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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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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嫁(完)

“這只是你們的一場夢,卻是我們真正經歷過的現實。”

婉娘垂著眼睫,聲音又輕又飄渺:“我也恨過,可我不想變成比他們還可怕的東西。”

站在她對面的幾個人沈默著,臉色都算不上好。

周遭陷入久久的沈寂。

在這種時候,稍稍有點別的動靜,無論多細微都會被無限放大。

比如莫星寒靠在蕭月恒肩窩處,發出的那聲很輕的低吟。

霎時間,四道灼灼目光同時投向相擁而立的兩人。

蕭月恒:“……”

蕭月恒權當沒看見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擔憂的視線,轉而垂眼去看懷中的人。

莫星寒依然合著雙眼,但呼吸比之前平緩了些許。

“還好麽?”蕭月恒低聲問。

莫星寒還是沒睜眼,只有雙唇微微動了動:“困。”

那股鉆心入骨的疼從身體裏褪去後,隨之而來的是沈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倦意。

莫星寒很少會出現這種不可控的困倦狀態。

雖然他經常要入睡去吃掉人間丟給他的夢境,但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蘇醒。

所以蕭月恒隨意打擾時,莫星寒也能及時將神識收回原身中。

睡覺或者不睡覺,他都是可以自主決定的。

只有一種情況,莫星寒無法選擇什麽時候從混沌中出來。

那就是劫期。

可莫星寒非常清楚,他根本不該在這個時間段渡劫。

他既沒有犯不該犯的錯,修為也沒在一時間得到大幅度提升,這場劫期就來得非常莫名其妙。

但凡婉娘這個夢真的能吃,莫星寒沒準真能提升大段修為。

但事實是,這個夢他連碰都不能碰。

莫星寒梳理近來他做過的所有事,很快鎖定一件最有可能引發他劫期的事情——

他正在試圖挖掘一段,或許存在過但不知因何被抹消的記憶。

蕭月恒輕輕撚著指尖,從之前留在莫星寒體內的禁制上,查探到一絲不對勁。

他略微蹙眉,沒料到隨意觸動莫星寒記憶的後果會糟糕至此。

竟然只是聽了元巧一句稱呼,就直接迎來懲罰似的天劫。

蕭月恒垂下另一只手,緩慢又自然地扣入莫星寒綿軟的五指間。

“難受?”他問。

莫星寒沒力氣再開口,很輕很輕地搖了下頭。

與此同時,兩人十指相扣的雙手倏然亮起影影綽綽的淺青色光芒。

看清楚蕭月恒在做什麽,元巧表情登時從憂心忡忡轉為訝異。

她沒看錯吧……

師父這是在替莫莫擔劫數??

元巧沒看錯。

蕭月恒確實在為莫星寒這個天劫做一層保護。

以前莫星寒在他身邊渡過一次劫,當時蕭月恒也為他這麽做過。

這並不是一件難事。

只是這樣做,承擔劫數的痛苦會翻倍落到蕭月恒頭上。

莫星寒當然也能覺察出他在做什麽,立刻耗費僅剩的力氣掙脫與他相扣的手。

蕭月恒沒讓他如願,搭在他腰間的手順了順:“睡一覺。”

“醒了,就出去了。”

隨著他溫沈的聲音落下,莫星寒也被不可抗的天力拖進漫無邊際的混沌之中。

緊接著,莫星寒額間出現一道紅紋,正是他作為原身時浮在額間那道。

不過只要細看就會發現,這道紅紋比先前的顏色要深沈許多,幾乎成了暗紅色。

蕭月恒不清楚莫星寒這次天劫需要睡多少天,但很顯然,他們不能繼續在夢裏待著了。

他將陷入沈睡的莫星寒抱得更緊,然後擡眼對上婉娘探究的目光。

“是你自己來,還是我們幫你?”

蕭月恒問得太過平靜,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問了句吃飯沒。

以至於洛箏十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蕭月恒是在問婉娘,是打算自行了斷還是由他們動手。

這個發展當真是超乎洛箏預料了。

他一開始通過占夢蔔象得知這是個噩夢時,哪裏敢想他們的破夢方式會這麽風平浪靜?

婉娘安靜片刻,答非所問:“這個祭祀,能永遠消失嗎?”

蕭月恒言簡意賅:“可以。”

婉娘又看了眼元巧,聲音忽然放輕:“她之後會好好的,是嗎?”

蕭月恒不假思索道:“是。”

說完他又頓了頓,補上一句:“你們也是。”

你們?

洛箏滿頭問號,可算是聽清他們對話中一再提到的“你們”。

為什麽要加上們?

不是只有婉娘一個嗎?

婉娘因為蕭月恒的話楞了下,然後她再次綻放笑顏:“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知曉這個夢境的不同之處。

婉娘輕輕嘆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松懈,又像是釋懷。

她轉頭看著皎白月色下的靜謐湖泊,小聲道:“你們可以解脫了。”

“我也是。”

在婉娘話音落下的同時,平靜無波的湖面重新泛起一陣又一陣波動。

洛箏跟趙有為瞬間升起萬分警惕,以為是那些羅剎婆即將卷土重來。

可湖泊上蕩開一圈圈輕柔的漣漪後,忽然有無數光點從黑沈沈的湖底慢慢向上升起。

直到光點冒出湖面,洛箏才在昏沈夜色裏看清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個個透明泡泡,瑩亮的光點就被裹在其中,托載著它們朝婉娘聚攏而去。

洛箏怔怔望著這些光點泡泡一個又一個飛向婉娘,不可置信地呢喃:“這、這是……魂魄?”

這個夢裏,竟然承載著這麽多個沒有往生輪回的生魂。

他突然明白過來,婉娘之前為什麽說不需要靈息也能支撐夢境,以及那句祭祀存在她就存在。

這些曾經受害於山神祭祀的女孩,全都沒有進入輪回。在夢魘誕生後,她們又將自己的魂魄餵給了作為夢官的婉娘。

她們無法自救,只願這場祭祀能夠永遠終結。

洛箏想起自己一開始聽見趙有為夢游時,對這個夢可能存在十年以上的判斷。

當時只覺得慌亂和害怕,現在他卻滿心都泛著酸澀。

十年,或者更久,婉娘才等到一個和她有著相同想法的趙有為。

如果沒有這場夢魘,如果趙有為目睹那場祭祀之後不想廢除祭祀,那些浸血的秘密將永遠埋藏在木堯村之中。

山村太偏僻,村民幾乎與外界沒有連系,思想也於這一隅天地固步自封。

一場足以被稱為殺戮的祭祀,延續數載,竟然除了受害者,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對、不該。

既可怖,也可悲。

一個個魂魄將婉娘縈繞,她如紙般蒼白的臉色都被光亮柔和不少。

婉娘擡起手,輕撫過那些漂浮虛空的生魂。

“雖然這個夢的主人是我,可她們不該由我掌控,所以即使我不想對你們動手,也無法阻止。”婉娘說,“很抱歉,她們只是太害怕了,並沒有什麽惡意。”

“……”

洛箏不敢茍同,他望著不斷冒出光點泡泡的湖泊,試探著問:“我占夢的時候,是你想拉我進來嗎?”

婉娘搖頭:“不是我。”

洛箏又問:“之前那些村民是?”

婉娘輕輕頷首:“是她們。”

“她們本沒有形體,是我替她們做的。”婉娘說。

洛箏可算是明白過來,之前看著那些紙人為什麽會覺得別扭了。

她們待的不是原身,又都是亡魂,肯定做不到像個活人,也沒辦法像夢官一樣自然,所以才表現出一種不和諧的詭異感。

但是——

洛箏:“之前的羅剎婆難道也是她們嗎??”

婉娘卻搖頭:“那些是她們的恐懼。”

“……”

洛箏皺著臉:“可這些羅剎婆為什麽那麽針對我?”

婉娘擡手掩在唇畔,似是而非道:“也許,是你太可愛了?”

“……”

你騙鬼啊?!

洛箏無言以對,偏偏又不好對著那些漂浮著的生魂發作。

畢竟都快要去輪回了,洛箏不想她們在這世間最後一刻還要遭受自己指責。

等洛箏不再說別的,一直躲在他背後的趙有為才戰戰兢兢探出半個腦袋。

趙有為還是很害怕,這一切對他一個普通人來說,就算是夢也實在太超出心理承受範圍了。

但聽完他們的對話過後,趙有為還是鼓足所有勇氣看向那個將他引進夢中,還假扮過他母親的女人。

“你……你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山神祭祀毀掉的。”趙有為說。

聲音聽上去有些底氣不足,卻意外的堅定。

婉娘先是一怔,而後笑了笑說:“那就很好。”

她和這些魂魄借由夢境,在世間茍延殘喘那麽久,為的就是這麽一個人、這麽一句話罷了。

在婉娘又一聲輕嘆中,那些虛空中的魂魄驟然變得光芒萬丈。

光點匯聚成大片大片的強烈白光,仿佛能洞穿整個黑夜。

夢,要破了。

蕭月恒遙遙望著婉娘被光芒淹沒的身影,狀似不經意地問:“這期間,祭祀有停下來過嗎?”

刺眼的白光中傳來婉娘一聲輕到不能再輕的嘆息。

她說:“有就好了。”

從這個夢魘誕生至今,那些餵進來的生魂從未斷過。

蕭月恒抿起唇,良久才再次開口:“謝謝。”

婉娘在一片白茫茫中輕柔笑了笑,聲音空靈:“我什麽都沒做,何必道謝?”

蕭月恒:“元巧給你添麻煩了。”

“她沒什麽麻煩的,還總想著幫我做些什麽,”婉娘說著又笑了,“明明自己都成那樣了……”

滿門心思掛在莫星寒身上的元巧終於回過神,連忙沖著白光喊:“婉姐姐,我說會幫你們廢掉那場祭祀,就一定會做到的!”

婉娘不置可否,打趣一般:“你顧好自己吧。”

這句話的尾音逐漸變弱,直到完全消失在光芒之中。

蕭月恒擡眼看著吞噬夢境的刺眼白光,輕聲對洛箏說:“帶趙有為出去吧。”

洛箏意識已經隨著夢破變得渙散,聽見蕭月恒的話,他強撐著捏出一道法決,把趙有為捆著一起帶走了。

元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些不知所從。

正如婉娘所說,她現在就只是一縷連自己都顧不好的靈息,能恢覆原形完全是因為在夢裏,出去後沒有合適的載體同樣要玩完。

雖然聽蕭月恒跟婉娘之前的對話,元巧隱隱覺得自己師父有辦法,可她這會兒根本不敢上去詢問。

沒什麽原因,怕挨罵。

但元巧不主動搭話,不代表蕭月恒不會。

正當元巧絞盡腦汁思索該怎麽賣慘裝可憐,就聽她師父聲音淡淡,一字一頓地重覆:“婉姐姐?”

元巧:“……”

蕭月恒目光還停留在緩慢消散的夢境上,語調平平:“聽上去,你們還挺熟。”

元巧:“……”

半晌,元巧果斷選擇低頭:“師父,我真的知錯了。”

夢官終究跟他們是對立面,元巧能在這裏跟她們相安無事地相處,主要是因為這個夢魘執念足夠強,目的性足夠明確,並且支撐它存在的生魂足夠多。

但凡換個狀況,元巧這縷靈息早被吸食殆盡了。

蕭月恒目光落在身邊垂頭喪氣的徒弟身上,到底沒多說什麽。

時間地點都不太合適,情況也錯綜覆雜,不適合以此教訓人。

蕭月恒只能撿重點問:“為什麽在這兒?”

他之前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元巧明白這是想要更明確的回答。

可她認真回想許久,卻還是無奈搖頭:“真的想不起來。”

蕭月恒算著夢境殘留的時間,暫時略過這個問題,問起別的:“無境谷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你另外幾個師弟呢?”

誰想一提起這個,元巧神情頓時劇變。

元巧突然開始語無倫次,仿佛陷入了一場無比雜亂的回憶當中。

她說:“師父,他們……付閑跟賀寧不見了,小九也受了重傷,我想帶他去找你的,可是……”

而與此同時,元巧整個人忽然開始虛化,像是隨時都會隨風而散。

蕭月恒神色微凜,沈聲道:“元巧,冷靜下來。”

隨著他這一聲,元巧混亂的腦海像是被人當啷敲下一擊,登時靈臺漸明。

她緩緩仰頭看著蕭月恒,語氣跟丟了家的小孩一樣委屈:“師父,無境谷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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