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馮氏船幫中，馮進是三當家，地位不低，二當家馮破去了之後緊接著馮進這個三當家也一病不起，還是得了那樣要命得病，船幫的一應事務自然都落在馮氏老大的身上。

雖然都姓馮，卻並不是一家人，涉及到利益，自然沒有好說話的。

馮進被人扶著坐在大廳的交椅上，臉色蠟黃，腰都挺不直了，沒有半分三當家曾經的氣魄，像個垂暮老人。

胖墩兒低著頭站在父親身後。

陸無雙是馮氏的合作夥伴，也是重要的客戶，這裏自然不會有人對她不客氣，她坐在馮進對面，馮老大的下手。

一頓寒暄過後，馮老大問道：“這次陸東家親自過來是為了何事？”

陸無雙看向對面的馮進，面露心疼，道：“剛請了大夫，馮三當家確實得了城裏正在流傳的病。”

“瘟疫？”馮老大驚叫，其他人皆是不可思議的遠離了他們父子。

馮老大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大喊著：“這這這，這是怎麽搞的。怎的就染病了？快快快，扶三當家的出去。”

都知道瘟疫兇險，且還沒有治愈的例子，誰敢沾邊？任由馮老大喊，那些下人猶猶豫豫的都不敢上前。

“大哥，我說幾句換就走，”馮進掐著手心兒才不至於咳出來，嗓子裏都是腥甜的味道。

“你說，你說，”馮老大拿出帕子捂住口鼻，身子盡可能的靠在椅背上，眉心打結，很有點嫌棄得了病還亂跑的馮進。傳染給了別人怎麽辦？

幾十年的兄弟了，大難臨頭各自飛。馮進也不覺得有多難過，簡言道：“我撐不了幾天，耀祖日夜伺候著我怕給他過了病氣，就求了陸東家暫時將耀祖帶走。這等大恩，我名下的那些產業也一並給了陸東家勸當酬謝。”

人都要死了，胖墩兒也可能染病，把馮氏名下的產業給陸無雙那不是等於白送嗎？船幫的基業已經毀了大半，在分出去一部分其他人怎麽辦？

馮老大臉色難看極了，道：“三弟別說這樣的喪氣話，世侄就留在船幫，哪裏也不去，咱們這麽大的基業還能養不活一個孩子不成。”

“不能讓兄弟們擔著染病的風險啊，”馮進急的咳起來，滿目不舍的看向昔日的弟兄。他就要死了，以前種種還算什麽呢，真生出幾分不舍。

生死面前，誰敢馬虎？

大堂裏其他人都避如蛇蠍，說：“讓耀祖避出去也是好的，總要為剩下的兄弟們著想。”

“就是啊大哥，咱們別駁了三當家的一番心意。”

“讓別人知道了該怎麽說咱們船幫？”

眾人各抒己見。

馮老大黑著臉不說話。他不可能讓人在這個風雨飄零的時刻把船幫分成幾部分，有了開頭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還不趁機把船幫分刮幹凈？

“都別說了，我不可能讓咱們馮氏船幫的兒孫流落在外。”

“馮老大這話就嚴重了，”陸無雙站了起來，“耀祖跟我家小叔子早已結拜異性兄弟，我便是他嫂子，長嫂如母，馮老大怎能說讓耀祖流落在外呢。是看不起我陸無雙不成？”

“斷無此意，”馮老大矢口否決，臉色難看道，“不管怎麽說這都是我們馮氏家務事，陸東家且容我們自行商議吧。”

意思就是不讓陸無雙別多管閑事。

陸無雙還就非管不可，扯著嘴角冷笑了下，道：“既然如此，耀祖的爹眼看著大限將至，我作為嫂子為耀祖輕點家什也是應該的。馮老大不會連這個也拒絕吧？”

誰還能不明白呢，這是馮進就要死了，要陸無雙給胖墩兒撐腰呢。

馮氏船幫以前就是個江湖小派，能有今天全靠主事的幾個人精明強幹，現在二當家三當家就要沒了，自然要為後世子孫謀福利，小一輩兒的人若能沒人撐腰怎鬥得過馮老大？

先是拒絕了分產業，在拒絕清點產業 那就太不給陸無雙面子了，也讓人懷疑馮老大的用心。

猶豫了幾瞬，馮老大咬著牙只能點頭了。

房契，地契，船契，鋪面，土地，莊子，銀子，全都一氣兒清點出來，在統一記錄在冊過了明路，契書都交給陸無雙保管，那些歸屬船幫卻又是個人置辦的產業就沒辦法分出來，還有許多掛在馮氏名下的產業船只，也沒辦法分，只好讓馮老大親口說出哪些是屬於馮進，在一筆一劃的記錄。

除了馮進的，還有馮破的，馮破也有兒子，一並接著陸無雙的手將產業清點明白，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將來馮老大想賴也費勁。

這一番折騰下來，天都黑了。

“大恩不言謝，若有來世，我給陸東家當牛做馬，”馮進拱手躬身，感激之意不勝言表。

陸無雙示意小武把馮進扶起來，卻被他躲開拒絕了。

“我這病過人，你們快回去吧。保重。”

大半天撐下來馮進已經打擺子了，他時日無多。

陸無雙與他相識多年，怎能忍心馮進就這去了？

可她能怎麽辦？

上輩子為什麽學的不是醫？

她不顧男女大防，上前握住馮進的手緊緊的握了握，說道：“保重。我會把胖墩兒培養成材，你放心吧。”

今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分產業，也不可能把產業分出來，唯一的選擇就是將來讓胖墩兒在豎起他爹的威名，做馮氏的主人。

馮進眼中有淚光閃爍，他著一生，富貴過，清貧過，見多了大起大落，要死了，還有這樣可以依托的朋友，這一生也值了。

胖墩兒是被陸無雙騙著一起走的，說是山坳村又藥能暫時緩解病情，傻小子就相信了。

若是留下，他很可能染病，走了也不是不孝。馮進就算在落魄也還會有人照顧，若人走了，在讓胖墩兒回來送一程。

這座大城，一日間又不知道埋掉了多少人的屍體。

這世道到底是怎麽了？

許多人都在像蒼天祈求，可誰也沒能阻擋住瘟疫的步伐，沒過兩日，馮進就去了。同此同時，冀州府因瘟疫死亡的人數翻倍增漲，病情沒辦法控制便封了城，不允許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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