身都在發抖,他緊緊攥著手指,手背以及頸側青筋浮現。

他在忍耐。

不知是在忍耐難過,還是在忍耐疼痛。

亦或是二者皆有。

無論哪一個,都化作尖利無比的刀刃狠狠捅穿蕭月恒。

屋外傳來一串焦急匆忙的腳步聲,來人大步流星闖過屋門時,軟榻上一片金光浮現,莫星寒又變回了原身。

“莫莫?!”

梵九倉皇驚愕地喊了聲,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榻前。

聽見動靜,莫星寒微微擡起頭,眼眸中的金色淡得趨近於白。

梵九顯然被他這幅模樣嚇得不輕,手足無措道:“怎麽了?你受傷了麽?傷哪兒了?我去拿師父留的藥,你等著我——”

一邊說著,梵九一邊想起身去拿傷藥。

但沒等邁出半步,一只手便猛地勾住梵九的衣袍,將他拽了回去。

莫星寒啞聲道:“小梵九,幫我……咳!”

才說了幾個字,莫星寒就先咳了個撕心裂肺。

梵九連忙蹲回去,輕輕順著莫星寒後背,幫他緩過那口氣。

即便是咳得歇斯底裏,莫星寒依舊緊緊抓著梵九的衣袍,沒讓他離開半步。

等到終於喘過氣,莫星寒當即將那條白玉珠串交給梵九。

他的聲音本來就因為極度虛弱而嘶啞著,劇烈咳嗽之後更像被撕裂開來,破碎得不像話。

“我大概,得睡上很長一段時間了……這個,你一定要拿好,誰都不能給。”莫星寒斷斷續續地交代著。

梵九沒明白,但還是乖乖接過莫星寒手中的白玉珠串。

只是莫星寒把珠串交給了他,目光卻仍然落在上面,一刻都未曾收走。

梵九拿好珠串,心思還在莫星寒身上:“莫莫,你究竟怎麽了?為何要睡很久?你不是跟師父在一起麽?師父呢……”

問著問著,梵九的話音漸漸小了。

莫星寒一聲不吭,只緊緊盯著梵九握在手心裏的白玉珠。

梵九指尖不禁抖了抖,再開口時都有些忐忑惶恐:“這裏……這裏面……”

莫星寒嗓音沙啞,道:“我留了一個夢淵,若是……”

他又偏頭咳了好幾聲,每一聲都聽得蕭月恒心如刀割。

“若是我,之後回不來,”莫星寒話音很輕,字字落在風裏,“你要想辦法留下夢淵,留下他。”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梵九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蕭月恒去北疆這件事只有莫星寒一人知曉。

在梵九的認知裏,這就是一個尋常午後,而他突然之間便失去了師父。

莫星寒交代完梵九,眼皮就像再也撐不住似的緩緩合上。

而在他閉上雙眼那刻,周遭倏地陷入一片黑暗。

蕭月恒單膝跪地,一手死死捂著心口,氣息急促又淩亂。

每一個呼吸都在扯著他,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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