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少，哪怕是剛滿三歲的孩子，都被要求必須拿起竹板打那些敗壞風氣的人，還必須打出響。

一百多人，每人半下，也會把人打的皮開肉綻，哭喊認錯的哀嚎從一開始就沒有停止過，直到村裏人全部施行過責罰，那些被打的陷入半暈厥的人才得到喘息。

裏正卻不打算就這麽算了，讓人將他們的手臂扭到身後捆起來，脖子裏掛著散發異味的破鞋，像驅趕畜生一樣驅趕著，在村子裏游街。

“我是賤貨，”柳寡婦撕裂的聲音已經喊不出什麽，可她不喊，立馬就會有人拿竹板招呼，她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了。

她的喊聲一落，宋河他們便接著喊：“我是畜生。”

走一步，喊一聲。

大孩子小孩子，一群一群的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扔石子吐口水，喊著名字叫畜生，臉順口溜都編了出來。

村頭到村尾，兩邊圍著數不清的人頭，甚至還有源源不斷趕過來的外村人，他們人擠人，議論紛紛，譏諷不止，像看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戲，口口相傳。

村子就那麽大，游完了，裏正走出，臉上全是羞愧，朝四面八方拱手躬身。

“我們山坳村讓大家夥看笑話了，丟人現眼了，但山坳村有山坳村的規矩，不管是誰，帶壞風氣壞了村裏名聲，就要受罰，”裏正努力伸直塌下去的腰，再度向眾人拱手，“受了罰，挨了打，就要給人家改過自新的機會，也請父老鄉親們口下留情。”

聞言，人群中響起一片叫好聲：

“這山坳村的規矩就是嚴。”

“那要不然咋是十裏八鄉第一村呢。”

“罰的好，每個村子都能像山坳村一樣那家家戶戶都太平了。”

“有規矩才能成方圓。”

“賞罰分明，這才是一個村子該有的面貌，我倒不覺得山坳村出了醜，還敬佩他們呢。”

“可不是叫人敬佩，醜事不怕醜，人家敢拿出來解決。”

不管別人口中如何評價，山坳村的規矩在這一天立下了，人人心裏都增加了一道不能跨越的底線，村子裏的風氣正，人心就正。

可事情遠遠沒有隨著那邊的黑夜降臨而結束。

等待了一天的郎中被請去給受罰的人看病，他們不但有數不清的外傷，還有難治的臟病，有些人因為不知道自己得了會傳染的病，將自家婆娘也染上了，其中的一個懷了三個月還未來得及有孕期反應的女人，不得不把孩子打掉。

這件事毀壞的不是幾個人，而是幾個家庭。

被千夫所指的柳寡婦呢？

當天游街結束，柳寡婦已經進氣多出氣少，有人提議把她扔進山溝死了連屍體都沒有，一了百了。

是陸無雙，讓人把柳寡婦擡回家。

她沒有為柳寡婦做過什麽，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柳寡婦的罪有應得，可陸無雙的所作所為已經仁至義盡。

在這個時代，沒有被沈塘已經是僥幸，聽天由命是柳寡婦最好的結局。

生也好，死也擺，都是劉寡婦自己的事。

……

……

那天夜裏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潔白的雪花能掩蓋所有的骯臟和不堪。

積雪覆蓋下破舊的小院中。

厚厚的，帶著怪異味道的棉被下露出一個頭，如果那還能被稱之為頭的話……

柳寡婦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她在昏厥前就想，自己肯定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如她所願，確實沒看見，屋子裏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是窗口處，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帶來了點點光輝。

如墜冰窟的寒冷讓柳寡婦不想躺著那麽一動不動，那樣會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她不想，不能，還沒活夠。

拖著身子摔下床，一點點朝窗戶處爬。

缺了幾片指甲，血淋淋的手扒在窗戶上，她斜身靠在上面，目光所接觸到的是白茫茫的天地。

夜裏看雪，真美。

可惜啊，還沒有跟他一起在夜裏看過落雪。

“常青啊，我就要死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呢，”嗆嗆的笑了兩聲，柳寡婦咳出滿嘴的血，那血流成一道線，被寒冷的空氣凍住，凝固在嘴邊。

那些埋葬在腦海中的記憶，翻滾著襲來。

年輕貌美不知情，私奔了才知道其中的苦，死了婆婆死了丈夫，那一個私奔而來的女人還剩下什麽？

什麽都沒了。

年輕時的新寡婦想過一死百了，跳河了，還被人救上來。

黴運集一身的時候很難遇見好人，救了她，順便叫她還了恩。

那個人就是常青，他那個時候已經有了婆娘孩子，招貓逗狗的性子卻依舊不改，他是個絕對的壞東西，可就是這樣的壞東西，讓柳寡婦死了一次卻不想死了，想活。

許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麽她不在嫁，她在等常青娶她，怎麽可能嫁給別人。

可是十幾年過去了，常青還是不娶她。

柳寡婦早就在十幾年的等待中耗盡了希望。

她只有恨，只有不平，不痛快了就要給常青戴綠帽子，他們爭吵，大大出手，卻從沒想過常青會離開村莊。

她的恨全都轉移到陸無雙身上，她甚至想過許多惡毒的點子，直到陸大為出現，她勾引了那個蠢貨，暗地裏看陸無雙被氣的臉色發青，看他們一家不得安生。

可痛快麽幾天，計劃敗露了，所有的剛生出來的妄想，一下子全沒了，柳寡婦想惡心所有人。

她成功了。

可也付出了代價。

那麽多的男人，為什麽沒人能取代常青？

他什麽時候回來？還會回來嗎？

如果有下輩子，就不要做人了吧。

因為做人，難免還會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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