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東家，我怕是患上瘟疫了，” 馮進咧著嘴邊說邊笑。

人們對這傳人的怪病沒有具體的稱呼，便稱之為‘瘟疫’。

瘟疫啊，患之十死九傷，人們又要大難臨頭了。

陸無雙的手摳著門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馮進，喉嚨堵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馮進對生死很能看得開，擺著手讓她不必難過，說道：“我就是放心不下我那個胖兒子。我家裏也沒什麽人了，船幫的那些昔日弟兄也是靠不住的，陸東家，在幫我最後一次吧。”

“你說，”陸無雙的喉間已經哽咽。

就知道她會答應。馮進的笑容一下子收回去，深黑的眸子緩緩的瞇起來：“屬於我們父子的東西誰也別想搶走……”

胖墩兒滿頭是汗的帶著郎中回來。

為自己能在這個時候請來郎中而感到高興，大胖臉上帶著笑意道：“這可是仁濟堂的大夫，爹我厲害吧？您快讓大夫瞧瞧。”

馮進的眼睛一瞪，撿起地上的鞋子丟出來：“什麽狗屁仁濟堂，我要杏林院的大夫，別的都是狗屁，別瞎耽擱老子的病情。”

正要邁進屋子的胖墩兒被破鞋砸的捂著頭又退出來，氣的漲紅了臉，與他爹擡杠：“現在找個赤腳郎中都難您還嫌東嫌西？知道我廢了多大勁嗎？你這糟老頭子怎得這麽難伺候？”

人家郎中又不是來挨罵的，看他們父子鬥雞似的，哼了聲就要走。

“別別別，”胖墩兒拽著大夫的胳膊，賠禮，“我爹病糊塗了，大夫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在多加銀子，勞煩您移步給我爹號號脈。”

“我這小醫館的郎中可伺候不起馮當家的，”大夫拿喬，黑著臉要走。

“嫂子，”胖墩兒苦著臉向陸無雙求助。

陸無雙勉強笑了下道：“你爹肯定需要大補，我記得上半年讓人送來一根野參，你去找找，我來勸你爹。”

盡管馮進病的厲害，陸無雙還是抱著僥幸，讓大夫瞧一瞧。胖墩兒說到底還是少年，不在場最好。

“哎，”胖墩兒回頭看了眼塌這腰猛咳的父親，高大的父親何時變得這麽不堪一擊了呢？

他心裏抽痛，帶著不放心出了院門。

“大夫，勞煩您，”陸無雙隨手把懸掛在腰間的金鑲玉環拽下來遞給大夫。

她是個好人。馮進默默感慨著，胸腔裏那股子沖勁兒又讓他抑制不住的咳起來，心肺都是疼的，他慌忙去抓被子，不想腰一彎嘔的一聲吐出血來，整個人的力氣都沒了，栽到在塌上。

正要接玉環的大夫急忙把手收回去，倒退了幾步離門口遠點，又滿是可憐的搖頭道：“不必診脈了，是瘟疫無疑。趕緊準備後事吧。”說著匆匆走人。

“不可能，”滿臉是淚的胖墩兒從院門外跑進來，“我爹不可能得了瘟疫，你著庸醫不診脈就這樣說，你去診脈，我爹不會得瘟疫，他沒有。”

大夫被拉扯的東倒西歪，一手護著藥箱，嚷嚷道：“劇咳至吐血此乃瘟疫，你這黃口小兒休要與我拉拉扯扯，快去你爹塌前奉孝才是正經。”

這些聽到胖墩兒耳中全是胡說八道，輪著拳頭就要打人。

小武上前把他攔住了。

“啊——你不許走，你不許走，”胖墩兒張牙舞爪的想要掙脫小武的束縛，哭嚷起來。

“混小子，別跟個娘們兒似的撒潑，”馮進喘著氣，廢了力氣才嚷嚷起來，全身的力氣都不被抽光了似的，歉意的沖陸無雙笑笑。

陸無雙心裏只剩苦楚，眼眶都憋的紅了，看著胖墩兒鬧騰。

“嫂子，搜子你一定有辦法救我爹，是不是？”她是胖墩兒見過最有本事的女人，掛著一臉眼淚鼻涕哀求的看著她。

“嫂子你說話啊。”

“我爹怎麽辦？我爹怎麽辦啊？”

陸無雙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甚至想轉身就走找個沒人的地方哭幾聲。

得不到回應的胖墩兒跑進屋子，不管馮進怎麽罵他，胖墩兒抱著他的腿哭的肝腸寸斷。

渾濁的眼淚從馮進眼中掉出來。

他這輩子還沒活出個滋味兒，還沒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就要先一步把這個唯一的親人留在著世上了，以後誰鞭策他前進，誰來照顧自己的胖兒子？誰能為他擋風遮雨啊。

“別哭了，是個人都要死，我就是早走一步，不用難過，爹就算死了也不會在天上看著你，”馮進第一次這麽溫柔的撫摸這兒子的頭頂。

“不，我不要爹死，”胖墩兒以前連聲爹都不肯叫，現在想起來都恨不得抽過去的自己幾巴掌。緊緊抱著父親的腿一刻也不願意松。上天為什麽要這麽殘忍？

“你聽我說，”馮進讓虛弱的聲音嚴厲起來。

胖墩兒不得不停止痛哭。

馮進道：“我死了之後你就跟著陸東家過活，她不會虧待你，還有家裏值錢的玩意，我全都存在……”

交代遺言一般把想到的都說了。

胖墩兒又哭成了淚人。

陸無雙帶著小武在院外等 了很久，看胖墩兒精神恍惚的走出來，她緊忙上前拍了拍遭受苦難的少年的肩。

那是胖墩兒唯一的親人，他險些又哭出來。

“別哭了，你爹還指著你呢，”陸無雙拿出手帕給他擦臉，輕柔的道，“我會在找大夫給你爹看，現在要做的事把你爹的家產交到你手裏。”

剛才有關產業的事馮進也說了，胖墩兒搖著頭道：“我只想讓我爹好起來，什麽家產不家產的我不在乎。”

“傻話，”陸無雙拉著他的胳膊朝前院走，邊道：“本該屬於你的東西讓別人占了去算怎麽回事兒？他們又憑什麽占呢？欺負你爹病了？你別忘了，你爹手下還有其他弟兄要吃藥，就這麽任憑其他人欺負了？”

“敢，”胖墩兒咬著牙紅了眼，為了他爹，豁出命去也得。他本就不是好欺負的。

“走，把你們的東西拿回來，”陸無雙也給自己擦擦眼角，收起悲傷的情緒朝著船幫正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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