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千山萬水咱們都闖過來了，你不能丟下我們啊。”

“幾百口子就剩咱們這些了，分開了我們日子更難過。”

‘我們不想分開，大家夥兒這一路同心協力，什麽坎都過來了，沒道理走到這裏了就分開各掃門前雪。”

“咱們這些人活著容易嗎，說啥我們也不想分散。”

“就是，我們不想分開走。”

“東家是不是不想帶著大家夥兒了？”

聽說陸無雙要把大家夥兒分成幾波走，都激動起來。他們在一起經歷太多太多了，都是生死之交已經超越平時的鄉親情義，互相幫扶這才走到現在，舍不得也不敢分散。

“大家聽我說……”容寧的嗓子都要喊啞了，但沒人能靜下心來聽他的。

小武搬了塊石頭墊在腳底下，揮著手吸引眾人的視線，同時高喊著：“大家都緊緊，聽東家怎麽安排，聽完了你們在議論不遲。”

爭論擔憂的聲音漸漸變小，一直沈默著的陸無雙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道：“昨天咱們被官兵追的四散逃命，被抓走了幾個？被打傷了幾個？”

“我家小兒子被抓走了，東家——”崔嬸兒用拳頭捶這痛脹的胸口，大聲哭嚎。她家小兒子還不滿十五，被官兵追的時候跑散了，有人眼睜睜的看著小夥子被抓走，崔嬸兒一家人要急瘋了，可有什麽辦法？

陸無雙心力憔悴的握了握崔嬸兒的肩，轉而看向沈默下來的眾人。

“咱們人太多，無論多小心還是會被發現，結果你們也看見了……”撕裂了一般的聲音頓了頓，陸無雙蒼白的臉上神情逐漸堅定，她接著道，“大家夥兒分開走，二十個人一組，你們自由組織，咱們到金陵匯合。”

民不與官員鬥，更何況他們還是人人喊打喊殺的瘟疫難民，分開走，各自保命，這是最好的辦法。

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天災人禍，大家夥兒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前路茫茫，只有二十個人一起上路他們可怎麽活啊。

孩子哭，女人哭，老人也哭。哭著也要把人組織起來，也要把接下來的路走完。

翻山越嶺走了幾千裏，走到半路上把人分開，不知道後面的路上會發生什麽，不知道誰能走到最後，不知道這些熟悉的面孔還有沒有再見的可能……陸無雙心裏比誰都難受，可能怎麽辦呢，他們都得活命啊。

二十個人，或二十多個人，幾個家庭組織在一起，相互幫扶。

這一別可能就是生與死，眾人沈默著，眼淚掉個不停，最後將目光看向陸無雙。

“東家，你保重啊。”

發疼發脹的眼睛幾乎落淚，陸無雙抽抽酸痛的鼻子把別別離的傷感憋回去，喊道：“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們都得給我走到金陵去，我們在哪裏匯合。”

“剩下的事阿寧安排吧，”陸無雙心裏難受，也很累，她千錘百煉過，可還是經不住這樣的場面，要先走一步。

吃不飽，牛小三，容家，陸家，還有郎中，都跟著她先走一步。

“癟犢子，”牛結實暗罵，扯著脖子看不願意跟家裏人一起走的兒子隨著陸無雙走遠。

“說要是覺得東家不想帶咱們了，那可真就是喪良心了，咱們人多目標大，分開走到金陵匯合最安全，都別喪著臉，把路線記熟，遇到人就說是從嶺南過來逃難的……”

人分成幾波，但也不是徹底分開了，容寧和小武，胖墩兒，寬叔他們每到一個縣就停下來等著後面的匯合，到時發糧食發藥，一路上盡想法子弄糧食了。十來天走下來倒是比以前安全的多，在沒被官兵追的死的死丟的丟。

“早知道分開走更安全早就分開了，也不至於遭那麽多罪，”大口咬著燒餅的胖墩兒說起話來含糊不清。他是從後面追上來的，前幾天剛發了一次糧食，沒糧了，他過來通知一聲，讓想想辦法。

陸無雙把溫熱的水遞到胖墩兒手邊，柔聲道：“別吃這麽急，這些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慢點吃。”

“唔唔，”支支吾了幾句，胖墩兒把幹幹巴巴的燒餅咽下去，才騰出嘴說道：“我們一天一頓飯，還是野菜湯，天越來越冷，咱們走的又是大路，找不到什麽野菜，前幾天有幾個老人餓的吃了觀音土，差點沒救回來，真餓死人了。”

都說有淚不輕彈，胖墩兒想著那些艱難的慘狀嗚嗚直哭。

夜裏隨便找個地方睡下，天不亮就爬起來趕路，衣裳磨破，鞋子走爛，下雨天人們躲在荒野裏淋雨，他們就像過街老鼠，走到有人的地方就會被喊打喊殺，像對待無惡不赦的罪人那樣；就算有人可憐他們，也無力幫扶，沒有吃的，能把人餓的發狂，說不定哪天睡著就被餓死了。

活著就是這麽難。

昔日胖到五官被擠在一起，現在胖墩兒瘦的皮包骨，望著那些硬邦邦不知道被擱了多久的燒餅，他艱難的咽口水，恨不得一下子都塞到肚子裏，一把將幾個燒餅抓起，塞到懷裏捂著，傻呵呵的笑道：“帶回去給阿寧，他餓的像竹竿。”

“好，”陸無雙知道胖墩兒沒吃飽，把包袱翻個底朝天，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吃得了。其實她自己的形象比誰都嚇人，目光沈寂，臉色蒼白，整個人在衣裳裏面空蕩蕩著，單薄的就只剩凸起來的肚子，她已經懷孕五個多月，肚子的大小還不如四個月的孕婦大，要不是郎中每日把著脈，都懷疑她肚子裏的孩子還在不在。

“你先睡一覺，等養好了精神在回去，”陸無雙一行人現在暫且盤留在一座山神廟內，十幾裏開外有人家居住，燒餅就從那村子裏買來的。

胖墩兒齜著牙道：“回去晚了怕阿寧他們擔心，我不留了，這就走。”

孫氏不放心道：“天都要黑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沒事嬸子，我膽子可大了，您別擔心阿寧，我會照顧好他的……”

胖墩兒踩著落日餘暉走了，黑夜很快襲擊了天地，小小的山神廟亮起橘黃色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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