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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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世界以這把傘為中點徐徐展開。

沈從容與喬栗子並肩走在路上,只覺挨著她的那半邊身子都是酥麻的。

註意到喬栗子舉傘的手腕上,繞著纖細的銀鏈。

沈從容知道她腳踝上也戴過一根,嵌了藍寶石,藍得像一滴凝成的淚,隨時可以落在無動於衷的皮膚上,令後者變得極其冰涼,變得完全脆弱。

這樣彼此默不作聲地走著,世界的重心以她們的路徑為轉移,帶來一種令人眩暈的澄明寧靜,接著有了委屈的感覺。被冷落的那幾天都沒有這麽委屈。

像是小時候在花園裏摔了一跤,默默爬起來用清水沖洗了劃傷的膝蓋往回走,自己都不覺得有什麽好叫痛的。直到午睡時,朦朧中感到傷口處一陣涼意,睜開眼睛發現是奶奶在給自己擦藥膏。

只有在那些感到被安慰著、被憐惜了的時刻,才敢有所察覺。

到酒店的時候,沈從容已經感到自己整個人被撫平,愛情也在死灰覆燃,又能邊走著邊哼著歌、用輕快的步伐了。

還在心裏播報“今夜陽光明媚,今夜多雲轉晴”。

她們一起走進電梯,沈從容按了樓層。電梯上升,到達,停止,“叮”一聲響,門開了。

走廊另一邊,等在那裏的人轉過頭來。

姚子佩慵懶地倚在墻上,像電影裏的姿勢。先是向沈從容寒暄了兩句,又用一種微微不耐煩又有點無奈的語氣,對喬栗子說:“才回來。”

喬栗子表情有些詫異,說:“怎麽不進去?”

姚子佩說:“等你啊。”

貌似是在回答問題,又沒有完全回答。喬栗子說:“等我也不用罰站啊。”

姚子佩說:“誰讓你才回來。”

喬栗子心想這人一如既往,說的全是廢話。

接著就聽身後關門的聲音。

是沈從容直接回房間了。

她們有段時間沒一起走了,但以前一起回來,在房間門口分別的時候,總是會互道“明天見”的。

喬栗子望著那扇已經被甩上的門,然後感到自己連帽衫的帽子被拽了一下。

姚子佩見到了沈從容原本帶著笑的臉倏地冷下去的整個過程。她說:“回神了。見色忘友的家夥。”

喬栗子低頭在找房卡,聞言又回頭看了一眼,仿佛擔心被人聽到:“別胡扯。”

“你說今天下班早我才過來的。”姚子佩進門就把高跟鞋脫了,赤腳踩在咖色地毯上,“結果還是這麽晚回。我就猜是被誰絆住了。“

喬栗子從冰箱裏拿蘇打水加酸橙給她,說:“等了很久?不是說讓你找絲絲拿房卡嗎?”

姚子佩說:“也沒多久。”

喬栗子身上被斜飛的雨絲沾濕了一點,先去洗澡了。床尾放著柳絲絲準備好的睡衣,疊得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她一個人住習慣了,洗完才發現忘記帶進來,叫姚子佩幫忙拿一下。

外面傳來椅子拖動聲,隨後浴室門被敲了兩下。喬栗子將門拉開一道,接過姚子佩遞來的睡衣時,聽見對方說:“新戰術?在我身上先演練演練?”

喬栗子反應了一會才明白她的意思,說:“我才不用這麽老套的。”

但姚子佩的話不禁讓她的思維發散開去:倘若拿睡衣給自己的是沈從容……突然意識到這是多麽暧昧的一個行為。僅僅這樣一個模糊的設想,就讓喬栗子感到有點緊張。

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

她站在鏡子前面發了會呆,開門走了出去。

光線幽暗。喬栗子和姚子佩坐在一起喝蘇打水,面對著窗子。有點像以前在練習室,做完拉伸之後並肩靠著角落的墻壁,精神上很放松。

那時每次兩個人舞蹈課後單獨留下來(最初只有喬栗子,後來姚子佩也自願加練了),其他成員就在一邊意味深長地起哄。

姚子佩一開始還被她們調侃得手足無措,但轉頭看到喬栗子對此波瀾不驚的神情,時間久了也能泰然自若了。

後來甚至被喬栗子評價說“冷靜自持,是個酷人兒”——她不知道她最初的冷靜自持都是跟她學的。

當然除了這之外,她也見過喬栗子天真乖張的一面,也見過她頑皮古怪的一面,但那些,總的來說,都可以被稱為好的方面。而喬栗子性格中更任性的那一部分,卻是只對另外的人發作。

——她想到以前喬栗子發語音消息時,自己在一旁聽到過只言片語:“太可愛了,給我捏捏”,“我要吃這個”,“好笑”,“不理你啦”……一副被慣壞了的甜蜜口吻。

她一度以為喬栗子在談戀愛,但是這個話題比較敏感,所以從來沒有問過。現在她已經知道了,接受那些消息的人叫清點絲絨,而且喬栗子和她不過是網友關系。

就連對沈從容,姚子佩旁觀二人相處,都覺得喬栗子言行不一,即使口中稱呼人家“前輩”、“沈老師”,實際行為卻並沒有那麽客氣,莫名帶點有恃無恐的意思。

“喝完去睡覺吧,你不是明天有錄音嗎。”喬栗子捂著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忘記問你,怎麽突然過來,這麽想我?”

姚子佩沒有像以前那樣順勢講些花言巧語,她難得正經地說:“那天聽你情緒不太對。”

喬栗子因困倦而盈著水意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傾身抱了她一下。

被松開後,姚子佩友好地說了句:“笨蛋。”當時喬栗子一副心灰意懶、萬念俱滅的樣子,姚子佩真以為她和沈從容恩斷義絕了。結果今天一看,根本還纏綿著呢。

喬栗子房間的床足夠寬,她大方地分了一半給姚子佩。她們同床共枕的次數不少,以前錄團綜,總是分到同一個帳篷、同一張地鋪什麽的。還有一次兩人在練習室躺倒休息,結果就那麽睡著了,居然也沒有人來叫她們。直到空調停了被熱醒,才發現已經半夜了。

喬栗子快睡著了,又聽見姚子佩說:“胡桃音樂節主辦方邀請我了。”

喬栗子睡意朦朧地“嗯”了一聲。

姚子佩說:“我之前不知道今年是和七星傳媒聯合舉辦的。”

喬栗子說:“你不想去嗎?”

姚子佩說:“你覺得我應該去?”

喬栗子說:“我覺得不該你就不去嗎?”

姚子佩說:“嗯。”

喬栗子翻了個身,說:“我去年去了,前年去了,今年也會去。和劇組請好假了。因為覺得我胡桃好玩。是不是七星辦、跟江潮有沒有關系,我都不介意,也不在乎。就算介意,最多自己不去,你那邊都合適的話,該去就去,不要顧慮我。也不要搞得好像江潮有多值得考慮似的……”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直到沈進睡眠中去。

姚子佩一向醒得早。清晨,喬栗子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她起床,洗漱,開關冰箱;空氣中飄起深度烘焙過的咖啡味道,隨後,一只杯子被放在了床頭櫃上。

喬栗子沒能抵禦誘惑,撐起上身拿過來喝了一口,杯中液體意外的濃烈:“你加的什麽,威士忌?”

姚子佩已經穿戴整齊,仿佛捉弄到她似的,說:“只加了一點。”

喬栗子又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聽到姚子佩說:“你接著睡吧,我先走了,司機在下面等我了。”就開門出去了。

不到十秒,敲門聲又響。

喬栗子只好郁悶地睜眼,起來環顧一下,果然見姚子佩的耳機艙還在插座上充電。她把線拔下來,開門塞給對方。

姚子佩接過耳機,看她睡得頭發有點亂,伸手給她揉得更亂了一點。

喬栗子往旁邊躲了躲,正要趕她,隔壁的門卻開了。

姚子佩立刻不鬧了,端正地向走出來的沈從容問了聲好,快步走去電梯方向。

喬栗子還穿著睡衣拖鞋,下意識地擡手理了理頭發。

一些畫家會利用構圖和光影,將觀眾的註意力集中引導至特定的地方。此刻,她就像受到某種擺布一樣,目光粘在沈從容被敞開的襯衫領子覆住一半的鎖骨。

於是沒能發覺對方很快隱去的、似諷非諷的笑容。

片刻,沈從容轉身離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喬栗子再回去就一點也睡不著了。

下午她們候場時,沈從容一直一副淡漠的表情,不太說話也不太笑。聽陳導演講機位和景別,也只是點了點頭。

喬栗子第一次見她這樣,朝她看了好幾回,覺得很陌生,像要離絕凡塵似的,默默把主動找她說話的計劃放棄了。

氣氛雖然如此,工作還是要繼續。她們開機沒幾天就拍了吻戲,因為陳導演認為有利於增進主演間的感情。之後一段時間都是走劇情,到現在又要拍親密的鏡頭,感覺上卻和最初的幾場完全不同了。

當沈從容從後面貼過來,攬住她的腰,喬栗子只覺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溫熱的吻與吐息落在頸側時,喬栗子產生了兩個擔心。一是擔心自己會站不住,二是擔心自己的心跳聲被對方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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