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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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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再次見到司馬昭,已是三日後。

他穿著生麻斬缞,腳踩菅屨,腰帶也換成麻繩所編的腰绖,一身素帛喪服,越發襯出他清冷氣質。

兩人眼眶都是紅的,司馬昭是因為在內殿主持喪儀,與諸臣同哭了三日,夏侯妍則是發自內心的傷懷。

盡管曹髦曾對她動過殺心,她卻始終忘不了那少年天子的不甘和憤怒,他寧願一死,也不願做強臣手中的提線木偶。

她把曹髦的信拿給他看,司馬昭讀罷信,唇角扯出一抹譏笑。

“陛下認為我要效仿先文帝,逼他禪讓,所以先發制人,不惜以命相博。”

“他知道自己進不了司馬府,沖出內殿不過是要撕破君臣和氣的表象,叫天下人都知道我有不臣之心。”

“如此,我便不能取而代之。”

“總有其他的法子,或貶為王,或幽囚宮中,何必……非要取他性命?”夏侯妍嗓音微顫。

“如今,你要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聽從玄伯的意見,成濟、賈充按律處斬,如此便可以謝罪於天下。”

他說得平靜,好似三日前死在街頭的並非當朝天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子上哥哥,你,想登上帝王寶座嗎?”

司馬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安靜看著她,清亮雙眸中慢慢浮上一絲笑意。

“在這條路上,要麽登頂,要麽被碾碎,一旦開始了,便不能停下,阿妍明白的,對不對?”

“登頂也未必非要坐上那個位子。位極人臣,世襲罔替,這樣就很好。”

見她不說話,他俯身來拉她的手。

“上次在光極殿,阿妍說了不願意,阿妍既不願意,我就不會去做。”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他,“當真?”

“當真。”

司馬昭鄭重點頭,牽起她的手,向內院走去。

“這身喪服三日未換,我去沐浴,阿妍來為我選一套素凈的衣服,好不好……”

幾日後,她收到了一封信,展開是無比熟悉的字跡,是何蓉的信。

信上說,鄧忠隨父親鄧艾鎮守長城,防備蜀國姜維襲擊,何蓉帶著三歲的兒子隨行,住在靠近長城的洮陽城內。

在信的末尾,何蓉寫道,“妍兒,如今我終於明白,當日你為何有勇氣追隨大將軍的軍隊,自從與鄧忠成親,生下孩子,我也不舍得與他分開一時半刻。我的前半生已終結在洛陽,鄧忠和孩子就是我的後半生。惟盼有機會再見你一面。”

“蓉蓉有孩子了!蓉蓉有孩子了!”

夏侯妍激動得站起來,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惜悅,迎娣,快,備馬,咱們去街市上逛一逛,看如今孩子們時興什麽玩藝,統統買來給蓉蓉送去。洮陽不比洛陽,好吃的、好玩的一定不夠多。”

鳩車、蒲車、竹馬……各式各樣的玩具堆滿了馬車,夏侯妍又去翠影閣買了一套冷暖玉圍棋,棋盤是一整塊三百年樹齡的香榧木所制,上面嵌有翡翠、玳瑁和紅寶石,光彩奪目,好不漂亮。

回府的路上,被一輛馬車攔住,夏侯妍瞧著那半新的車身有些眼熟,正想下去問問是哪位故人,就見小姑母從車上下來,急步走到她車前,口中喚著“妍兒,妍兒。”

“小姑母!”

夏侯妍眼眶一熱,立刻掀簾下車,和小姑母四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自從夏侯家發生變故,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算算日子,已近五年。小姑母已經四十多歲,眼角堆疊細紋,兩頰不覆往日彈潤,一雙眼睛卻還是那麽清透。

姑侄兩人經年未見,加之家族蒙難,兩人都是未語淚先流,好半天方才止住淚,就近找了一家茶館坐下。

“我與你姑父上個月回了尹川縣,收到司馬昭的信,才知道妍兒已回洛陽。你姑父在會稽山游歷時,從崖壁上失足跌下,摔傷了腿,沒個一年半載下不了床,所以我就自己來洛陽尋你了,昨日才到。”

“咱們家出事之日,我和你姑父正在西南邊境,待接到消息趕回來,府裏已是一個人也沒了。”小姑母說著,擡起袖子拭去眼角淚珠。

“你寫給我的信在途中丟失,後來是司馬昭派人找回來,送到我手裏時已是你離開一年之後了,看到你的親筆書信,我才敢確信你還活著。這幾年我也派了一些人去找你,也曾與你姑父一同去吳國一些城鎮,但始終沒找到你,我這心也總是懸著。直到前日,司馬昭來信說你在他府上,我就急著趕來見你了。”

“都怪我,因怕信落入別人手中,沒有寫清楚地址,害得小姑母擔心,又白費這些力氣。”

小姑母搖搖頭,握緊她的手,“妍兒平安無事就好,這幾年苦了你了。聽說諸葛誕在壽春叛變時,你也在城中?可有受欺負?可有受傷?”

“姑母別擔心,他念及兄長昔日提拔之恩,只是將我幽禁在府中,並不曾加害。”

夏侯妍就將當日如何被文欽下藥、如何被裝在棺材裏運到壽春、又如何見證了壽春從叛變到城破的經歷一一講來,小姑母聽得屏氣凝神,待她講完後握緊她的手,感嘆道“妍兒果然是兄長的女兒,臨危不懼、冷靜機智,只可惜命途多舛,小小年紀就經歷這般磨難……”

說著,又滾下淚來。

夏侯妍掏出巾帕為小姑母拭淚,“姑母快別傷心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小姑母點點頭,表情又變得覆雜,“妍兒,那司馬昭待你可好?”

想起兩人日日耳鬢廝磨的畫面,夏侯妍低頭,輕輕“嗯”了一聲。兄嫂的離世,是插在她心頭的一根刺,她心中始終有隱隱負罪感,仿佛她與司馬昭越是情意深厚,就越是對不起死去的兄嫂。

小姑母看出她矛盾心態,深深嘆了口氣。

“你兄長去了沒多久,司馬昭就娶了北海王氏的女兒王元姬,我一直以為是他負了你,直到你姑父告訴我,他大婚那日,喜轎中空無一人,所謂的北海王氏,也不過是一個幌子,他要娶的,始終都是你。”

“這件事在朝中是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就說他身邊的鐘會、衛灌、陳泰……哪個沒見過你?只不過如今他一手遮天,他說你是王元姬,你就是王元姬,皇帝和太後也不敢置喙。”

“司馬師殺了玄兒是真,司馬昭對你一心一意也是真,姑母明白你為什麽遠走秣城,也理解你如今回來。姑母不會怪你,妍兒可明白?”

夏侯妍擡頭看向姑母,眼中噙滿淚水。

小姑母將她攬入懷中,心疼地輕撫她的黑發,“朝堂之事覆雜兇險,本不該是妍兒承擔的。你只要記住,小姑母這裏就是你的家,你與他吵架生氣時,隨時來小姑母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姑母的心始終是向著我們妍兒的。若是哪一日與他感情不在了,小姑母再與你尋一個英俊郎君……”

聽到小姑母這樣說,夏侯妍忍不住噗嗤一笑,淚水卻還沒止住。

當晚,夏侯妍隨小姑母住進了姑父盧仲穎在洛陽的別院,為免司馬昭擔心,她便遣人給他送了信。

第二日正好是初一,姑侄倆約定同去白馬寺上香祈福,晨光熹微之時,牛車就從府門駛出,出了洛陽城東門,向白馬寺而去。

清晨的陽光透過層層樹葉打在車身上,青翠的草葉尖墜著晨露,車輪碾過田野土路上的幾處水窪,濺起無數泥點。

到白馬寺時,正趕上撞晨鐘。巨大厚重的銅鐘懸在空中,一根人腰粗的圓木柱兩端以粗麻繩吊起,與銅鐘下端正中央的蓮花圓盤圖案在同一高度,一位高僧閉目念誦晨鐘偈,“聞鐘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坑 ……”

每念一句,末尾處便有一位僧人持木柱撞一下鐘,鐘聲厚重悠遠,直透人心,一眾香客在僧人後站得恭敬,雙手合十,閉目跟誦。其中有個身影有些熟悉,但再看時,已淹沒在人頭攢動的香客裏。

撞鐘結束後,夏侯妍和小姑母一同去殿中上香,為往生故人祈求早登彼岸,為在世之人祈求平安喜樂。

從殿中走出時,那抹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不是別人,正是鐘會。

他穿一身灰褐色獸紋單衣,與寺中僧人的灰色海青顏色相近,只頭上一只明晃晃金蟾冠昭示其世家公子身份。

鐘會正低頭與高僧釋道交談,微躬的身姿和專註的神情盡顯他對這位高僧的敬重。

夏侯妍走過去合掌與高僧見禮,又與鐘會互相行禮,鐘會見了她,露出熟悉的笑容,口中卻仍是恭敬稱呼她“夫人”。

“阿彌陀佛,經年未見,小姐一切安好?”釋道的雙眼閃著智慧和慈善的光芒,對她仍用著舊日稱呼。

“阿彌陀佛,多謝師父,信女身體健□□活順遂。只是有一事,想要請教師父。你們先聊,我待會再過來。”

說著,夏侯妍就要離開,被鐘會叫住。

“夫人請留步,我已請教完師父,夫人請。”

鐘會說著,躬身行禮,先自退到一邊。

“小姐請講。”

“昔日出洛陽城時,曾得師父幾句讖語,’前三世,後三世,洛水之後是江左’。信女始終不能參透其中奧義,還請師父指點迷津。”

釋道臉上笑意更盛,彎起的眉眼頗有幾分殿中彌勒佛的味道,“小姐有慧根,將此話入了心,此乃後世天機,不可名言,否則,說者和聽者都將遭受禍患。”

夏侯妍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還是躬身致謝,“信女明白了,多謝師父教誨。”

“不過,有一句話貧僧倒是可以說。時移勢易,當初那句讖語,只適用於當日,今日之事已大不同,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夏侯妍訝然,“信女還曾夢到……”

她還沒來得及的細說那場北人南遷之夢,卻見釋道臉上露出了然笑意。

“小姐勿憂,萬物因果相循,前因既變,後事亦隨之而變。”

“這就是說,夢中之事不會發生了?”夏侯妍語氣急迫。

釋道卻只是笑一笑,不肯再細說。夏侯妍明白,此等玄妙之事不可強求,遂再三謝過師父,準備離開。

與釋道告別後才發現,鐘會一直在不遠處等她,他似乎想與她說話,又顧及著旁人,有些躊躇。小姑母會意,帶著仆從去一旁的禪房聽經,夏侯妍便獨自走到了鐘會面前。

“士季,你在等我?”

鐘會點點頭,見她身旁無人,終於叫了一聲“姐姐”。

這麽久以來,他終於第一次直起身子面對她,目光無所顧忌地與她對視。不知為何,眼前的鐘會無端令她想起多年前的司馬昭,彼時,曹爽兄弟一手遮天,司馬昭也是這般謹慎隱忍行事。

她輕輕“嗯”了一聲,“士季今日來禮佛,所為何事?”

“不日即將遠行,特來求諸佛菩薩護佑,也請釋道師父提點。”

“士季為何遠行?要去哪裏?”

“伐蜀。”他輕輕地說,他的眼神柔軟,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仿佛生怕下一秒就看不見了。

夏侯妍震驚地看向他,“此事何時決定的?我怎麽未聽說?”

“是我向大將軍主動提出的,大將軍亦有伐蜀之意,明日廷議就會通告朝臣。”

“你自小長在洛陽,從未帶過兵,刀劍無眼,士季,你……千萬當心。”

鐘會眼中透出平靜和堅定,夏侯妍咽下那句“行不行”,說出了一句“千萬當心”。

鐘會笑了,“姐姐擔心我的安危,我很開心;姐姐相信我,我更開心。凡事總有第一次,若不趁此機會建功立業,任歲月空蹉跎,我心中始終不甘。”

蟬鳴聲忽然在耳邊響起,清晰無比,這似乎是今年聽到的第一聲蟬鳴,嘹亮高亢,直上雲霄。

又是一年悠長夏日,又是一次伐蜀遠征。

鐘會忽然走近一步,站到她面前,高大身形擋住耀眼陽光。

“釋道師父說,我這一次,可能有去無回。”

夏侯妍猛然擡頭,他眼中沒有一絲畏懼和疑慮,只有滿滿的意氣風發。

“我一直想著,臨行前要與姐姐告別,沒想到今日竟在這裏偶遇,如此正好。姐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士季直說就是。”

“若我此次伐蜀順利,立下不世之功,你會不會……你能不能……”

他的眼中是再無掩飾的熱切渴望,灼熱地幾乎快把她燙傷,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成拳,他又向前邁進一步,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寸餘。

他身上散發出成熟男人的氣息,他的靠近透出掠奪和占有的意味,已經人事的夏侯妍忽然意識到,她不能再把他當作弟弟來看,他看她的眼神、他不自覺靠近的動作,絕不是一個弟弟對姐姐該有的。

身體下意識後傾,但他的反應更快,在看到她眼中閃過的慌亂後,他立刻撤回一步。

“不,沒什麽,你不用回答。對不住,姐姐,是我僭越了。”

“無……無妨。”

鐘會深吸一口氣,定定看著她,從十幾歲到如今,她身上與眾不同的清新氣質始終都在,時光賦予了她成熟飽滿的韻味,卻沒忍心奪走她的清爽靈動,縱然心有不甘,他也不得不承認,司馬昭待她極好,她如今的樣貌心性,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見過太多貴婦人,在他父親的後院中搓磨了靈氣、暗淡了光芒,而她就像一顆未曾蒙塵的明珠,純凈剔透,讓人見之不忘。

若他能得償所願,他會待她更好,更好。

“姐姐。”他清了清嗓音,重新開口。

“嗯?”

“姐姐,若我回不來,能否請姐姐在我墓上放一枝你最喜歡的玉蘭花?”

鐘會望著她,濕漉漉眼神一如當初,仿佛一條祈求疼愛的小狗。夏侯妍心頭一緊,點點熱淚湧上,她用力點了點頭。

鐘會的身影漸行漸遠,耳邊響起小姑母的聲音。

“士季像他父親一樣才華橫溢,又生得一表人材,只是可惜到今日竟還未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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