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本應萬物覆蘇，可燦然陽光下一顆沒了皮的枯樹孤然立在村口，將毫無生氣的村子襯托的越發沒有人氣。

一只瘦小的手撫摸在樹幹上，若不說，怕是沒人知道這是顆柳樹。

前年，去年，今年，連著三年大旱，莊稼人顆粒無收，像這樣的樹，皮一早就被剝掉吃了。

也就是樹幹啃不動，要不然連顆樹也見不著。手的主人想著，又戀戀不舍的在樹上摸了摸，翹著腳尖朝村外看。

因為幹旱，村子裏已經沒什麽人了，今兒最後幾戶人家也要去逃難，拎著大包小包，拖兒帶女的消失在村口。

樹下的人在地上蹲了會兒，頂過因饑餓而帶來的頭暈目眩，扶著樹幹站起來，慢慢朝村內走。

她也是這個小村莊內的一員，叫陸無雙。

跟其他人一樣，她臉上帶著麻木和渴求，不一樣的是，她是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

雖然穿越一個多月了，但陸無雙還是沒辦法接受現在的處境。

太難了。

旅游途中發生意外穿越到不知名的古代就罷了，還是饑荒年間，沒吃沒喝，整天餓得兩眼冒金星，這不是叫她死嗎。

不對……這是叫她死的不痛快，死前連頓飽飯都沒有。

不甘心啊。

也沒勁兒生氣，陸無雙停在一座土房子前，拿掉破門上插著的木棍，推開走了進去。

這不是她的家，是那逃難村民的家，現在已經人去屋空。

赤地千裏，能吃的全被吃光了，她是來看看這戶人家的水井裏面還有沒有水。

院中角落，井底將陽光反射成碎光的景象讓人一喜。陸無雙舔舔幹澀的唇，彎彎眼睛笑著拿起一旁的水桶。

“娘——”

“娘——我回來了。”

隨著陸無雙的聲音，破院屋中探出半個身子。

是個女人，臉色枯黃，因瘦弱頜骨凸出，看著有些醜陋，她是陸無雙的母親，方氏。

聞言，方氏扯著嘴角笑了下，有氣無力道：“快進來歇會兒。”

費半天勁兒才打了半桶水，不過陸無雙已經很滿足了，小心提著來到竈房，一眼就瞧見大土竈上冒著白霧，隱隱的還有一股子香氣。

咚——

不爭氣的大咽口水。陸無雙奔過去掀開鍋蓋。

鍋內熱湯中翻滾著的褐色顆粒看著像某種粗糧，散發出來的香氣能惹的人口水橫流。更何況是個很久沒有吃飽飯的人。

陸無雙急的團團轉，找勺子。

“還沒熟……”方氏一把抓住她，忽的一下眼睛紅了。

家裏連個野草都不剩，整日處在餓死恐懼中的陸無雙在清楚不過了，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糧食？

“娘？”她瞪大眼睛想要知道答案。

“無雙，娘的乖女兒……”話還沒說，方氏已經哭的站不住，碎碎念這什麽。

“哭喪呢哭？老子還沒死，”堂屋內傳來一陣咆哮，接著就是砸東西的聲音。

在旁邊坐著燒火的陸家小妹抖了抖，也跟著哭。

日子已經過成這樣，還一個兩個的不爭氣，爹傷了腿躺在床上等死，娘軟弱，一個妹子小不伶仃，就剩一個全乎人撐著這個家，其餘的人還動不動就發火，動不動就只知道哭。陸無雙心裏的火一拱一拱的，接近爆發。

但發洩一頓就有飯吃了？

不還是沒有？

忍了又忍，洩氣了。

她沒在問，接替妹子的位置悶頭燒火。

若是擱到一個月前，這樣帶著一股子青草氣味兒的粗糧陸無雙勉強自己也吃不下去，可現在她恨不得把碗舔了，不用浪費，還不用費水洗碗。

幾十年的教養沒讓她那樣做，倒是方氏他們，把碗舔個幹凈。

陸芳兒眼裏還帶著不滿足。

一碗稀粥而已，都沒吃飽，反倒越吃越餓，餓的想叫人痛哭。但有這樣一碗粥就已經跟做夢一樣了。

陸無雙揉揉妹子的頭，把碗拿出去放在竈房。

說來可笑，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她還是怕死，這些天來都沒睡過一個好覺，就怕睡著無聲無息的就死了。

等待死亡，是件很恐怖的事。

既然吃了半飽，就放松精神睡會兒。

感覺剛迷迷糊糊的閉上眼，就被叫醒了。

方氏坐在床邊，眼中含著淚，又在哭。

陸無雙對這樣的眼淚已經免疫了，頂著雞窩頭坐在床邊：“娘有話就說吧，別老哭哭唧唧的，浪費體力。”

其實是看著心煩。

“無雙，”方氏哽咽，“爹娘沒本事，不能帶著你們姊妹逃難，叫你們跟著挨餓受累……無雙，你怪娘嗎？”

怪？

這具身體的原主是怪的吧？

陸家除了妹妹芳兒外，就只有她，兩個女孩兒，沒有兒子。這也是陸大為那個爹留在空村中等死的原因之一吧，反正也是絕戶，反正也沒人給他養老送終，逃什麽難？逃出去就有活路了？

所以原主那個一心為家人著想的傻女孩兒生生把自己餓死了。

換成她陸無雙，不是怪這個家中的誰，她是看不起那個一家之主，傷了腿半殘，就拉著一家人在這裏等死。

“娘到底想說什麽？”陸無雙不想跟方氏談心，擡頭直直看向這個不陌生的女人。

似乎被女兒淩厲的目光註視的心痛，方氏撫摸她亂糟糟的頭發：“無雙，隔壁你牛大嬸家來了親戚，說，說能帶你去別的地方，那樣你就不用挨餓了。”

“把我賣了是吧？”陸無雙直接戳破，看方氏痛心，她垂眸，心裏也是一陣兒難過，明白那些粗糧是怎麽來得了。早些時候村裏就有賣兒賣女的，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不意外。

母女兩個靜靜的，對面屋兒又傳來呵斥：“什麽賣不賣的？要不是你妹子小，這樣的好事輪不到你，現在是什麽年饉，有人要你就不錯了，你也別嫌東嫌西，好好跟人家去了。將來要是有口吃的別忘了生你養你的爹娘，就算你孝順了。”

在父親陸大為的呵斥中，無雙拉著方氏的手來到對面屋子，床上半臥著一個枯瘦的男人。

將方氏摁著坐下。

陸無雙倒退半步，腿一彎跪在地上。

“謝你們的養育之恩，好歹有口吃的就別把妹妹賣了，她還小。”

一連三個響頭，無雙站起身沒有多看一眼，離開了這個生活了短短一個月的家。

走到門外，到底是忍不住回頭。

破敗的院落裏站著哀老的母親，年幼的妹妹……

罷了，罷了，被賣未必不是一條活路。

只是經此一別，怕是此生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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