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雜著白絲的烏發蓬亂著，像失去生命的枯草，長長的覆蓋在臉上身上。

那烏發下面的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腫脹著，盡是汙血，看不清五官，伏在窗邊一動也不動，嘴邊帶著的微笑弧度使人感到詭異。

“柳寡婦死啦——”

進門查看的人鬼叫一聲，跳著腳跑出去，小臉卡白驚魂未定。

其他人也被嚇到，柳寡婦的死相太難看了，像受盡折磨的破布娃娃，屋子裏冷風陣陣，嚇得眾人紛紛退出去。

怎麽就這樣死了呢？陸大為還沒走進門口就得到了柳寡婦死亡的消息，他將藏在袖子裏的傷藥朝裏面收了收，匆匆從門前走過。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裏正耳朵裏。

他正在拼命的咳，臉色是病入膏肓的蠟黃，聞言閉上眼揮揮手：“裹張草席隨便埋了。”

“我這就去，”來人得了吩咐提腳便走。

走了下神的裏正卻喊了聲‘等等’。

嘆口氣，裏正捂著咳到發疼的胸口：“畢竟算條人命，把柳寡婦埋在她男人墳邊吧。”

人死如燈滅，所有的憎冤也該煙消雲散。

“那樣的蕩婦埋在村裏都臟了地，”來人岔岔不平，但裏正都已經這樣吩咐了，只能哼哼著走了。

柳寡婦活著的時候給人添堵添的轟轟烈烈，死了，一張破草席裹著，卻沒人願意擡著屍體去埋掉。管這事的幾個人只好猜拳，誰贏了誰擡著埋了去。

真的，出來沒這麽想輸過。

這件被傳的沸沸揚揚的事卻沒有因為柳寡婦的死而消散，那幾個染了臟病的在村裏人面前擡不起頭，那病也不好醫治，四處求醫問藥，人們提起來就要吐口水，影響很惡劣。

很長一段時間村裏的氣氛都是低迷的，畢竟外人提起來的時候誰都不光彩。

謾罵也好，憤慨也好，任何事情都會隨著時間過去，唯獨讓人心生可惜的，還是宋河，沒了柳寡婦，他依舊夜夜笙歌，每日無所事事，醉酒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裏正或許對這個唯一的兒子真的放棄了，在村裏宣布沒有宋河這個兒子，連宋都不讓他姓，更別提回家了。平日拔尖的劉桂香鬧的天翻地覆卻也沒能讓裏正改變註意，那個要強的婦人一下就蒼老了，混的如魚得水的活計不幹了，每日在家收拾家務，然後到處找兒子，給他做飯洗衣。

身為宋河的媳婦，大蘭。也留在家裏照顧孩子，深居簡出，遠離各種憐憫或者尖酸的言辭。

發生了這麽多事，新年的尾巴還沒過去，臘月十五是上元節（元宵節）是年俗中最後一個重要節令，城中會舉行舞獅子，猜燈謎，之類的活動，有的吃有得玩，低迷的氣氛暫時收起來，人們準備過節，想沖一沖那些不好的倒黴事。

“你姐愛吃糯米做的東西，家裏也不是吃不起，各種餡料的都多做點，別小氣吧啦的就做幾個，”坐在墻根曬太陽的陸大為，瞇著眼睛朝瓦藍的天空看。

在院子裏制作元宵的方氏和陸芳兒，對視一眼，不明白陸大為好好的怎麽關心，或者說想跟陸無雙和解了。

陸芳兒直撇嘴，不懂就問：“爹，您不生我姐的氣了？”

“父女哪有隔夜的仇，”陸大為反過來嗔怪她，不自在的在小板凳上挪了挪身子，陸大為給自己找借口，“不管怎麽說，那畢竟是你姐，我這個當爹的跟她計較什麽。你們趕緊做，晚上喊無雙家來吃飯。”

你不計較，姐姐就不計較了？

陸芳兒翻白眼，懶得譏諷自己爹，將包好的元宵丟在糯米粉中，表示自己的不屑。

深深的看了女兒一眼，方氏婉轉的說道：“無雙他們也要在家過上元節，晚上不好叫過來。”手下卻不停的做出一個又一個圓滾滾的元宵來。

“嫁出去的閨女就不能回娘家過上元節了？”陸大為梗這脖子喊，滿臉的不服氣。

“自然是能的，”孫氏很了解自家這個男人，應答了他的話，頓了頓又道：“那畢竟是姑爺家，年前又鬧的不愉快，不如就著上元節，晌午的時候把無雙和姑爺，容寧他們，一塊兒請過來？我聽無雙說晚上家裏要招待武掌櫃。”

“武掌櫃要來？”陸芳兒驚喜出聲。

“一驚一乍的做什麽？”方氏斜睨了女兒一眼，無奈的瑉瑉下唇，對女兒的心思不是一點兒不知道。那不是良配。

心虛，陸芳兒撿起元宵在糯米粉裏滾，給自己找借口：“我，我不是想武兒了嘛。”

“去把黑芝麻碾碎，”不願意拆穿她，孫氏嘀咕一句將人打發走，問陸大為同不同意自己的話。

“隨便，隨便，”陸大為不耐煩。

不想女兒亂跑，方氏將剩下的元宵做完，拍拍身上的面粉，收攏收攏頭發，將做好的元宵撿了一半，撞在竹籃裏提著朝容家去。

上元節，舞龍挑花燈，村裏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的將自己的燈拿出來炫耀。

哪裏是燈，就是一塊白蘿蔔挖空，裏面放截蠟燭，底部在橫穿一根筷子，點上蠟燭那就是燈了。用具簡陋但孩子們開心，都盼著天黑了好挑燈。

但也有例外，有那手巧的，會給自家孩子親手做，亦或者家中富裕，跑到城裏買上幾個，漂亮的花燈拿出來收獲一片羨慕。

看見容家門前的半舊馬車，孫氏就知道小武他們已經來了，將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她提著竹籃走進去。

不大的院子裏，陸無雙他們正紮堆聚在一起做燈籠。

容鯉和小武負責做，兩個人雙腿夾著半成品，商量著下一步怎麽弄，陸無雙轉來轉去的在旁邊出主意。

哪裏會紮什麽燈籠，瞎玩兒，看那紮出來不圓不扁的東西，方氏抿著唇笑。

“娘，您來了。芳兒呢？她怎麽沒來，我們做燈籠呢，”陸無雙跟小孩子兒似的蹦蹦跳跳的迎過來，沒有一點兒東家樣。

“陸家奶奶，”武兒有禮貌的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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