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家經營了這麽久，一磚一瓦都飽含了濃烈的感情，他們是去逃難的，很多東西都帶不走，能帶走的也就是金銀細軟，收拾來收拾去，看什麽都舍不得。

“真的要走？”臨到頭，孫氏心裏全是舍不得，淚眼婆娑。

陸無雙坐在門邊的椅子上，聞言沈默的點點頭。

有很多事情要想，太多的事需要她未雨綢繆，這個家還要靠她撐著，可在下了決定那一刻她大腦空空的，深深的疲倦從內心深處鉆出來，化作藤蔓牢牢的捆綁；從沒有向現在這一刻，令她極度渴望能靠在容鯉懷裏喘息片刻。

冀州遭此天災天下皆知，那個傻男人知道了會不會跑回來？

他會的。

陸無雙肯定這一點，心底希望能見到他，也不希望他回來，冀州府已經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只挑輕便的，金銀細軟能帶多少算多少，帶不走的就找地方埋了；瘟疫橫行，咱們這一路上很有可能沒辦法投宿，吃喝用的東西，娘您多操心，”陸無雙暫時只想到這麽多，見孫氏恍惚的點著頭，她擡腳朝外走。

“你去哪兒啊？”孫氏愁苦的看向她，心裏亂糟糟的，兒媳婦這個頂梁柱不在家她就慌得不知道該做什麽好，這一走千頭萬緒，該怎麽做還沒個章程。

陸無雙：“我去村裏走走，張發財，吃不飽，還有寬叔他們，跟了我這麽久我不能把這些人丟下不管。”

孫氏點頭：“是該帶著他們。”

轉而想到現在封了城，這麽多人又該怎麽走呢？

想在問問，陸無雙已經走到院門口邁腳出去了。

艷陽高照，灰塵在空氣中飛舞，小小的山村卻連鳥叫聲都沒有，靜的讓人心裏發毛，所見之處全都籠罩在一片死氣沈沈的氛圍中。

所有的人都窩在家裏，輕易不出來走動，只有在飯點兒和檢測體溫的時候人們才會傾巢出動，現在大路小路都靜悄悄的，仿佛是座無人村。

陸無雙先去了張發財家。

吃喝都有限制，村裏的那些糧食僅供人們不被餓死，想吃飽太難了，張發財大大小小一家人全都躺在炕上，不走動就不會餓得那麽快了。

張發財父子在屋子裏聽到陸無雙的聲音，一躍從炕上爬起來飛跑著出來。

“東家，”張發財急嗆嗆的，以為出了什麽事。

沒有絲毫焦躁的情緒，安撫了他們，陸無雙謝絕上屋裏坐一坐的邀請，站在院子裏道：“我準備舉家遷到金陵。”

張發財和張貓的神情皆是一震，立馬明白過來陸無雙的來意。

“我們這就收拾東西跟東家一起走，”張貓替他老子做了決定。陸無雙要是無意帶上他們，便不會過來特意通知了。

“是是是，”慢了一步的張發財，心裏有根弦，繃得緊繃繃的，當了幾次嘴，猶豫著還是問道：“其他人……”

他沒把話說完。

陸無雙明白張發財的意思，面無表情的神態近乎冷酷，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天空，喃喃道：“各安天命吧。”

為她鞍前馬後的人不少，不可能全都帶上，陸無雙又依次找到吃不飽，寬叔，文先生，張桂香，常青的媳婦和兒女，除此外還有容果兒他們一大家子。

裏正家裏有張桂香和宋河，這兩個都是看陸無雙不順眼的人，容家舉家遷離的事毫不意外的洩露了。

山坳村能堅持到現在，全靠陸無雙撐著，她用了大把的銀子和人脈，將這個山村保護到現在，現在說走就走撒手不管了，這全村子的人可怎麽活？

幾百號人全都圍在容家外面。

“陸東家，你不能把我們丟下呀。”

“你走了誰來管我們的死活？陸東家你不能走。”

“咱們全村300多口子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你一人的身上，你不能就這樣說走就走，丟下我們不管。”

“只要咱們幾百口子一條心，什麽難關都能渡過去。這是陸東家親口說的，我們都信你，全都信你。”

“是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拖累了村裏人，我們這就下山，把糧食草藥留給年輕人和孩子們，”老喬撥開人群要下山去，不止一次的提出要剩出糧食留給年輕人。

立在人群中的老人們，有的跟著老喬，有的張開嘴巴啕嚎大哭。

人老了，這會兒活著是拖累，老天不公，對人太不公了，連他們最後的希望也要帶走了。

漫天的哭聲響了起來。

他們團結一心，他們對陸無雙推崇備至，他們每個人都潛意識裏拿陸無雙當做救命稻草，當她是希望。可她要是離開了，他們還有什麽？就像是年幼的孩子丟失了爹娘，剩下的全是無助和恐慌，更可怕的是希望破滅了，他們丟失了方向。

從人們圍上來時，陸無雙就沒龜縮這不敢面對，她渾身僵硬的立在容家門樓下，看著一張張哭泣無助的臉，麻木的心又清清楚楚的酸疼起來。

“把老喬拉回來，”她朝不知所措的張發財他們輕聲說道。

沒有含一點虛情假意，老喬是被硬拖著回來的。

已近古稀之年，老喬卻一下跪在陸無雙腳邊匍匐在地上，帶著溝壑的黑色面皮流下眼淚。

“無雙，陸東家，我這樣老不死的甘願到山下去，可你不能不管他們啊。”

陸無雙的眼睛再也承受不住悲傷，熱淚滾滾而下，她抓住老喬的胳膊要把他拽起來，哭著喊道：“老喬叔，你告訴我怎麽做？告訴我怎麽樣才能不死人，怎麽樣才能讓這該死的瘟疫消失？拿著銀子都買不到糧，賣不到藥，您告訴我，告訴我該怎麽做？”

洪水過後，瘟疫的兆頭剛一發現，陸無雙便讓人封村，買糧買藥，衛生，預防，診治，別人想到的她想到了，別人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村裏還有郎中是她擡著銀子請回來的，為了爭買糧食，為了草藥，她去衙門求爺爺告奶奶，為了曾經那些在作坊裏做過工的人，她散了無數家財，咬著牙堅持到現在。

那些拼了命掙下的銀子也所剩不多。

還要她怎麽做？

老喬將額頭砸在地上，恨聲大哭。

她所做的一切猶如真正的聖人一樣，對上門求助的人，無私，良善；對村子裏的人全心全意。

她的所作所為只會令人欽佩，沒有人能說出一句不是。

陸無雙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個聖母，是個救世主，她只是力所能及做了自己能做的，該做的。

所有的方法都用盡了，她不能不為家裏人，不為自己考慮。

“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了，”陸無雙大聲對別人這樣說，也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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