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第十七章

沈從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罪喬栗子了。但她確是對她疏遠許多。無論線上還是線下。

先是和她講話變得極其敷衍,討論工作內容也還罷了,聊起拍戲之外的事情,沈從容都懷疑喬栗子在玩一個名叫“看誰能先用最少的字數結束對話”的游戲了。

例如:沈從容:“你手腕怎麽了,有蚊子咬你嗎?”

喬栗子:“好像是。”

沈從容:“我這有防蚊貼,等下拿給你吧。小貓圖案的。”

喬栗子:“……不用。謝謝。”

沈從容:“……”

或者:沈從容:“我聽你有點咳嗽,嗓子不舒服?”

喬栗子:“還好。”

沈從容:“我之前買的枇杷膏和龍角散,你要嗎?”

喬栗子:“沒事的。”

沈從容:“……”

就連用清點絲絨的號跟喬栗子說話,得到的回應也不怎麽積極。

原本沈從容上網看到一些美食照片、奇怪笑話什麽的,或者聽到一首覺得符合喬栗子審美的歌,會在下面艾特她小號分享。

但現在對方就像沒看見似的。

沈從容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寧願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好,惹她不開心了,那樣的話她還能改,還能彌補。

但她好像遇到的是最糟的情況——什麽也沒有發生,有些東西就那麽消失了。

一次喬栗子候場時睡著,沈從容看見擔心她著涼,幫她披了件外套。回來時喬栗子已經醒了,在看劇本。那件紗織毛衫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她的位子上。

沈從容想起之前,對方的態度還沒有急轉直下的時候,兩人一起吃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西柚汁,把喬栗子袖子弄濕了。

沈從容有點忙亂地道歉、收拾,把自己搭在旁邊的襯衫借給她穿。喬栗子也不生氣,接過後還笑了起來,說:“你衣服好香。”

沈從容一下就臉紅了。

那件襯衫是米白的亞麻材質,扣子開在背面。沈從容在她身後幫她整理著,想到自己的衣物貼裹著對方,沾著她的體溫,兩枚扣子系了半天才系上。

換到現在喬喬一定不肯了。沈從容想。

越想越是難受,從包裏拿了煙和打火機起身出去。

反正她也沒什麽好跟我說的,我走了她還能比較開心。沈從容這麽想著,關門的時候發現喬栗子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裏的煙上,也只是動作頓了一下。

在吸煙區遇到陳導,被對方揶揄地看了一眼:“不是說戒了?”

沈從容悶悶地攏著火湊到煙上,再很慢很慢地呼一口白色霧氣。

她沒什麽癮,吸煙對她是件可有可無的事。知道喬栗子不喜歡煙味之後,很久沒碰了。

但心裏實在煩躁得不行,而且,喬栗子本來已經懶得理她了,還會在乎她抽不抽這根煙嗎?

陳導演老道地吐著煙圈,樂呵呵地說:“終於單獨見到你了。”

沈從容不解。

“前陣子每次看見你,都不出栗子身周方圓五米。”他說,“成天黏一塊琢磨戲呢?真不錯啊。”

沈從容語氣毫無起伏地說:“嗯,琢磨戲。”

陳導演就說:“栗子在演戲這方面是新手,這段時間辛苦你照顧她了。”

沈從容聽他這麽講話就來氣,心想這應該是我的臺詞才對吧,你和喬喬很熟嗎?

陳導演擺擺手,仿佛是為了驅散她投來的淩厲視線:“多虧有你,栗子這幾天的表演狀態,炙手可熱哇。”

沈從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她們關系真的融洽的時候不誇,這時候又來誇。

偏偏喬栗子不愛搭理她之後狀態真的很好。沈從容想到這一點就更加心情覆雜了。

她不答話,陳導演也不介意,很愜意似的在那裏吞雲吐霧。兩人這麽相顧無言了一會,沈從容的煙都快燃盡了,陳導演突然說:“不要表白。”

沈從容有一剎的錯愕,仿佛心思全被讀透,一句“這麽明顯嗎”險些脫口而出。

確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對喬栗子全盤托出了——真相就是她喜歡她,就是她好一點對她她就覺得幸福,冷一點對她她就失落,情緒好壞全系在她身上,一顆心被她翻雲覆雨地掌控。

拍戲時她那麽正常地和她交流、接觸,連笑場也一派天真漂亮,靠在她肩上好像真有那麽親密無間;下了工又待她如陌路人。而她從兩種模式之間轉換得都快要人格分裂了。

攝影機下他們耳廝鬢磨,她胸腔裏一陣湧動的甜蜜,多得要漫出來,柔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而每次導演喊停,她從她身上起來,她們之間的物理距離拉遠一點點,都讓她感到寂寞。

她拿對她的愛意完全沒有辦法,也不知怎麽安放,送她都怕拿不出手,怕她不要,徒增對方困擾。

她當然知道這種時刻表白是過把癮就死,無望之下的無奈之舉,會被當成反面教材讓戀愛講師們敲著黑板說“引以為戒”的那種。

但陳導演怎麽會對這一切了如指掌的?

沈從容說:“為什麽?”

陳導演說:“因為你們要是在一起了,咱這個電影就完了,表演張力就消失了,不見了,明白吧?”

沈從容一般不會對人翻白眼,除非忍不住。她心說我表白了我們就能在一起?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

陳導演說:“你不信?我以前導話劇舞臺劇都見得多了。主演沒確定關系時那種克制,那種拉扯,兩塊冷鐵擦出的火星,那是最好看的。我願稱之為冰層下的巖漿。那層冰破了就不行了,不靈了,火山爆發完就死了,表演就死氣沈沈了,那有什麽好看的?哎,哎,別走啊!”

沈從容心想自己腦袋被門擠了才會試圖從陳導演那裏聽取一些戀愛建議,那家夥除了戲還關心什麽?

聽他的還不如聽魏學同!

本人的愛情才是要死了。

晚上沈從容多一場戲,喬栗子拍完她的部分先走了,沈從容補完自己的,又被陳導演叫到了一邊。

沈從容說:“又怎麽了?”

陳導演說:“是這樣的,這麽多年來,咱們不僅是友好的合作夥伴,也是彼此真誠的朋友。作為合作對象,我建議你殺青前不要表白,但作為朋友,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沈從容都不想搭理他。

陳導演說:“我剛才聽喬栗子說要去吃餛飩,也沒讓助理陪,一個人就去了。”

沈從容聽他說到餛飩,心裏一動,分不清是欣慰還是傷感多些。

陳導演把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調出來亮給她看:“你的機會來了,別說我不夠義氣啊。雪中送炭雨中送傘,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

他說完將一把折疊傘塞到了沈從容手裏。

沈從容看著他:“我對喬喬有想法,這只是你的個人揣測,我從來沒有正面肯定過吧?”

陳導演就說:“那算了,哎呀,對不起,胡亂揣測你。我最好還是先給小柳打個電話,栗子萬一淋雨感冒了,耽誤拍攝就不好了。”

沈從容覺得,不能說陳導演沒有人性,但他的人性比較特殊,是那種似有還無的。可能話語中上半句還殘存著,下半句就沒了。

她知道對方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但看他真的翻起通訊錄來了,還是開口制止說:“都辛苦一天了,這麽晚又打擾人家做什麽?”

司機還問是否把她送到餛飩店裏,沈從容說“開什麽玩笑”,把他打發回去了。

她把傘裝在一個帆布包裏,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草木招展得我見猶憐。大雨欲來,整個人從內到外被浸潤一般,變得潮濕起來,幾乎要消融在雨前的空氣中了。

緞子般平滑的夜幕不過是掩飾無盡空洞的表象。滾滾低飛的烏雲才能接住迷失的人,無限溫柔。

沈從容越走越快,感到長發在被風盡情吹拂。

餛飩店還開著,遠遠望去像一座孤獨的海中燈塔。

自外面就看到喬栗子了。一個背影就足夠她認出她。

沈從容進門,點單,沒和對方打招呼,挑了不遠不近的另一張桌子坐了。

你不理我我不理你,這就是兩人的默契。

這時又想到自己傻掉了,非要步行過來,也沒考慮萬一喬栗子已經吃完走了怎麽辦。剛才經過的時候就看到她那碗差不多只剩一點湯。

雨聲幾乎是一下子就響了起來,急促暴烈,缺乏過渡。隱隱傳來什麽東西被風刮倒的聲音。

沈從容的餛飩端上桌了,她一邊吃一邊留神著那邊,想聽喬栗子會不會打電話讓人來接她。

喬栗子已經吃完了,似乎並不急著走,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手機,不時擡頭看一眼外面的雨幕。百無聊賴的樣子。

沈從容又想如果她發消息叫人來接,自己也不會知道。

但一直沒有人來。

沈從容的餛飩越吃越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著。她都有點恨鐵不成鋼了,世界上怎麽會有我這麽不爭氣的人?到底在緊張什麽?

雨水還在不停落著,但相比剛才已經收斂許多。多半不會有人來了,喬栗子應該是打算雨小些再自己回去。

沈從容推開了碗,慢條斯理地走到店門口。

燈光照著濡濕的地面,有種流溢的淡金色華彩。

她的包上有一句法文刺繡,大意是“宇宙的範圍並不比她的絲綢襯裙更大”。

從包裏拿傘出來的時候,沈從容回頭看了一眼。

喬栗子恰在向她看過來。

不過一秒的目光接觸,沈從容相信對方就能知道,她是為她而來的。——她的雨傘,她包上的文字,她的愛都是為她準備。她只需要走到她身邊,她就會為她撐傘到世界盡頭。

傘撐開,一時間,沈從容楞住了。在心裏把陳導演罵了十萬八千遍。

什麽破傘,居然沒有頂?

不知道陳導從哪裏順手拿來的,多半原本是個整蠱道具,因為傘骨撐開後,傘面正中間,露出一個洞開的圓形缺口。

沈從容盯著那個比盤子還大的洞,遲遲沒有動作。

然後聽見旁邊輕輕的笑聲。

喬栗子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後,絲毫不懂回避別人的窘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接著,她從自己包裏取出一把傘,緩緩打開——傘骨□□,傘面完整。

沈從容看見她微微轉頭,夜色中側臉有種惑人的美麗,聲音輕柔:“共我的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