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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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五)

這回的天亮依舊很快。

如他們所料,女孩同樣歡欣雀躍往亭子而去。

由於蕭降大任於洛箏也,所以這次莫星寒是蕭月恒抱著的。

他沒有洛箏那麽小心翼翼,抱得特別隨意。

洛箏瞧著蕭月恒那姿勢,都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把夢貘給摔了。

不過怪就怪在,莫星寒在蕭月恒懷裏竟然睡得特別踏實。

反而是被洛箏抱著時,他總會不舒服地來回翻身。

他們再次來到門口,亭子那邊的姐弟倆正高高興興聊著天,而蕭月恒讓洛箏拿的本子,就壓在男孩的手臂下。

洛箏為難道:“哥,這要怎麽拿啊……”

蕭月恒神色平靜:“我引開他們,你過去拿。”

洛箏一懵:“啊?”

蕭月恒沒多言,單手抱穩懷裏熟睡的夢貘,擡起執扇的手猛地一揮。

剎那間,青風卷過人工湖內的綠水,劈頭蓋臉給那對姐弟澆了個全濕。

“……”

該說不說,他哥辦事是真的虎。

洛箏在心底佩服地豎起大拇指。

與此同時,亭子裏的兩個人驀地望向他們這邊。

眼神直勾勾的,壓根不似之前溫情,全是陰沈森冷。

洛箏喉嚨一滾,不確定道:“原來他們是看得見我們的啊?”

“你說呢。”

蕭月恒跟洛箏拉開距離,漫不經心跟那姐弟倆對視。

他稍稍抱緊莫星寒,語氣平靜:“不用管別的,你拿完東西直接回二樓。”

話音剛落,亭子裏登時躥出兩個黑影!

他們直沖蕭月恒而去,甚至看都沒看洛箏一眼。

洛箏動作也快,直接拔腿就跑,完全不用蕭月恒再多說什麽。

他不敢多想其他事,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拿刺繡跟筆記本!

“嘭!”

身後傳來巨大一聲響,驚得洛箏一激靈。

可他依舊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沒停頓半秒。

洛箏在心裏反覆默念:那可是祖師爺!他打得過!不用瞎操心!

蕭月恒只需要他好好完成該做的事。

洛箏以極快的速度飛奔進亭子,伸手一攬,順走石桌上的絹帕和筆記本揣進懷裏。

接著他半秒都沒停留,拿完東西迅速轉頭往回跑。

另一邊,蕭月恒非但應付自如,還有閑暇壓著夢貘雙耳,以防把他鬧醒,同時還在分心留意洛箏的進度。

眼見東西到手,蕭月恒毫不戀戰,徑直掃出一道勁風。

兩姐弟剛要往前撲,卻被那道迎面而來的青風輕松卷起。

天旋地轉之間,他們給哐嘰一下甩進了八角亭裏。

“…………”

姐弟倆面面相覷時,別墅大門在他們眼前毫不留情地關上。

而前一秒還站在院子裏的青衣男子,此時早已沒了蹤影。

-

“哥!你沒受傷吧?”

瞧見蕭月恒從旋梯拐上來,洛箏立即將他上下打量過一遍。

“沒。”蕭月恒放下按在心口的手,面色如常道。

確定他連一片衣擺都沒少之後,洛箏總算松了口氣。

他正想把本子交出去,蕭月恒卻徑直越過他進了房間。

“?”

洛箏不知道他急著做什麽,連忙跟著踏進去。

蕭月恒大步來到桌子前,手一伸把夢貘丟了上去。

洛箏:“……”

是真的丟。

洛箏眼睜睜看著夢貘咕嚕嚕滾到桌上,然後皺著一張死人臉睜開那雙金瞳……

剛剛不是還說,不能打擾夢貘吃夢嗎?!

蕭月恒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臂,慢悠悠道:“吃飽沒?”

真是越來越嬌貴,吃個夢也得抱著。

莫星寒緩緩翻過身,眼神冰冷:“我是跟你有仇?”

蕭月恒靠著桌沿,扇子輕抵在下巴處:“沒準。”

“……”

沒等莫星寒發脾氣,蕭月恒先發制人:“一會兒餵你點別的。”

莫星寒尾巴一甩:“怎麽,打算投毒?”

這說法倒是有趣。

蕭月恒彎了彎唇:“不至於。”

“?”

莫星寒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雖然不知道蕭月恒打算幹嘛,但他直覺這個人不懷好意。

蕭月恒沒有接著這個話題往下聊,而是擡眼問洛箏:“東西呢?”

洛箏趕緊上前把絹帕和筆記本交給他,然後戰戰兢兢問:“哥,他們不會殺上來吧?”

“說不準。”

蕭月恒接過來,慢條斯理道:“要不你去門口守著?”

“……”

洛箏默默閉上嘴。

雖然蕭月恒沒有明說,但也基本等同於告訴他——現在很安全。

安全到洛箏自個去門口蹲著也必定不會出事。

蕭月恒先查看起絹帕,柔軟的緞子上繡著完整的朱紅色花紋,已然是一副成品。

都無需過多思考,蕭月恒便將上面的花紋與女孩那身紅裙重合到了一起。

花紋與布料都相同,衣服應當就是女孩自己做的。

刺繡看不出其他東西,蕭月恒轉而翻看起筆記本。

出於好奇,洛箏也眼巴巴地湊了過去。

本子不算新也不算舊,有些奇怪的是上面的字跡,一點都不像七八歲小孩寫出來的。

洛箏覺得字跡有些熟悉,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這應該是本日記,內容全是每天做了什麽吃了什麽,要麽就是跟誰玩,來來去去都是日常生活。

洛箏剛要吐槽白忙活一場,只見蕭月恒再一翻頁,日記內容只剩下一句話。

【討厭姐姐,她為什麽一直管我?】

蕭月恒稍微停頓半秒,才繼續往後翻。

這一頁就跟分水嶺似的,往後的內容不再是日常記錄。

【討厭姐姐,李阿姨總是帶她出去玩不帶我。——1月17日,晴】

【討厭姐姐,出去玩還不高興,回來就說我。——1月22日,晴】

【討厭姐姐,又不是我讓她不開心,幹嘛總對我臭臉?——1月31日,雨】

【討厭姐姐,怎麽一直說困?她都跟管家說了七八次晚上會做夢,不就是生病嗎?看醫生不就好了。——2月3日,陰】

看到“夢”字,洛箏驚道:“恒哥,難道那個女孩是宿主?”

“你覺著像嗎?”蕭月恒不答反問。

洛箏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如果宿主是那個女孩,關於她的日記本裏怎麽全是討厭?

而且,思夢思夢,究竟是誰在思念誰?

從日記本的內容來看,這姐弟倆的關系壓根沒有亭子裏那麽和睦,真的會牽腸掛肚到生出夢魘來嗎?

蕭月恒翻過書頁,問:“你對這二人可有印象?”

洛箏皺眉苦想許久,還是搖頭:“沒見過。”

“嗯,”蕭月恒垂著眼簾,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驚人的話:“這個夢應當沒有宿主。”

“沒有宿主?!”

洛箏心下震撼,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凡人身死之後,靈息會隨之消散,魂魄才得以進入輪回。

如果被夢魘吸食靈息而喪命,並且夢魘沒被除去,那它就會尋找新的宿主靈息生存下來。

所以才會有人無緣無故做夢,夢裏還全都是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東西。

可按照蕭月恒所說,沒有宿主就沒有靈息,那麽夢魘該如何存活?

蕭月恒對洛箏的疑惑司空見慣,分心解釋道:“夢只需要靈息,若是有人自願分出一縷魂魄養著,便不需要宿主。”

“分出魂魄養夢???”

這個就更離奇了啊!

洛箏還是頭一回聽見這種說法,但凡這話不是出自蕭月恒之口,打死他都不會信。

“我現在有些好奇。”蕭月恒忽然話鋒一轉。

洛箏楞了楞:“啊?”

蕭月恒又翻過一頁,語氣散漫:“你們入門究竟學些什麽?”

“……”

隱隱覺得要挨罵,洛箏識相地縮起脖子。

好在此時他們祖師爺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似乎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蕭月恒確實沒空訓人,他繼續看著日記內容。

【姐姐今天睡太久,李阿姨跟父親提起,父親就叫姐姐去了書房。我看見她的手很紅,姐姐病得真久。——2月7日,晴】

【要新年了,姐姐跟李阿姨去買東西,到晚上都沒回來。她們肯定又去玩了,又不帶我!——2月8日,晴】

蕭月恒又連著翻過好幾頁,倏地停了下來。

洛箏探著腦袋去看,然後怔在原地。

【姐姐不見了。管家說她沒了,什麽叫沒了?走丟了嗎?父親為什麽不去找?——2月13日,陰】

“沒了,是……”

洛箏話說一半,不太敢去猜想那個最可怕的可能。

蕭月恒一言不發,繼續往後翻。

【姐姐去哪了……是不是我討厭她,她才走的?那我不討厭了,她會回來嗎?——3月13日,雨】

這是最後一篇筆記,再之後就都是白紙了。

蕭月恒合上本子,放到桌子上。

房間內沈寂了很久,洛箏才小聲喃喃:“這……真的是一場思夢嗎?”

蕭月恒無言兩秒,還是決定點他一下:“如果不止呢?”

洛箏緩緩睜大眼睛,磕磕巴巴道:“恒、恒哥,我有一、一個大膽的想法……”

蕭月恒輕輕扯了扯唇:“你沒想錯。”

他們,正在一個夢中夢裏。

有些夢不止一層,通常就稱作夢中夢。

往往宿主太過沈浸於夢中,夢官便會借此時機幻化第二個夢,引誘宿主進入。

第二個夢是基於主夢生出的子夢,宿主在子夢中醒來,很容易會誤以為主夢就是現世,而後徹底被困夢魘之中。

不過今天這個夢中夢,與常見的那些有點不同。

夢中夢與其他夢魘一樣,都只會有一個夢官。

但今天這個,夢官有兩個。

所以蕭月恒才會一而再地讓洛箏思考,哪個才是真正的夢官。

而且這個夢的構建非常狡猾,洛箏的占夢蔔象是思夢沒錯,卻也沒說,這不是夢官的思夢。

女孩確實也算夢官,但她更像是一個臣子之於君主那樣的存在。

倘若之前貿貿然將女孩當作夢官斬除,根本不能真正破夢。

他們大概會進入夢官精心編織的另一段夢境中,直到靈息被完全吸食殆盡,而後死亡。

顯而易見,這個夢的夢官對除夢師很熟悉。

把一切全都羅列出來,足以讓蕭月恒確定夢官是何許人也。

他指尖敲了敲扇骨,不禁開始思索——

是揪出躲躲藏藏的夢官呢?

還是讓小徒孫琢磨琢磨呢?

沒等蕭月恒做出一個選擇,周圍噔一下,再次陷入黑暗當中。

聽著熟悉的曲調傳來,洛箏很絕望:“不會要一直這麽循環下去吧?”

他忽然覺得,這種循環比女孩夜晚的樣貌要恐怖多了。

洛箏疲憊地轉過頭:“恒哥,先下樓嗎?”

再不過去,那姑娘估計要趕在他們之前就位了。

然而蕭月恒卻一動不動:“下去做什麽?”

洛箏被他問得一懵,“不用去跟女孩打個照面?”

蕭月恒靠著桌沿,姿態閑散:“懶得走,等她自個上來。”

“……”

行,不愧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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