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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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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完)

夢淵原本是很溫和的幻境,蕭月恒此刻卻因為這些未曾知曉的回憶悲慟不已。

他甚至沒能有片刻的喘息,夢淵轉瞬間又幻化出新的回憶場景。

蕭月恒微擡起眼眸,眼底一片赤紅。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靈息是被別有用心封印起來的,所以對重生這件事始終不甚在意,或者可以說是有些抵觸。

蕭月恒哪裏會想到……

哪裏會想到,莫星寒不顧一切也要將他留下來。

夢淵裏的景象幾度輪轉,蕭月恒跪在其間,目光所及全是莫星寒的身影。

莫星寒之後又回了趟北疆,但他太過虛弱,便只是分出一縷元神過去。

他將蕭月恒沒來得及破除的夢魘吞掉大半,直到半月後北疆戰事漸有平息,莫星寒才收回那縷元神。

那半個月裏,莫星寒吃了很多夢,卻根本補不齊此前消耗的修為與心力。

非但沒有補齊,蕭月恒還眼睜睜看著他愈漸消瘦。

莫星寒好像失去了所有情緒,只是日日夜夜輾轉於凡人夢魘中,淡漠地看著紅塵俗世,凡間百態。

蕭月恒就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裏,望著夢淵回溯過的每一個莫星寒。

場景變幻數十個來回,再次緩緩變得清晰。

竹葉蒼翠,風過葉落,淡淡的竹香縈繞在林間,不遠處泉水叮咚,溪流涓涓潺潺,鳥鳴清脆。

分明該是一個鐘靈毓秀的地方,可天色卻灰蒙蒙的,雲層壓得極低,如同整個天空隨時都會砸到頭頂似的。

起初蕭月恒以為這裏是無境谷的竹林,很快他又反應過來不是。

這裏只是很像無境谷而已。

蕭月恒沒見到莫星寒的身影,終於慢慢站起身,想去找一下他在哪。

但沒等邁出去半步,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率先闖進了蕭月恒的視野。

莫星寒還維持著人形,正深一腳淺一腳往這邊走來。

蕭月恒看著他青白的臉色,不自覺攥起了手指。

隨著莫星寒逐步靠近,黑壓壓懸在他上空的烏雲也跟著蔓延而至。

在莫星寒停下腳步時,天際滾過一道沈悶的雷聲。

蕭月恒喉頭微微動了動,雙手頓時緊握成拳。

是天譴。

是莫星寒不顧輪回,非要留下他那縷靈息而招來的天譴。

可作為將要受罰的人,莫星寒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

他只是在聽見悶雷聲之後,略微擡了擡眼望向陰沈沈的天際。

莫星寒慢慢俯身,盤腿坐到了地上,而後再次看向越壓越低的雲層。

“快些吧。”他低聲道。

聲音聽起來還是沙啞,幹澀得要命。

莫星寒沒有立即來承受天譴,他先花了半個月去解決北疆殘餘的夢魘,因為蕭月恒那幾個徒弟還做不到這一步。

之前蕭月恒破除了絕大多數難應付的,殘存的那些幾乎都是小魘,或正夢或思夢,均是莫星寒吃完能增長修為的。

可半個月下來,莫星寒別說修為增長,原先那些都沒恢覆一絲半點。

蕭月恒望著漸漸閃出電光的黑雲,喉嚨間像是堵了一大團棉花,梗得他呼吸不暢。

那頭莫星寒想盡快受譴,這頭蕭月恒卻連連語無倫次,顛來倒去都是一句:“不行……不可以……”

可夢淵不會如他所願停下來。

又一道沈重的悶雷聲從天邊轟隆而過,凜冽寒風霎時平地而起,散落滿地的竹葉被卷至半空,打著旋兒翻飛著。

不過是一剎那,天色便完全暗了下來,周遭飛沙走石,雷鳴交加。

倏忽間,一道驚雷劃破長空,觸目驚心的白光在莫星寒臉上一閃而過,將他的臉色襯得越發慘白如紙。

天譴已至。

沒有給蕭月恒哪怕片刻的緩神,他甚至都來不及去到莫星寒身邊,九霄之上便驟然降下一道玄雷,刺白的電光映在蕭月恒眼底,宛若劈進了他的眼眸裏。

但這道玄雷卻是分毫不差地劈在莫星寒身上。

力道之狠,毫無半分留情。

莫星寒幾乎是瞬間就歪了身形,偏頭咳得肝膽俱裂。

然而不等他喘過這口氣,又一道駭人的玄雷直劈而下!

這回比方才那道還要狠勁,就連炸開的雷聲都像是能撕裂天際。

莫星寒呼吸一促,沒撐住咳出了一口血,殷紅當即順著他的唇角流下。

那抹紅在頃刻間化作無數根細密針尖,直直穿透過蕭月恒的心臟,痛感從心口一路蔓延遍布至四肢百骸。

蕭月恒痛死了。

他從小到大沒這麽痛過,那一道道玄雷也不是劈在他身上,可蕭月恒就是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接連四五道玄雷,莫星寒都是靠著一口氣強撐著挨過去的,在第九道劈下來之前,他再次偏頭咳出鮮血。

緊接著,第九道玄雷破空而至!

莫星寒倏然失了力,整個人朝著地面傾倒下去。

蕭月恒就在莫星寒身側,卻連替他拭去唇邊那抹血痕都做不到。

天道無情,第十道玄雷應聲落下。

莫星寒雙手撐地,用後背捱過那道天譴。

“咳、咳咳……”

他不斷咳著血,在接連不斷的玄雷之下,連氣都快要喘不過來。

蕭月恒赤紅著一雙眼,終究沒忍住,嘶啞著聲音祈求:“停下……我求你……快停下啊!”

一直以來,蕭月恒從沒求過什麽。

他自小錦衣玉食,喜歡的想要的皆是手到拈來,因著年紀最小,父皇母妃以及皇兄都慣著他寵著他。

即便是將要被拿去煉藥的莫星寒,蕭月恒都可以一句話救下。

就連成為了除夢師,蕭月恒也可以靠著得天獨厚的天賦扶搖直上,從未碰到過任何阻礙。

他生來只求過這麽一次,卻得不到半分垂憐。

夢淵裏的景象沒停頓過片刻,如常回溯著。

玄雷已經降下二十八道,莫星寒咳出的血從嘴角一路蜿蜒到脖頸,最終隱沒在玄黑色的交襟之下。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眼睫緩慢地翕動著,好似眨個眼都尤為費勁。

蕭月恒探著手,不斷在莫星寒唇畔擦拭過一遍又一遍,只不過都是徒勞無功。

雲層間的電閃雷鳴短暫緩了緩,莫星寒趁著這個間隙連著大喘幾口氣。

緊接著,他再次坐直了身體。

承受了二十多道天譴玄雷,莫星寒眼底還是一片死寂。

他仰起頭看向九霄上的雲層翻湧,下頜血跡斑斑,目光卻寡淡懨懨。

蕭月恒望著莫星寒,被他的眼神刺得心口鮮血淋漓。

……夠了。

不要繼續了。

可天邊的悶雷轟隆隆作響,像是在回答蕭月恒——還沒結束。

僅僅一個晃神,第二十九道玄雷劈了下來。

莫星寒方才坐正,又踉蹌著撲向地面。

他這次沒有撐住的力氣,整個人結結實實摔了下去。

就摔在蕭月恒跟前。

蕭月恒喉間彌漫起血腥氣,已然在崩潰的邊緣。

這簡直比淩遲還要痛苦千萬分。

淺淡的金光絲絲縷縷浮現,將莫星寒一點點籠罩了起來。

不稍片刻,光芒褪去,蕭月恒面前的人不見蹤影,而是變成奄奄一息的夢貘。

莫星寒呼吸羸弱,趴伏在地上,蜷縮成小小一團。

蕭月恒想把他攬進懷裏護著,但他的手只會一遍遍從莫星寒的身體穿過。

從宴席上救下莫星寒那一刻起,蕭月恒就信守承諾將莫星寒好好護著,盡管之後莫星寒離開了皇城。

他們一同走過百餘年,沒有哪一日不是吵吵鬧鬧的,可蕭月恒從不準其他人說莫星寒一句不是,更從未讓莫星寒傷過一回。

蕭月恒想要莫星寒平安無憂,為此還拿戰功換來禦賜神龕,換來此後的天下人供奉,換來一位夢神。

重生至今,蕭月恒想過好幾個可能的緣由,沒有哪一個是拿莫星寒來換的。

玄雷一次又一次降下,沒有半分憐憫。

第三十道……

第三十八道……

第四十三道……

終於,在四十九道玄雷之後,天際的電閃雷鳴逐漸消散,日光也撥開了厚厚疊疊的雲層,灑向這一方天地。

蕭月恒掌心撐著地面,墨發從肩頭垂落。

他身前圈出了小小一隅,夢貘就氣若游絲地蜷在那裏,宛如落在他懷中。

那一道道玄雷最後都是先從蕭月恒這縷靈息上劈過,再劈在了莫星寒身上。

天譴盡數了卻。

莫星寒以身抵過四十九道玄雷,換回一個蕭月恒。

電光與雷鳴聲遠去之後,四周萬籟俱寂。

竹林裏的溪水潺潺像是不覆存在,蕭月恒連風聲都聽不見。

他維持著姿勢一動不動,視線自始至終都在莫星寒身上。

夢貘許久沒有動靜,連呼吸起伏都未曾有過。

盡管知道這是夢淵中的回憶,蕭月恒還是有一瞬失神。

曾經莫星寒問過他的一句話劃過心頭:“你們除夢師,真的沒有將夢境當作現實過嗎?”

那時蕭月恒說起自己,回答是:“應該沒有。”

在此之前,確實沒有過的。

但就在剛剛,蕭月恒幾乎覺得這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

有那麽一剎那,他情不自禁地感到害怕,怕懷裏的夢貘再也無法蘇醒。

蕭月恒渾身冰涼,親眼目睹莫星寒承受天譴的痛深深刻在他的心口,久久未褪。

就在這時,莫星寒額間的紅紋緩緩浮現出淺淡色的流光。

蕭月恒神色一怔,稍稍直起了身。

那些流光化作星星點點的光斑,縈繞在莫星寒額心,在那道紅紋四周跳躍著,浮動又消散。

莫星寒依舊沒動靜,唯有胸膛恢覆了細微的起伏。

蕭月恒凝眸望著莫星寒,伸出指尖輕輕在他額間紅紋上碰了碰。

下一刻,莫星寒脖頸那圈鬃毛冒出另一道光芒。

是蕭月恒再熟悉不過的那道白光。

在婉娘夢魘裏,這道白光給莫星寒引來了天劫。

在範玉霞夢魘裏,這道白光拖著他進入了夢淵。

而今,這道白光瑩瑩皎潔,溫和得像是一抹月色。

莫星寒額間紅紋上的流光在虛空中搖曳幾下,慢慢朝著這縷白光匯聚,一點一點鉆進蕭月恒送他的那枚平安扣當中。

這些流光,是莫星寒的記憶。

夢貘不歸輪回命數所限,他若是犯錯,天道自會降下天譴加以懲戒。

要是沒能承受住,就會修為盡散從頭修行。

而從頭修行,就意味著莫星寒的靈識會被打碎重聚,也會失去此前所有記憶。

可莫星寒不願。

莫星寒將記憶盡數從體內剝離,貼身藏在那枚蕭月恒給他的平安扣裏。

一道結界逐步顯現,將莫星寒以及他身下那方天地籠罩於其中。

竹林悠悠,清風徐徐。

此後百餘載,他枕著過往,於此處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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