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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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這個世界一直都不好

只有他好

——餘樂備忘錄

陌梓川在到傅亦安的小區門口時收到那條信息。

隔老遠大門那側女孩拖著半個人高的行李箱朝自己小步跑來,唇角的弧度分外明顯,整個人帶著春游的小學生似的快樂。

陌梓川低頭給傅亦安回了個句號,向著餘樂走近幾步,對方拖著行李箱奔走的速度還很快,不一會喘著氣停在他面前。

“哥你是不是等很久了?”餘樂插著腰喘了會兒氣,眉眼彎彎,“我本來想早點下來的,都怪傅哥哥他起太晚了,我想跟他打聲招呼再走來著...”

“沒有,”陌梓川把手機收回口袋,伸手接過她的行李,“哥哥先送你去學校,然後徐飛會帶你去辦手續和入住。”

餘樂臉上笑意有些僵:“...那你呢?”

“我一會還有事情,”陌梓川語氣輕描淡寫,“辯論隊最近在招新,團隊有項目要結題,晚上再和徐飛去找你吃飯。”

理由讓人挑不出錯,甚至還用了晚上和她吃飯來打消她會覺得他故意疏遠她的顧慮。

但就是讓餘樂莫名的不安。

餘樂遲疑地點點頭,讓他把行李箱接過去,自己又重新提起幾大袋的衣服一類,跟在他身邊:“哥,你最近是不是都比較忙?”

陌梓川輕點頭,帶著她往車站的方向走 ,“剛開學,都這樣。”

“可傅亦安就不....”餘樂很快想起兩人之間的家境差距,話端咽了咽,重新說,“那哥哥你也不要太累,如果太忙的話不陪我吃完飯也行,要照顧好自己。”

她本來也只是客套這麽一說,畢竟按對方以前是不可能不在她開學第一天讓她一個人在學校晃,多少會抽出點時間來陪她的。

然而男人拉著她的行李,到了車站停下,甚至低頭想了想,才側看她:“不介意嗎?”

餘樂那一瞬都沒反應過來:“嗯?”

“最近確實比較忙,”陌梓川眼睫壓下,神色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今晚如果抽不出時間,可能會讓徐飛或胡純一來陪你吃飯,你介意嗎?”

“......”餘樂笑意有些撐不下去,“胡純一...姐姐不是H大的嗎?”

“我們導師最近在合作課題,”陌梓川說,“最近他們都住在S大。”

“那徐飛哥哥和純一姐姐也都是研究生,都是辯論隊的,也都要做課題,”餘樂瞇了瞇眼,“大家都忙,不要因為我耽誤了,我自己報道自己吃飯也可以的。”

她說出口時語氣不太好,反應過來自己又有些懊悔,調整了一下情緒又重新補充。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餘樂移開視線,攥緊手上提著的行李袋,“我真的是那樣想的,如果大家都忙就不用麻煩了,我和他們也不熟,哥你別讓他們來了。”

陌梓川沒有立刻回答她,氣氛一時靜下,不一會公交車到站,車站的人紛紛朝著車門處湧去。

到S大的公交車很久才發一輛,又途徑幾個商業區,一趟到站上班的人就上了不少,他們行李多後上車,幾乎沒有多少空間能站。

“胡純一和徐飛都不是辯論隊的負責人,也不是項目的組長。”陌梓川在她試圖反手從背著的小包裏翻出零錢時,替她打了交通卡,語氣平靜,“他們今天都有空,我提前問過他們,他們也都願意來接你。”

“如果你不願意他們來接就算了,”陌梓川接過她手上的行李袋,給她騰出多一點空間站穩,“哥哥告訴他們。”

對方是真的能把漂亮話說到極致,讓人聽不出一點問題只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

只是餘樂根本不是在意他說的。

她在意的是自己好像不是對方眼裏特別的那一個了。

陌梓川這人從來都是能者多勞的典範,從她認識對方時他名字後面的頭銜就沒少過。甚至到了高三那一年還能從學習時間裏騰出空去補位了一場辯論賽,還拿到單場的最佳辯手。

但就算他再忙到腳不沾地的時候,都不會把她落下。

她初中三年不學無術,全靠初三那一年後面陌梓川給補的課,再加上傅亦安也是吊兒郎當,兩個累贅天天在家裏他都能擠出時間來應付。

到後面對方上了大學,她升高二,那會兒還沒對補課管那麽嚴,每周都要去城中村的一個老師家裏補課,周圍環境不好,又直接補到晚上。

對方楞是每周一次的接送了她一年,不管是辯論隊討論演練還是其他什麽的破事都能給她推掉,比她爹媽還上心。

她不是不知道他忙,是知道他一直都忙。

只是在對方忙碌之中還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才能讓她感覺到自己的特別。

陌梓川那句話也明顯要給她臺階下,她要是懂點事順桿子往下爬就會說那還是讓他們接吧謝謝哥哥了,可她偏偏不是什麽懂事又有同理心的人。

“行,”餘樂偏開頭,“那哥哥你跟他們說一聲,不用他們來接了,我自己可以。”

公交車搖晃,引擎發動的聲音吵著人暈頭昏腦,車內空調混著難聞的氣味,周圍人間的距離縮小到最短,她沒有扶著的位置,陌梓川讓她牽著自己的手腕。

她聽到陌梓川給徐飛和胡純一發語音,讓他們不用來接她了,內心有種作惡得逞的快感。

她甚至聽到了胡純一發來的語音,問怎麽突然不用接了,是不是餘樂不喜歡她之類的。

就是的。

餘樂在心裏小聲回答。

就是不喜歡你,也不喜歡徐飛,不喜歡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也不需要你們喜歡。

不是他接自己就沒有意義,不是和他吃晚飯就沒有意義,你們來接我幹什麽,和你們吃晚飯我沒事找事麽我。

她不是需要人陪,是只需要他陪。

身邊青年還在幫她協調什麽,她低下腦袋,看著自己牽住的那只手腕,抿了抿唇。

她還是覺得自己該搞明白對方轉變的原因。

-

公交車到站,陌梓川幫她把行李帶到宿舍樓下,就真的沒有再送她上去。

來往宿舍樓的有不少幫新生打理宿舍的家長,內外忙活,床墊被褥堆積了整個一層,日頭也高。

陌梓川放下行李,沒多說什麽,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讓她有事就打電話給她。

餘樂點點頭,目送他離開,而後看著大袋小袋的行李,頗有些頭皮發麻。

而後她後肩就被人拍了一下。

何倦站在她身後,一身整潔幹凈的白襯衫,笑容溫和,“樂樂。”

餘樂那一瞬真的覺得喪失了這輩子的快樂,很快扭過頭,提了幾袋子的衣物,先往宿舍樓裏走。

何倦跟著提起她的行李箱,走在她身邊:“樂樂,我幫你搬行李吧,你宿舍是不是在四樓四零三?”

“別動我東西。”餘樂語氣裏的煩躁絲毫沒遮掩,“給老子放下。”

“樂樂你別生氣,”何倦語氣和善的,繼續幫她拎著,“我就是怕你一個人要搬好幾趟,才去問了你的宿舍,在這裏等了一早上才等到你。”

“你還想說這些讓我心軟?”餘樂幹脆把自己的行李放下,擡腳抵在行李箱上不讓他提,“你長腦袋是為了湊身高嗎何倦,看不出我現在對你只會拳頭硬嗎?”

“還問了我宿舍,等了我一早上,”餘樂嗤了一聲,“你這換種表述和變態有什麽區別?放下,不然我直接報警。”

“我們一個專業啊,男生本來就要幫女生搬宿舍的。”何倦嗓音柔和,“我已經向輔導員申請了,你放心吧。”

“我放個屁的心,”餘樂終於轉頭看他,皺了皺眉,重覆他的話,“我們一個專業?”

“法醫嘛,”何倦唇角微彎,“我後來想了想,也沒有太多區別,就報了這個專業。”

“.....”餘樂是真的有些嘆為觀止,“你不是一直想學臨床?他媽的治活人變成剖死人沒太多區別?何倦,你是真牛逼,真的。”

“也沒有,”何倦在聽到臨床兩個字時垂了垂眼,低聲笑笑,“這個專業有你在,也挺好。”

放在平時餘樂著實沒太多興趣和他繼續掰扯,可這會反正陌梓川也不讓她粘著,搬宿舍她也沒太多動力,她幹脆就順腳把行李箱踢了回來,自己坐上,擡臉看向何倦。

“來你說說,”餘樂在地上撿了張校園卡的宣傳單,紙卷成筒,話筒似的遞到何倦面前,“你報這個專業好在哪?你和我一個專業好在哪?我倒還真想聽聽你那個爛腦殼子都在想什麽?”

女孩兩條腿跨坐在行李箱兩側,白皙一截腿露出來,裙擺微微遮住,姿勢說實話不大雅觀,她卻興致都在采訪了似的饒有趣味地舉著那傳單盯著面前的男生看。

“和你一個專業,就可以每天見到你,”何倦眉眼溫柔,非常順從地接過她遞來的話筒,“可以每天照顧你,和你在一起。”

“扯淡,”餘樂不耐揮揮手,“我要聽現實版的,別跟我在這講成人童話。”

何倦咧嘴笑笑,依然順從地想了想,繼續說,“和你在一起,然後就有機會勸你父親把我爸爸從急診室調出來,勸他少讓我爸爸去應酬,勸他放過我爸...”

“打住,”餘樂擡起手,輕嘲地彎了彎唇,“你這計劃從第二步就開始不對啊,你和我在一起就能勸的動我爸了?”

“能,”何倦語調柔和,神色卻認真,“你是叔叔的女兒,一定可以的。”

餘樂是真沒忍住笑,坐在行李箱上一個人樂了會兒,沖他招招手:“你往我後面站站。”

何倦聽話地走到她的身側。

女孩的後脖頸白皙,些許碎發落在肩膀處。餘樂隨意撥開馬尾和碎發,反手把後衣領往下拉了拉。

“看清楚沒?”

何倦楞了下,才順著她的意思往對方肩頸處看,視線在一處微凹陷下去的疤痕定格。

“前兩周燙的,可新鮮,”餘樂不大在意地把衣領重新拉整齊,“就因為我不肯跟他們去醫院看餘常。”

“你有沒有看過小說裏挖腎換心的梗?”餘樂換了個姿勢,改把兩條腿並攏垂下,重新正面看著他,“就是那種,霸總把女主的腎或者心割了,拿去救女二之類的。”

“我真懷疑有這項技術我爹媽二話不說能把我打暈扛上手術臺,”餘樂晃悠著兩條腿,笑的春風和煦,“就我和我爸這種父子關系,你和我在一起他只會更討厭你爹,你心裏沒點數?”

“不會的,”何倦怔了半秒,很快緩過神,看向她,“你們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刻在骨子裏的關系,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他們一定會支持的。”

“當初叔叔知道我是因為你才把餘常騙到馬路中間的,”何倦嗓音冷靜下,“我告訴他我是因為覺得餘常搶走了你的生活,搶走了你該有的資源,才想幫你讓餘常出事,叔叔聽了也沒對你做什麽。”

“沒對我做什麽?”餘樂晃著的腿腳後跟抵到行李箱,順著借力站起來,仰起頭看何倦,語氣有些不可思議,“他當晚打斷了一條雞毛撣子,讓我當著全醫護的面給餘常磕頭道歉,你管這叫沒對我做什麽?”

“可是你爸爸完全可以做到更絕對。”何倦淒然笑笑,“他可以不供你上學,可以斷掉你的一切人際關系,可以讓你絕食,禁閉,可是你看看你,現在還能走在大學校園裏,說明你父母心裏還是有你的。”

“......”餘樂噎了下,“你人沒事吧何倦,這叫心裏有我?”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何倦看著她,“你爸媽打你也好,罵你也好,不過都是建立在你們親情關系上的行為罷了。但說到底你還是他們的女兒,你們之間的親情關系不會斷。”

“....你不去當□□頭頭可惜了啊?”餘樂冷笑了聲,“雞毛撣子沒打到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痛,敢情家暴法在你這還是破壞家庭和睦的玩意兒?”

“但是我爸爸不一樣。”何倦像是聽不到她說話,繼續講下去,“我爸爸只是一個醫生,他現在因為我犯下的錯被你爸爸折磨,每天安排最晚的急診夜班,大量的手術和應酬,職稱永遠評不上,連續一年忙到顧不上吃晚飯。”

“餘叔叔在對我爸做這些的時候,不會顧及在你身上顧及的親情,”何倦笑笑,“但只要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他一定會多少考慮到的。”

女寢外樓下,行李堆積在兩人腳邊,夏日的太陽洩了一地的光,兩個處於青春活力年紀的人面面相望,一個面色溫柔眼神卻認真,一個大約懷疑對方是智障。

餘樂簡直被他逗樂:“何倦你知道你適合做什麽嗎?”

“......?”

“夢想家,”餘樂拍了拍他的肩,“你還挺能想啊小夥?人生能有這麽如意咱倆至於到這種地步?”

何倦垂下眼,低聲笑笑:“總要試試啊。”

“我這人看人忒不準,”餘樂隔著衣料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咧開嘴,“以前呢,是沒想到你能幹出害餘常的事兒,現在呢,是不知道你能不開竅成這樣。”

何倦笑意僵了半秒,隨即很快覆原,低下身子撿起地上的行李袋:“我幫你拿行李吧。”

“以前是我不對,每天和你講我有多討厭餘常,我家裏人有多在乎餘常。”餘樂沒接他話,繼續說,“我的確覺得他一個腦癱兒,憑什麽分走我爸媽所有的關心和愛,憑什麽要占據我生活的大部分,我寧願他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但他畢竟是我弟弟。”

“就像你說的,一家人,血濃於水。”餘樂笑笑,“就算我那麽討厭他,有人欺負他我還是會揍回去,他不肯好好吃飯我還是得餵他。”

“所以我怎麽可能和一個讓我弟弟跑大馬路中間被車撞的人在一起,”餘樂看著他,“我腦子有坑麽我。”

“你當初告訴我你不想再看到餘常毀了我的人生,你想幫我一把,”餘樂說,“可是我的人生是從餘常被車撞了之後才開始毀掉的。”

“餘樂成這樣責任咱倆一人一半,”餘樂接過他手裏的行李袋,語氣緩下,“我恨你,但說實話我沒那麽討厭你,我們人生都是那時候開始毀掉的,但你還能救一救,我不行。”

“聽我一句勸,趁早的把你腦袋裏那些歪念頭散幹凈,”餘樂顛了顛手上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拉上行李箱,“去學你自己想學的專業,早點出去工作,替你爸多分擔點,你以後人生還和正常人一樣。”

何倦站在原地,沒有吭聲。

“咱以前和餘常,我們三個,玩得多好。”餘樂稍微調整了下擡東西的姿勢,嘆了口氣,“年輕不懂珍惜啊不懂珍惜,現在簡直想穿越回去給自己兩大耳刮子。”

“行了何倦,”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發出聲響,驕陽下女孩背向他揮了揮手,“就這樣吧,別再見了。”

“餘樂。”

女孩的腳步稍稍停住。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止是因為剛剛說的那些,還因為我想給你幸福。”

“陌梓川他不是好人,他一直在騙你。”何倦轉頭看向她,“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一直不告訴你,可是...”

“他是不是好人我還用你告訴我?”餘樂無所謂笑了笑,“可能是只對我好吧哎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行了,幸福留給千萬家吧,老子不需要,”女孩擡腳,繼續向著離他遠的地方去,“拜拜您嘞。”

餘樂說完就拎著大小的行李走進女寢,個子不高行動速度倒是算快,沒一會兒身影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可是他明明知道你喜歡他,”何倦站在原地,喃喃把話說完,“他還一直裝作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當你的哥哥。”

暖意落在男生的肩上,雲層蓋過幾縷光,威風拂過他的衣襟和臉龐,帶起唇角些許的弧度。

“...我應該想辦法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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