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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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聽人說你喜歡這種,特意帶來的,怎麽一點不見你喝?”

蔣誠實推開那扇胡桃木的門時,正聽見這樣一句話。

她要找的人就在裏面,坐在一把玫瑰色提花軟墊、雕刻著緞帶的古董扶手椅上,手裏一把撲克,周圍簇擁著好幾個人。

水紋玻璃燈柔和的光線,暧昧的吻般落在她身上。

但即使拋開這些,那個人也顯眼極了。唇似愛神的弓,眼是酒神的盞,好看得格格不入。

喬栗子。蔣誠實手下如日中天的偶像藝人。從另一角度來說,也是她的老板。

“開車來的,沒帶司機。”喬栗子說,帶著一副無聊的表情。看也沒看問話人一眼。

“讓江哥給你開回去啊。”旁邊拿著香檳酒瓶的人玩笑地說。試圖扮演一種僚機的角色。

喬栗子沒理會,扔出一對黑桃四。

一個戴桃鉆發卡的女生圓場道:“江哥也喝酒了的。”

剛才那男人便說:“那讓江哥在車後面給她推回去嘛,喝了酒勁兒大。”

幾個男的配合地一陣哄笑。

蔣誠實走近了點,認出了她左手邊的男人叫江潮,家裏開影視公司的。二十餘的年紀,五官稱得上端正,寬容點說,幾乎算是英俊了。此刻一臉勢在必得的笑意,將四張K在桌上排開。

“江哥牌夠好的。”有人說。

江潮對桌的同伴順勢出了兩張散牌和一對10。

蔣誠實站的角度看得見喬栗子的牌,已經下意識地替她擔心起來——只這一回合對方就能攬入許多分數,還能讓她搭上兩個對子。

喬栗子卻並沒有出牌,只按住了江潮的。

“第四輪,小雲出方塊對7的時候,你出的什麽?”她慢條斯理地說。

“對子。”江潮說著,從牌堆裏扒拉出一對方塊J來佐證,“就是這對。”

“你出了一張6,一張4。”喬栗子糾正他,“我出的對9,所以第五輪我領出。如果你真像你所說出了對J,那麽就會是你領出。”

她的對桌也反應過來:“沒錯,我記得的。當時你方塊的對子沒了,現在又有了?打個牌這麽不老實,以為別人不記牌的?輸不起又何必玩呢,還說什麽贏了讓栗子和你約會一次,真夠搞笑的。”

江潮的臉色剎那變得難看起來。

喬栗子沒意思地把牌往桌上一推,站起了身,向另一人說:“小雲,生日快樂,我先走一步。還有,麻煩你轉告一下大家,以後有他的場子就不要叫我了。”

空氣很安靜,房間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蔣姐,走吧。”

蔣誠實才知道她早就看到自己了。

她們走出房間,穿過長廊,途徑一夥鬼哭狼嚎唱K的人和一夥稀裏嘩啦打桌球的人,終於到了別墅門口。

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黯淡地掛在天上,帶著影影幢幢的毛邊。

蔣誠實接過喬栗子扔來的車鑰匙,一邊打火起步,一邊思考怎麽開口。

喬栗子倒是安安分分地在後座,低頭用手機不知寫著什麽。

駛過兩個紅綠燈後,蔣誠實說:“喬喬,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喬栗子搶答:“你幫我帶了草莓舒芙蕾?”這是她最近沈迷的食物。

蔣誠實否認:“熱量這麽高的東西你也敢想?”

喬栗子說:“你要給我批一個月休假?”

蔣誠實否認:“又休假?我好意思批你也好意思休?”

喬栗子又說:“你要退休回家種地去?”

蔣誠實出離憤怒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你到底有多恨我!”

喬栗子輕輕地笑了一下:“那你說吧,什麽好消息。”

蔣誠實就說了:“我幫你談了個電影,名導演,名編劇,金牌制作,三金影後搭戲,怎麽樣。”

喬栗子頓了頓:“哪個三金影後?”

蔣誠實說:“還有哪個三金影後?沈從容啊。”

喬栗子沈默幾秒,然後說:“這算什麽好消息?”

她口吻冷淡,把蔣誠實氣得想錘方向盤:“你哪裏不滿意?”

喬栗子說:“我不喜歡沈從容。”

蔣誠實說:“你憑什麽不喜歡沈從容?”

喬栗子說:“我這裏信號不好,回聊。”就不說話了。

蔣誠實真的錘方向盤了:“又不是打電話你扯什麽信號不好!”

喬栗子閉著眼睛靠著椅背,鼻端聞到一股皮革的味道。

這是一段時間以來,她數不清第幾次聽到沈從容了。簡直像是被追著跑一樣。

最開始留神這個名字,是在清點絲絨那裏。

清點絲絨是她三年前認識的網友。那時喬栗子高中畢業,母親去世,獨自去異國求學。

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清點絲絨一直聊天陪她;後來她輟學回國,加入組合成為藝人,清點絲絨就買許多專輯、周邊和代言以示支持;每年大大小小的節日甚至節氣,清點絲絨都要給她寄送禮物。

雖然不知清點絲絨具體姓甚名誰,家中幾畝地幾口人,但她確確實實,已經成為了喬栗子的最佳密友。

有幾次,她們幾乎要面姬了——聊到去過的同一家咖啡館,紅色的桌椅,描金杯盞,窗外矗立尖頂的教堂。

旅行中遇見過的同一個吉普賽女郎,一身的貝殼珠串叮當作響,自說自話地走上前要替人看手相。

參加過的同一屆狂歡節,佩著燙金彎角面具,披鬥篷從漫天的花紙彩片裏穿行……

按理說,這實在有緣到了一種詭異的地步。每每發現兩人生活中有這樣錯落的重疊,都是一個令關系突破次元紙的契機。

但每一次,喬栗子只是把話題岔了開去。

沒有理由更進一步了。這樣是最好的,愉快又安全。改變總是前途莫測的。

一直以來,喬栗子都是這樣想。

直到上個月。

上個月,許多人津津樂道的八卦是“沈從容戀愛了”。

沈從容比喬栗子大不了兩歲,已經是海內外無數榮譽加身的大滿貫影後。有著極其華麗的履歷:六歲演出了一部國民度極高的兒童劇,十四歲主演了第一部電影,從此開啟了拿獎拿到手軟的血雨腥風之路。

不過近年她倒是很少接拍電影,據傳聞是要回去繼承家業了……

向來表現得對演藝圈內事件興趣不大的清點絲絨,這次竟然主動詢問喬栗子對此的看法。

喬栗子其實沒什麽看法,只和當事人之一有點模糊的淵源。

火中取栗子:其實沈從容和我一個高中的,大我兩屆,是我學姐

清點絲絨:你們認識?

火中取栗子:談不上啦,知道有這麽個人而已

清點絲絨:那你對她什麽印象啊?

火中取栗子:有名氣的漂亮姐姐

清點絲絨:沒了?

火中取栗子:還想聽什麽?

火中取栗子:怎麽這麽關註她,你喜歡她?

清點絲絨:她電影挺好看的

這很異常,喬栗子想,因為清點絲絨此前,只說過喜歡她,除此之外,從未對任何的藝人表示過欣賞。

這要是不算移情別戀,至少也是移情別戀的的前兆。

她叼著吸管,喝了一大口零度可樂,打字道:你愛也沒用。她都被曝出戀情了

清點絲絨:那一看就是假的好嗎,都是男方自導自演。沈這段時間忙著籌備新戲,哪有空搞這個

火中取栗子:她可以忙裏偷閑啊

清點絲絨:她就算忙裏偷來了時間,也不會用來跟那男的戀愛的

火中取栗子:哎,絨絨。

清點絲絨:嗯?

火中取栗子:you see see you,像不像那些打死不肯承認愛豆戀情的癡情粉絲。

對方發來一串無語的句號。

喬栗子本意是要嘲笑對方,但笑完了自己也沒有變高興。

多年網友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說追星就追星了呢。追的還是沈從容,沈從容有什麽好的?還不如追我。

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很危險的喬栗子扔開手機,不開心地睡覺了。

那之後沒過幾天,她經過自己經紀人蔣誠實的辦公桌,發現她在看視頻。

鏡頭中的少女塗梅子色的口紅,坐在出租車後排,仰頭飲盡瓶中的最後一滴淡朗姆酒。後車窗裏映著橘黃的燈和紫紅的招牌,是正在流逝的花花世界。

喬栗子盯著畫面中的人流暢的下頜線,口中問道:“這誰?”

蔣誠實回過頭,說:“你不認識?這不是前些年的沈從容嗎。”

然後就見喬栗子立刻把目光挪開,嘆了句“這個世界怎麽了”,走開了。

蔣誠實還是比較了解自家藝人的:往壞了說,是目下無塵,孤高自許;往不那麽壞的說,是眼界高,討厭平庸媚俗的東西。

——但沈從容的作品都那麽極致、細膩,喬栗子這態度是搞什麽呢,同行相輕?她們也不是一個路子的啊。

蔣誠實沖著她的背影喊:“你不看啦?再看看啊!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她的。”

喬栗子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覺得?什麽時候輪到我覺得?”

蔣誠實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這人怎麽越來越傲嬌了?

喬栗子覺得蔣誠實不可理喻,但那天,直到從公司回到家,她腦海中那個喝酒的片段都沒有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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