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村的多數人都姓孫，不管是往上倒八輩還是往下倒八輩，他們都是一個祖宗，都有親戚關系，就算是平時關系一般，遇到事了，又有族長出面，村裏人一呼百應，孫家院子裏外圍滿了人，他們個個都叫囂著不能就這麽算了。

事關兩個村莊的體面，陸無雙知道，這件事沒法兒善了。

她有心理準備，臉色始終平靜：“我帶我們山坳村給老少爺們道個歉，對不起。”

陸無雙對著四面八方鞠躬，每一下都很真誠，蓬亂的頭發在空氣中甩動，她像是沒有受過任何的委屈。

容鯉望著她卑謙的背影，慢慢握緊了雙拳。

“道歉。”

裏正聲音裏恨出血了，他拱手對這族長，對著孫家村的人；

“這就行了？”

“族長你看看我們家被砸成什麽樣了，墻都倒了，拱拱手鞠個躬我們孫家就受著？還有我娘，老太太被那個傻子快打死了。”孫春華的手指著倒塌的墻，指著亂哄哄的屋子，指著被各種目光洗禮的容鯉。

族長沒說話，看向陸無雙，毫無情感的目光告訴她，他要一個交代。

“你要是有那個膽子就去容家拿銀子，我雙倍賠給你，”陸無雙微微瞇著雙眼，眸中的光芒不比族長的弱，冷冽而鋒利。

野獸一樣的寒光盯得孫春華膽子怯了一份，抽風一樣的抖著的手，指向老婆子，“容鯉一個大老爺們打了我家的女人這事怎麽說？我們孫家的男人可沒動你們女人一根手指。”

男人打女人歷來都是沒出息的表現，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那更令人不齒。

要不是逼急了容鯉不會動手，但有人動陸無雙一根手指就足夠令他發瘋。他對她好，全心全意的好，陸無雙明白。

“男人對男人，女人對女人，要還是個有種的漢子就把打人的那只手留下，”族長仿若鋼刀的犀利目光射向容鯉。他是一族之長，被人打上門來，他這個族長在不出面讓別人如何說？說孫家莊沒種？出了私奔的事已經夠丟人，這點兒面子要是在找不回來，以後出門怎麽見人？誰不要臉面？

“無雙？”裏正朝她投去詢問的目光。其實，只好說一聲容鯉是個傻子，傻子打人道個歉就完，誰會跟傻子計較？也可以給彼此一個臺階。

但陸無雙沒有答覆他，側過身朝身後看。

他就站在她身後，寬厚的身影完完全全將她擋住。

而眼角猩紅的容鯉對這一切似懂非懂，大家夥都在看著他，這種目光他知道，這是嘲弄，可那個老婆子打無雙，他殺了老婆子的心都有只摔了她一下算什麽？

“哎呦，我的天啊，你們看他，看他那個眼神是想殺了我這個老婆子嗎，”孫家的老婆子像是被容鯉狠呆呆的目光嚇到了，怪叫著朝一邊躲，吱哇亂叫的聲音卻引得更多人向容鯉投去打量的目光。

他會被幾束目光嚇到？容鯉幾乎哼了聲，不屑的收回視線，毫不畏懼的對上族長。

實木的拐杖再次礅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族長抽嘴角，微微擡高得了下巴說道：“陸東家是有名的善人，應該知道何為規矩二字。不管因為什麽事在我們孫家村男人就是不能打女人，更何況打的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子。”

“族長想如何？”裏正從未如此的急赤白臉，梗這脖子的樣子像個還會沖動的年輕人。

“哪只手打的人砍了哪只手，”族長卻不看裏正。說起來裏正的年紀小的多，平時見了族長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聲老爺子。

“欺人太甚，”冷笑著，裏正也冷靜下來。山坳村的其他人蓄勢待發的上前一步，圍在裏正和容鯉身後，無聲的行為在告訴對方，他們沒有一個怕的。

像是兩軍對壘，孫家村的人也都上前一步站在族長身後，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族長轉而看陸無雙。

陸無雙也在看族長。

“族長您是長輩，您說的規矩我陸無雙認，孫家婆子的傷容家負責到底，她想我怎麽賠，盡管開口，”她財大氣粗而又平靜的說道。

“收起你的臭錢，”族長卻動了怒，掄起拐杖戳戳點點，厲聲呼喝：“把那小子給我綁了，都是一群什麽東西，覺得有銀子了不起？我們孫家村不吃這一套。”

一群人躁動起來，仿佛下一面就會有一群人一哄而上，山坳村來的這十幾個人根本就頂不住。

裏正及時抓住了族長的拐杖，跨步上前急急道：“您這是做什麽？咱們兩個村裏向來安分守己，沒仇沒怨，沒必要為了這點事傷了兩村的和氣，您老今天要是動了手，就是想孫容兩家世世代代結仇。”

族長將裏正甩開，洪鐘似的嗓門走了腔兒：“我不能讓外人騎在孫家村頭上拉屎——”

如若此時喊上一聲容鯉是個傻子，傻子不懂事，打了人也不是故意的，這些就會變得簡單，可陸無雙青紫這一張臉單手握著容鯉的大拇指，纏滿血絲的眼球瞪著族長，瞪著目之所及的所有人。

帶著詢問目光的裏正不敢說那句話，那句容鯉是個傻子的話。

“族長，”陸無雙丟開容鯉的手，上前一步，她忽然雙膝一軟直直的跪在地上。

“我男人打了孫家婆子，打了孫家的女人，是他不對，我代我男人像孫家村，向孫家……道歉。”

誰不知道容鯉是個傻的？卻沒人想到逼得陸無雙能跪在地上。許多人都傻眼了。

容鯉也傻楞了片刻。

他沖上去抓著她的胳膊：“無雙，無雙你起來，你起來。”

“把他給我拖走，”陸無雙高聲呵斥，甩著胳膊將容鯉的手甩開，吃人一樣的目光將慌亂的容鯉釘在地上。

王渺第一個反應過來，悄聲喊了幾個人，從背後捉著容鯉拖拽出人群。這次沒人在攔住他們，容鯉猶如一尊石像，眼睛動也不動的看著跪在汙雪之中的人。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講規矩，”族長彈了彈衣擺處的褶皺，擡起步子轉身而去。

孫家村的眾人也跟著散了，但他們並沒有走遠而是站的遠遠的，張望這。

哄鬧的場面如洪水一般退去，裏正扶著陸無雙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他 心痛道：“你這是何必呢。”

是啊，為了一個傻子，何必呢。

就像容鯉對陸無雙，不想她受一丁點委屈，他寵著她，盡所有的能力護著他；反過來，陸無雙可以罵容鯉一千遍，卻不能忍受別人說他一個壞字。

她沒有回答裏正的心裏話，低腰拍帶著衣裙上的汙漬，直起身，平靜的面具沒有一絲崩裂。

陸無雙紅腫著的唇瓣緩慢的念著：“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我們有為人的自尊和體面。”

可心裏憋屈嗎？

山坳村的每一個人心裏都憋屈。

她帶著一身傷痕和滾在塵埃裏的顏面走了。

臨走時告訴孫華春，容花兒的事已經交給了官府，官府沒有給出答案之前誰在敢說容花兒的不是，容家與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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